<<那一片芦花>> [[遨游四海]] ==================== 泥土芬芳,稻草金黄,只是——天边那一弯彩虹,我永远也追不上…… ==================== 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 $$那一片芦花$$ ##一## 一 1992年,初夏时分,天已经开始热了。 学校放暑假,前段时间学生期末考试给忙得一塌糊涂,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踏着噪叫的蝉鸣回到乡下的外婆家时,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 隔壁的阿黄一见我就跟狂犬病发作似的,咬个没完。估计上次扔了根发霉的肉骨头给它,让它拉了好几天稀,现在正抱恨在心呢…… 嘿嘿……小样!懒得理你~~~~ 进了小院,里边静悄悄的。奇怪了,那几个兔崽子跑哪疯去了? “小斌!” “小雄!” “雪英!” “雪兰!” 都没人应我。 倒是我见着了一个人…… 因为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边,睁大了双眼看着我。 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番,硬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块头不小,胖子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模样。发青的寸头,扎着白色的绷带,脸圆圆的,有一处轻微的擦伤,肉肉的鼻梁,嘴巴微抿,下巴上是细细密密,长短不一的胡子茬,两个耳垂挺大,一看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人。 但是总感觉怪怪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哪不对劲呢?他的衣着很普通,普通得……好像是大舅的衣服? 我眼光往下一遛…… 短裤头、拖鞋,竟然都是大舅的。 客人?亲戚?小偷?骗子?后边两种不大像。 噢!是他的眼神! 嗯,是的。他的眼神有些朦胧、呆滞,和这张富态而圆润的脸极不搭配,显得很不协调。 难道是……傻子? 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对他礼节性地点点头,发觉他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在打量我。顾不上再去理他,转身把院子的小栅门带好,径直走进屋里。 放下手里的水果,提起装满凉开水的白瓷缸,张开我的血盆大口就是一通猛灌。 屋里面静悄悄的,外婆耳背比较厉害,不知道在不在家。 “外婆?”喝过水后袖子一抹嘴角,扬开喉咙嚎了一嗓子。 没人答理我。 跟鬼子进村似的扫荡了一遍,依旧没发现敌情。 人都哪去了? 正要出门去找,小斌和小雄两个捣蛋鬼冲进来了,见到我就抱着我大腿表哥长、表哥短地嚷。 两个双胞胎表弟今年刚满六岁,是三舅的孩子,每次见我来了就捉弄我,老让我猜他们哪个是小斌,哪个是小雄。 “外婆和大舅呢?怎么没在家?”我拿了西瓜和葡萄到后院洗了洗,把西瓜放到井水里冰了起来。 “你先猜猜我们谁是小雄,谁是小斌,猜中了才告诉你!” “又猜?”这俩小家伙长得基本上一模一样,连三舅都有时候会弄错,我一两个月才下来一次,更加看不出来了。 我眨巴眨巴眼,一边把葡萄分给他们,一边说:“这回我肯定一猜就中!上次我来,发现小雄屁股上有个红痣,小斌的没有,所以呢……嘿嘿……” 我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已经去扒另一个的裤子看了。 “有吗?哪有啊?表哥骗人!”小斌在小雄屁股上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笑嘻嘻地掐了掐他脸蛋:“小斌斌,快告诉表哥,外婆和大舅他们上哪去了。” 小斌一脸的郁闷:“怎么又被他猜中了?” “奶奶和兰姐去了大姑家,大伯带英姐去看病了。”小雄伸手去抓葡萄。 “爸爸和妈妈去了县城,一会会买好吃的回来。”小斌的猫爪也跟着伸向碟子里的葡萄。 我一看:好家伙!两个小东西的狗爪子都乌黄一片,连忙把他们拽到水缸边上,舀了勺水给他们洗手。 “外边那个胖伯伯哪来的?”我问他们。 “是大伯在外边捡来的。” “不对,是奶奶捡的!”两个小家伙又吵了起来。 我听了着实哭笑不得。这么大一个胖子,上哪捡的? 听说过捡猫捡狗的,还没听说捡人的…… “小雄,你来告诉表哥,他上你们家来多久了?”给他们洗完手,我在长凳上坐了下来。两个小家伙挨着我坐,还一边叭叽叭叽地吃着葡萄。 “上次你和姑妈走了没几天,大伯就把他捡回来了。”小雄眼睛一闪一闪。 “不对,是奶奶捡的!”小斌嘴里嚼着葡萄,一边嚷。 上回?那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大伯为什么把他捡回来?你们知道不?” 小雄摇摇头。 “表哥,都说是奶奶捡的,不信你自己问他。”小斌跑开了。 “胖叔,你跟我来。”只听到小斌在院子里说。 啊?这傻小子!竟然到外边把那胖子给拉进来了。 “胖叔,你告诉我表哥,你是不是奶奶捡回来的。”小斌晃着他的手仰面看着他。 看样子这两个小家伙跟他已经混熟了。 我感到既好笑,又尴尬,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刚才没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个胖子还真够魁梧的,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胖嘟嘟的带着点壮实,站在我面前,像只熊一样。 胖子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 甭说,他这一笑还真让人好感顿生。如果不是他脑袋上包扎着绷带,倒是个让人很愿意亲近的家伙。 我开始对他的来历有些兴趣了。 我很自然地跟他握了一下手,这胖子掌心肉实肥厚,而且感觉手劲奇大,不由地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两分。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他:“你……老家哪的?” 他憨憨地笑了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竟然第一句话就请我吃闭门羹?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难道是失忆了?我盯着他头上白色的绷带。 曾经听说过有失忆这回事,但这还是第一次亲自碰上。如果不是他头上扎着绷带,我真要认为他是在耍我,只是这也让我越发觉得好奇。 “难道你对以前的事情一点都记不起来吗?” “只记得来了这个村子之后的一些事,之前的完全没印象了。”他苦笑了一下,反倒让我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两个小家伙则一边叭叽叭叽地吃着葡萄,一边侧着小脑袋瓜看着我们俩。 小雄抓了两粒葡萄塞进胖子的手里,胖子呵呵呵地对他笑了笑,一手接过葡萄,一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雄的脑袋。 “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个你也不记得?”我不肯死心,又问。 他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地笑着。 “那……我外婆他们怎么叫你的?”我看看他,又看看两个小家伙。 “表哥,他叫胖叔。”小雄和小斌在一边咯咯咯地笑着说。 我没吱声:胖叔?看样子他大我不了多少,叫他叔我挺亏的。 “他们叫我胖子或者胖老弟。”他笑了笑:“你也叫我胖子吧。” “噢,那好,”我刚说完,又觉得不对:“你比我大些,我就叫你胖哥吧,呵呵呵呵……”舅舅们叫他胖老弟,我叫他胖哥其实也不大合适,但论年纪,我这么叫他其实也没错。 于是乎我这辈分就凭空长了起来…… ##二## 二 大约半个小时后,大舅带着雪英表妹回来了。 雪英十二岁,这两天感冒了一直没好,今天去镇上让大夫打了一针,精神不大好,跟我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考完试了?”大舅笑着问我。 “嗯,终于解放了。”我一边点头一边呵呵呵地直乐。 大舅今年近五十,身子板比较结实,常年的农村生活晒得皮肤黝黑,但是很健康。喝过水后跟我扯了会家常,我便问起这个胖子的事。 他先直起身看了看外边院子里坐着的那胖子,才说:“我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两个月前出现在村口,人有些不清醒,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还有好几处外伤,看着很是吓人,村里没人敢去管他,都怕整出点啥事来。” “那为啥把他领咱家来了?不怕他是坏人啊?”我笑了笑。 “当时他在咱家外边的榕树下坐了一整天,你外婆不忍心,让我给他盛了饭菜送去,又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只是问起他的来历时,他却捂着脑袋说不出个三六九,后来他自己悄悄离开了。”大舅点了根烟,猛吸两口:“过了两天,村口来了几个外地的小青年,跟你差不多年纪,打扮得比较时髦,还开着辆小车,进来就偷老刘家的芒果。你也知道,三乡八里的,就他家祖宗不知从哪带回来的一株芒果苗子,种到现在可算是稀罕物了。然后老刘当时没在家,他小女儿秋娟找着我,让我帮忙,刚好村里男的很多都下地去了,我只找到老支书。” “打起来了?”我皱起眉头。 “嗯。干了一架。”大舅点点头,眯起了眼:“他们有五六个人,老支书上去说他们,他们不肯听,有个毛头先动了手,把老支书推地上了,于是我就抄起扁担跟他们干起来了。” 大舅脾气我知道,对村子里乡亲都很好,但是性子极刚,没人敢惹他的。 “当时有两个被我撂倒了之后,就听到老支书在背后大喊了一声,接着听到一声响,我回头一看,只看到地上躺了一个,那家伙手里边正攥着把匕首。这胖子就站在我身后,然后三下两下的就把其它几个都打趴了。后边老支书告诉我:当时躺在我身后的那家伙掏了刀子准备在后边给我一下,是这胖子冲上来把他踹翻了。”说到这,大舅嘿嘿地笑了两声:“不是这个胖子兄弟,可能你老舅我现在还在医院里头躺着呢。” 我听着不免为他感到有些后怕,下意识地往院子外头看了看:“后边就把他带回来了?” 大舅吸了口烟,点点头。 “那他一直没说他打哪儿来的吗?”我想了想,说:“我看他不像是傻子,会不会是失忆了?” 大舅点头:“确实有可能。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想不起来,刚开始时我们在想:或许是他有什么难处不愿意说,但是后边发现他确实有点像是你说的这种情况,于是我带着他到县城的医院去看过大夫了,大夫说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只能初步怀疑是头部受伤,由脑震荡引起的失忆。” “没人来找过他?”我问。 大舅摇了摇头。 “找过派出所没有?”我皱了皱眉。 大舅又摇了摇头:“找了,当时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包烟,一只打火机,还有两张长途车票。派出所那边说是不记名车票,没有办法查到他的姓名住址和任何相关信息。” “车票?哪到哪的?”我眼前一亮。 “阜阳到六安的。”大舅回答。 我盯着大舅:“车票和那些东西现在在哪?能拿来我看看吗?” 大舅转身回房里取出个装着东西的红色塑料袋交给我。 我掏出一看:一包“555”香烟,一块刻着“dunhill”的银色打火机,几张十元旧钞和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这些东西除了泡过水之外,还真找不着什么线索。”我捏着这几样东西看了又看,心想:能从这几样东西推断出这人打哪来,除非是福尔摩斯了。 “泡过水?”大舅有些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告诉我一件事情:两个月前,十里桥那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车祸,一辆面包车和一辆长途客车被撞下桥底的沧河,死了十几个人。 “难道是那辆客车的车票?”我心里一紧,连忙问。 “嗯,有可能。”大舅把烟头掐灭:“回头让你姨去帮忙查一下。” ***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 我见胖子坐在榕树下乘凉,几个路过的乡亲都陆续跟他打招呼,看样子他见义勇为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谢谢你救了我大舅!” 他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 他这微微的一笑,竟然像清风垂柳拂过水面,让我心中一动:这胖子长得挺好看的。 农村的夜空总能看见很多星星。 我闲散地斜靠在榕树上,看着漫天闪烁着的星光。 这种感觉让人非常舒服,不会去想那些让人烦恼忧心的事情。 “表哥~~~~”两个小家伙的喊声扰乱了我平静的思绪,一路飞奔过来。 “表哥……大伯……准备一会去抓鱼,你……你去不去?”小雄先跑到跟前,还没等喘过气来,就抢着说了。 “是我……先知道的,应该……我来告诉表哥!”小斌慢了几步,一边喘气一边不满地嘟起了嘴。 很久没跟大舅去夜渔了,上一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 我帮两个小家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看了胖子一眼,笑着说:“你要不要一块去?” 胖子看了看我,微笑着点头。 两个小家伙顿时欢喜雀跃,分别拉着我和胖子的手往回走。 ##三## (三) 跟大舅去夜渔是一件惬意而有趣的事。 两个小家伙吵着要跟去,三舅和舅妈开头死活不让,结果两个小家伙使出了一哭二闹三打滚的功夫,硬是把夫妇俩给制服了。 我和胖子笑着抱起两个泥娃娃,一边给他们拍干净衣服,一边答应三舅和舅妈会帮忙照看这两个小家伙。 这下两个娃娃才开心了,也不顾一包鼻涕一脸泪花的咯咯直笑。 “哼~!两只小花猫,一会哭,一会笑,这边滚,那边闹!”雪英在边上笑着拍手羞他们。 两个小家伙朝她瞪眼嘟嘴,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各抹了一把鼻涕,追过去要往她身上抹,雪英吓得赶紧尖叫着跑开。 胖子看着这三个娃娃打闹,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他应该也有妻子儿女在家里盼着他早点回去吧。 *** 大舅和三舅带上渔具,踏着朦胧的星光走在了前头。 我和胖子背着照鱼灯和竹篓子,带着两个小捣蛋在后边跟着。 八仙湖面积很大,在夜色中显得宁静而神秘,站在湖岸上,耳边传来的是阵阵时隐时现的蛙鸣虫唧,还有偶尔几声水鸟扑击水面的声音。 大舅和三舅放船离了湖岸,往湖心慢慢划去。 这个湖有两个泉眼,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长年泉涌不断,细水长流地流进湖里,湖水蜿蜒而下,连接到沧河的一个小支流。 想起沧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胖子。 这个时候的他,正看着星光下一漾一漾的湖水,微皱着眉头思索着些什么。 他是不是记起些什么事情了? 正当我屏气看着他时,小雄拉了拉我的衣摆,指着不远处的泉水小溪说:“表哥,我们去那边玩吧!” 我看了看两个小家伙,笑着点头答应:“行,走吧。” 小斌抬头看了看胖子,见他没动,于是抓住他的大手摇了摇。 胖子回过神来,松了眉头,又恢复了那种朦胧而微带迷茫的眼神,牵起小斌的手跟了上来。 我在溪边找了块稍平的草地,拉着他们几个一块坐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什么了?”我笑着问胖子。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眉头又皱了起来,却只是轻轻地回答:“不知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没明白他的这句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小雄和小斌坐不住,围着我和胖子打闹嬉戏。 “如果你想起些什么,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得到你。”我看着他。 他对我淡淡一笑,点点头。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个村子的吗?”我随手拔了一根草茎在手上把玩,一边留意着他的表情。 他想了想,说:“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后边一些……” 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我只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家里人那会,我又饿又头疼,正在一棵树下迷迷糊糊地躺着,然后你大舅和外婆端了饭菜过来……” 说到这里,他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但眼里流转着一种平和却又带着感激的神色。 我感受得到他此刻并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那种感觉,只是有点替他难过,同时又为外婆的善良而感到自豪。 “哎,那后来你为什么自己离开了?”我想了想,问。 他呵呵呵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当时还是迷迷糊糊的。” 我点点头,又问:“后边我舅跟人动手,你怎么会知道上去帮忙的?” 他轻轻抓了抓缠着绷带的脑瓜子:“那会我就在旁边的柴堆上坐着,突然看到打架的那伙人里边有一个是你大舅,就上去帮忙了。” 我拿起他的两只手放在灯下细细地看了看。 两只手粗壮厚实,显得很有力气,但两个掌心没有什么明显的茧子,不像是干力气活的。照老舅说的,他身手应该挺不错,难道是干警察这行的? 想到这,我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他见我这样盯着他看,有些愕然:“怎么了?”。 我刚想问:“你会不会以前是警察?”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两个小家伙之中不知道是哪一个发出一声令人揪心的哭喊。 我们俩一惊,连忙跳了起来,这才发现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个手电筒自己走开了,于是循声飞奔了过去。 结果跑没两步,就看到两个小家伙哭喊着跑过来,然后一把抱住我的大腿不放,两个人都是一付惊惶失措的神色。 不远处,扔了支正亮着的手电,正静静地躺在溪水边的草地上。 “怎么啦?”我又是内疚又是吃惊,连忙问。 “蛇!蛇!有蛇!”两个小家伙跳着脚,伸着手要我抱,就好像真有蛇追过来咬他们了一般。 听到蛇我也吃了一惊,连忙把他们一同抱了起来:“别怕,在哪?” 其中一个边哭边指着不远处地上遗落着的那支手电:“在……在那……” 胖子笑着拍拍他们俩的屁股:“别怕,胖叔帮你们赶跑它。” 然后往手电那边走了过去,拾起手电,又照了照四周,返回来了。 对我摇摇头,再摸摸两个正用惊恐眼神看着他的小家伙的脑袋,笑着说:“好了,胖叔把它打跑了。” 我笑了笑,把其中一个递给他,腾出手来帮他们擦眼泪。 两个小家伙还是心有余悸,哼哼唧唧地不肯下地。 我笑了笑:“这样吧,表哥带你们去抓虾。” 一听到这个,两个捣蛋鬼才逐渐安静下来。 ##四## 四 “表哥,这有一只!这有一只!”小雄和小斌牵着手,蹲在小溪边,指着手电光芒下水里的一只虾兴奋地叫着。 透过清澈浅缓的溪水,能看得见一只比火柴棍大点儿,几乎全身透明的河虾,双眼在手电的照射下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芒,在沙砾中慢慢地潜行着。 可怜的小虾毛,这都没能躲过两个小P孩的眼睛…… 胖子正好穿着大裤头,短袖衫,听到说有虾,就乐呵呵地走上前来帮忙,弯下腰,慢慢把两只胖手伸进水里,前后形成包围,对小虾发起攻势。 他的神色平静而认真,眼睛眨也不眨,睫毛略长,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角微微翘着,从侧面看上去,竟然有种奇怪的魅力吸引着我。 猝然回过神来,看向他头上包扎着的绷带和肉实的颈项,不禁自已对自己笑了笑。 他的动作一直很慢很慢,当两手离小虾颇近时,突然猛地一下,双掌捂了个严实,然后笑眯眯地把湿淋淋的两只胖手捧到了两个小家伙面前。 两个小家伙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手心,都吵着闹着上前去扒开他的手要看那只虾是否落网。 胖子笑呵呵地把两个手掌打开一半,果然见到那只淡绿色的小虾在他手心里边欢快地蹦跶。 两个小家伙顿时雀跃欢腾起来,都争着要抓它。不知道是小雄还是小斌,一把掰开胖子的大手,将小虾抢了过去,然后高兴地又笑又跳,另一个就尖叫起来:“我也要拿,给我!给我!” 这两个小捣蛋在为这只可怜的虾米打闹着,而胖子则站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 我也忍不住被他们的快乐感染了,不知怎么地,见到他的笑容,心里边也会有种愉悦的感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只是一付浑然不觉的神情,依旧温和地在笑。 后边我们又逮了几只虾,两尾小鱼,一只小小的河蟹,让两个小捣蛋着实乐了半天,嚷着要拿回去用玻璃瓶养起来。 陪他们玩了一会,我自己一个人走到溪边,找了块干净的草地,面朝湖心坐了下来。 漫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布满了整个夜空,也撒落在了湖面上。我静静地仰望着遥远而神秘的星汉银河,心中一片宁谧……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知道是胖子走过来了,但是我没动。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笑着问我:“在数星星?” 我还是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天河,笑道:“记得小时候家里停电了,我就问我母亲,为什么停电了,天上的星星却还能亮着?她说,星星是不会停电的。我又问她,既然星星不会停电,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去摘下来当灯用呢?” 胖子哈哈哈哈地大笑:“那你母亲怎么回答你?” “她告诉我,那是仙人用的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用的……” 胖子又呵呵呵地直乐:“你母亲说得真好。” 我朝他看了看。他的眼睛在淡淡的星光下显得漆黑深黝,比白天刚见他那会儿多了几分神采。 两个小家伙玩够了,就跑过来我们边上坐着。 湖岸边顿时静了下来,可是没消停一会,小斌就拉着我的手坐在我怀里,说:“表哥,给我们讲讲故事吧。” “又讲故事?讲什么故事?”以前这俩常常缠着我让我给他们讲故事,但我的故事早就已经讲完了,上一次让他俩缠得没办法,只好自己瞎编了一个,结果这两个小家伙也听得津津有味。 “要不,这次让胖叔给你们讲吧。”我看了看边上的胖子。 “我?”胖子愕然。 “好哇,那胖叔你来讲故事给我们听吧。”小雄比较粘胖子,这会就坐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胖子。 胖子为难了一会才答应说好,然后想了老半天才说:“嗯,那胖叔给你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小斌立马抗议了:“不!不讲这个,这个奶奶已经给我们讲过了。” “那……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呢?”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又想了一小会。 “这个表哥也讲过了。”小雄摇着小脑袋瓜对他说。 “那胖叔实在没什么故事了。”胖子使劲想了半天说。 看着他们仨人一付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那就表哥给你们讲红军长征的故事吧。” 这下才算解了胖子的围,他憨笑着看了我一眼。 正当故事讲到一半的时时候,大舅那边就在喊我们了。 他们的收获还行,满满的三个鱼篓沉甸甸的很是坠手。 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家伙又蹦又跳,就像刚才那几只虾一样。我和胖子提着鱼跟着他们,最后边的是大舅和三舅,几个人笑呵呵地边走边聊笑了一路。 *** 回来之后看看时间还早,我就到隔壁找上志强往兴子家跑了一趟。 志强和兴子是跟我一同穿开裆裤长大的。 志强人很老实,但家境不大好,他的父亲曾在文革时期因为上一辈的事情遭受批斗,被打瘸了一条右腿,很迟才娶的媳妇,所以脾气也有点古怪,但志强性子却极好,没什么脾气,跟我们都能玩得来。 兴子有个姐,去年嫁人时还把我找回来帮过忙。 兴子不爱学习,念完初中就实在念不下去了,于是回村里跟着老刘会计管起了帐,后来又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铺,经常到镇上拿些日用品杂货什么的回来卖,算是成了个生意人。 以前玩得好的还有几个,现在都离开了村子,各自到外面发展去了,村里边男的同学只剩下他和志强两个,女的倒是有三四个,但也都是快嫁的人了。 两个月没见他们,倒没什么变化。 “胡汉三又回来啦。”兴子对我笑笑。 我嘿嘿地笑着往他肩上打了一拳。 兴子腾了张四方小桌,然后转身抓了几把瓜子、花生,又到里屋拿出一碟油炸小河鱼小河虾,接着开了两瓶啤酒,三人这才坐下。 “你可真会挑时间回来啊,”兴子喝了一口啤酒,笑着说:“前段时间你大舅家收麦忙得晕头转向的你又不回来帮忙,现在连种都下完了你才跑回来。” 他自然知道我根本没有空回来的。 “上个月吧,振国也回来了一趟,可惜你没在。”兴子拿起酒杯跟我俩碰了碰,说:“他说他打算留在部队考军官学校。” “噢,这小子,三年没见着了,有什么变化没有?”我不禁有些感慨。 郝振国是老支书的三孙儿,跟我同年同月出生,块头比我大些,上小学的时候,他还是我们的班长。读完高中后他当兵去了南方,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志强笑着说:“那天我正准备去荷叶村,正走到石公桥那里时,远远看见有个当兵往我们村走。我正心想是不是他呢,他就喊我了,我一看,好家伙!可神气了,害得我后悔死了当初没跟他一块去。” 兴子一听哈哈大笑:“得了吧!你那腿人家部队还不一定收呢。” 志强佯作怒了,往兴子大腿上揍了一拳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来,你自己罚一瓶吧!” 他的腿有点罗圈,不过他看得开,我们偶尔拿他开玩笑也不生气。 “他留在南方的话,看啥时候咱们有机会了就找他去。”我看着他们打闹,想起了以前好些个伙伴一块玩的时候。 三个人喝酒直喝到十二点才各自归了家。 ##五## 五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慵懒地看着窗外枝头上几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心情大好。 又躺了一会,爬起床来,套上件白背心慢慢走出院子。 胖子正背对着我,坐在院子里唏哩簌噜地就着腌萝卜喝着稀饭。 薄薄的晨光映照在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恬淡温馨。 我一时痴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个背影,忽然触动了些什么,眼中逐渐泛起一阵朦胧的雾气…… 也说不清就这么站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傻笑了一把,转向洗漱去了。 *** 吃过早饭,大舅和三舅已经把锄具拿好了,我和胖子也随他们一块出门到庄稼地里干活去。 麦子刚收过,地里尚带着点水汽的朦胧。现在正在转种着玉米和大豆,由于前段时间已经忙过播种,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只是些相对轻松的活。 我在舅舅家长大的,所以以前农活也帮着干了不少,只是这几年光拿尺子和书本对着六七岁的娃娃们,体力劳动方面自然不像从前,还没等到太阳到头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手掌心也红通通的快起水泡了。 直起又酸又痛的腰,捞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满脸的汗,这才松了口气。 妈呀,可把俺累坏了…… 把头上的草帽拿下来当扇子轻轻地搧着,然后慢慢走到田埂上找了个地界坐下。田埂上有一棵矮小的老树,舒张着几尺宽的树荫,几个大水壶正放在树下。 我扔下锄头,抱着个水壶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虽然还没到正午,地里已经有些晒了。 远远看了过去,胖子还在十几米开外忙着。 “哎,胖哥,歇会吧。”我扬声对他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放下锄头走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比较热,他的脸上有些发红。在我边上坐了下来,一直拿帽子搧着。 我把水壶拧开,递给他:“累吗?” 他接过壶,笑着点头:“有点儿。” 我想起昨晚夜渔时看过他的手掌,手上没有老茧,有的只是几块新的厚皮,显然之前并未干过农活。前些日子收麦子时估计他也下地帮过忙,倒是难为他了。 阳光斑斑点点地撒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头发尖的汗珠被阳光一照,闪耀出了钻石般的光芒,微带古铜色的脸庞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发红,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刚毅的沉着。 但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又觉得他那样子有些可爱的味道。 “你工作了吧?”他忽然侧过脸来看我。 我微微一笑,点头:“在乡镇办的一个小学教书。” 他听了似乎颇感兴趣:“噢,原来是老师呀,教什么科目?几年级的?” 我呵呵地笑着说:“我带一、二年级的语文。” “哦。”他用一种很愉悦的表情看了看我,却又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去年才开始教的,比较怕自己教得不好。”我望着远方,脑海里慢慢浮起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的笑容,耳边也仿佛听到了他们那稚嫩的歌声,心情也跟着变得畅快了些。 “为什么你会选择去教书呢?” 为什么我会去教书?很少人会这么问我,在这个年代,教师还是比较受爱戴的一份职业。 我轻轻地笑笑,又想了想,才告诉他:“是因为一个老师。当我还在念小学三年级时,我们的语文老师,也就班主任,他对我……嗯,应该说是对我们都很好,那时我特别喜欢他,感觉他就像是我的父亲……” 他应该是发觉到我的声音有点异样,看着我。 “他对我也特别好,曾经有一次住邻村的两个同学取笑我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于是我就下死劲地跟他们掐架,把其中一个的脑袋打破了。当时校长把我找到教导处,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我向那两个同学道歉……” “我那时年纪虽然小,但脾气却是很硬的,认定自己没有错,错在他们身上,所以死活都不肯向他们道歉,”我随手拾起一小块土坷垃,一扬手,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校长便说要找我大舅,要他亲自带着我登门去给对方家长认错,否则就让我退学……” 说起这段童年往事,我心中的感觉难以言喻,说不上怨愤,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吧,但更多的,是怀念。 “后来呢?”他见我停了一小会,于是问。 “后来,后来并没有让我大舅出面,因为李老师……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他坚决反对校长的做法,认为这样只会让更多的同学拿这件事欺负我,应当由他去向对方家长解释这件事情……” “所以那天放学之后,他带着我,买了袋水果去了那个被打伤的同学家。”说到这,回想起当时那个倔强的自己,我笑了笑:“我起初不肯去的,但是他把我说服了,到了那个同学家里之后,由他向学生的家长解释,然后同学的父母原谅了我,并且让他们的儿子向我道了歉。” “从那以后,同学里边再没有人取笑我了。”说到这,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就在那年冬天,他为了救几个落水的学生,淹死在了刚上冻的冰湖里……” “后来学校在操场上为他开了追悼会,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去了,只有我没去,我一个人蹲在我们的课室角落里哭了好久……” 八、九岁的事情,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死亡的真正涵意。 “我记得他曾经问过我——长大之后想做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他,我想做像他一样的好老师,他听到之后很开心地笑了。”多年以后的今天说起这个,我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 他没有吭声,只是很安静地听我说着。 但是再说下去的话我怕我的眼泪会掉下来,所以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明天没什么事,我想去芦苇荡转一转,你去吗?” 村外有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是个不错的去处,我每次得空了,都会划船去逛一圈,顺便捡几个野鸭蛋什么的。 他笑着点点头。 ##六## 六 第二天。 一大早起床收拾好东西,然后跟大舅打了个招呼就跟胖子一块出门了。 往村外走了一小会,来到湖湾。 湖边翠绿色的芦苇长得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晨风吹起,一片连着一片沙沙地响着,有如绿色的波浪在微微荡漾。 朝阳穿过远处的那片芦苇,透出些零零星星的橙色光芒,宛如宝石的光辉,灿烂耀眼。 我跳上小木船,把装着食物的篮子放好,抄起竹篙,然后回过身来向胖子招了招手。 胖子看着小船却皱起了眉头,拖拖拉拉的好一会才肯上来。 我心想:从他这两天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在受伤清醒之后,大概对湖泊河流还有一种潜意识里遗留下来的抗拒,但或许这样的过程中反而有可能起到一个刺激的作用,能让他回忆起一些东西。 他的份量不轻,一只脚刚踏上来,小船立马往下沉了一大截。 我笑了笑,让他坐到船中间,然后奋起全身的力气,才将小船撑离湖岸。 “你乐什么?”他见我对着他笑的样子有些古怪,便问。 “我想起曹冲称象的故事了,你没见你刚才一上来,船都几乎沉了吗?”我呵呵呵直笑。 “哦。”他看了看船舷的吃水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一段水面上,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盏一盏紫色的睡莲,小巧玲珑的叶子铺在水面,上边滚动着细小明亮的露珠,映着些许朝阳,折射出微微的金光。 不远处,一只“渔郎鸟”站在苇杆上,随着上下摆动的芦苇在轻轻晃悠着,侧着头看了我们一会,然后扑啦啦地飞进了芦苇荡深处。 清晨的湖泊有些微凉,除了芦苇荡里不时传来的几声鹌鹑叫声,就只有撑船时哗哗的水声,一切是那么的安静和宁谧。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澄蓝的天空,天接水,水连天。 当我们划过一大片睡莲与水草时,我忍不住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了又看,说:“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哎,你听过这几句话吗?” 他笑着摇摇头,伸手去触摸一盏淡紫色的睡莲花苞。 “这是汉代乐府的一支小调。”我笑了笑,又撑起手中的竹篙,继续往前划:“写的正是我们面前这种景象。” 忽而想到这支小调大有恋人情趣,与当下的意境完全不同。紧接着又不禁好笑起来:我这是想哪去了? 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痴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样子有些专注,却又不时地皱眉。 “我们唱支歌吧。”我对他说。他抬起头来看看我,笑了笑,点头。 我清了清嗓门,还没唱,又先自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略觉诧异,一直看着我。 我笑着说:“我很少唱歌,所以现在想唱又觉得不好意思,呵呵呵呵……” 他也笑了,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对我说:“应该没关系吧,这儿又没别人。” 我当然知道没别人,你就是别人啊! 清清嗓子,我唱了起来:“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 大清早的在芦苇荡里扯嗓门的感觉真好,就像天地间都是属于自己的,爱怎么唱怎么唱,完全不用顾忌到会不会吓着芦苇荡里的飞禽走兽们。而且这一嗓唱出来之后,就兴致大发了,一边笑一边唱,管它有没有走音跑调,歌词错了也没关系,瞎编乱造地给补上就是了。 开始只是我一个人在唱,但后来胖子见我唱得这么开心,也跟着我的调调一块唱了起来。 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啊…… 四处野鸭和菱藕 秋收满舨稻谷香 人人都说天堂美 怎比我洪湖鱼米乡啊…… 洪湖水呀长呀么长又长啊 太阳一出闪呀么闪金光啊 共产党的恩情 比那东海深 渔民的光景 一年更比一年强啊…… *** 唱完之后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望过来,在他脸上竟然有种焕发一新的感觉,一洗之前的呆滞和木讷。 我忽然发觉:这首歌很多句歌词我都记不清楚,但他却唱得朗朗上口,非常流畅,以至于到后边好像变成是我在跟着他唱了。 是他以前经常唱这首曲子么? 撑了一会,胖子见我额头上有汗,就说他来撑,让我休息一会。 我也乐得休息休息,便把篙子递给他了。 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才喝了两口,就发觉我们的小船在滴溜溜地打着转。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看船,又看看胖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胖子正在用力地撑着竹篙,但是船只是不往前走。 我乐了,他连忙将船把住。才那么一小会,他脑门上就开始冒汗了。 胖子很难为情地看着我,满脸歉意地笑了笑:“我没撑过船……” “你光往一边使劲,船当然不走啦,你再试试左右轮流撑一下。”我笑着说。 胖子点点头,然后依我说的试了一下,船确实能前行了,于是使劲。 他力气很大,又掌握了技巧,刚开始还是左偏一下,右歪一下,船晃得让我有些担心,但到后边他撑顺了手,船便走得飞快。 小船在偌大的芦苇荡里激起层层的涟漪,往外泛去,悠长深远…… ##七## 七 清晨的芦苇荡深处还弥漫着一阵淡淡的水汽,正在慢慢地消散着。 “怎么这边还有个小棚子?”又走了一会儿,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草棚,有点讶异地说。 “把船撑过去吧,”我从船上站起来:“这个棚子是我和大舅盖的,方便有时候过来这边打猎捕鱼什么的。” 初升的阳光洒落在湖面上,湖水泛起了点点金光。 我们将小木船停在了距离湖心没多远的一块芦苇丛边上,把食物和茶缸都拿上了岸。 草棚子不大,放着两张小板凳,一张小木几,旁边挂了一件蓑衣,只能坐三四个人在里边躲躲雨。 看样子前不久大舅他们还来过,东西都比较干净,也省了再打扫。 把船系好,两人坐进棚子里先喝口茶歇上一小会儿。 天色还早,芦苇荡里的雾气刚刚散去,不会太热。 “我看你跟你舅他们的关系很好,你经常来这边吧?”他问。 我听到这句话笑了笑,看了他一小会,然后低头轻轻地喝了一口茶:“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把我带到了外婆这边生活,说起来我就是在大舅和外婆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 他看了我一眼,默然不语。 “几个舅舅对我都很好,尤其是大舅,其实在我心目中,他就像父亲一样。”我淡淡地笑着说:“现在我已经记不起父亲的样子了,只依稀记得他跟你一样,也是个胖子……”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胖子跟前,我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只要他想知道,我会很愿意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他。 或许因为他也是个胖子,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忆,哪天他可能也会把我现在说的这些话都忘掉的。 “我外婆是个很传统的女人,中年的时候就守寡了。那时我三舅刚出生没多久,外公走了,是她一个人拉扯这五个孩子长大的,日子过得非常苦,她也说过,她好几次都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几次走到井边想跳,都是狠不下心丢下我母亲几个,最终还是没走那一步。”我望着远处水里一掠而过的飞鸟,不无伤感地说:“那会孤儿寡母的时常受人欺负,外婆都自己忍了下来,听母亲说,她小时候经常听到外婆躲在柴房里偷偷地哭。” 胖子叹了口气。 “大舅几个也都懂事得早,知道心疼外婆,大舅没念什么书,很小就不肯去上学,只是在家里帮忙干农活,外婆虽然不想,但拗不过他,而家里也确实缺劳动力,就把希望寄托在二舅和姨妈身上,不管怎么苦,都想办法让他们能去学校念书。” 我回想起母亲的话语,鼻子也忍不住发酸。 “二舅和姨妈刚开始的时候也不肯去上学,想留在家里边帮忙,是大舅哭着把他们给说服了。于是他们拼了命地念书,不敢辜负外婆和大舅的寄望,后来他们俩陆续考上了大学,二舅进了市国税局工作,而姨妈则回到了这边的乡政府,这样外婆家里的生活状况才开始好转了。”说到这,我松了口气,淡淡地笑了笑:“二舅和姨妈不常回来,但他们对外婆和大舅是非常尊敬的,所以这边有什么事情他们都会想办法帮忙。” 胖子点点头。 *** 歇过之后,我抄了根青竹棒,挎上小竹篓,带着他往芦苇深处走去。 说是有路可走,其实只是我们踩出来的一条小道。这个洲渚是片湿地,上边生长的植物大多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而这片芦苇丛,则是野鸭和水鸟们的天堂。 走了不长的一段路,我们便拾到了几颗野鸭蛋。有两只鹌鹑一见到我们便飞快地窜逃进茂密的草丛中,再没露过面。 忽然,我们听到几声动物“吱吱”的尖叫,声音非常古怪,听起来极不舒服。 “快看那边!”胖子忽然指着左前方的一块小空地。 嗯?我按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一只肥大的水狸被一条约两米长的锦蛇紧紧地缠绕着,正在地上翻滚。那只肥大的水狸拼死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吱吱声,几步开外,蹲着两只瑟瑟发抖的小水狸。 正当我们要靠近的当儿,两只小水狸突然一边颤抖着一边往前靠了过去…… 它们是想过去帮忙? 那条粗圆的锦蛇明显占据着上风,在用身体紧紧缠绕着大水狸的同时,仍游刃有余地竖起了脑袋,吐着尖细的舌头,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两只小家伙。 两只肥胖的小水狸都被它的举动吓得呆了一呆,但依旧颤抖着继续靠近…… 我心里一阵感动,赶紧把竹篓从身上摘下来,递给胖子,然后抄着手中的青竹棒就冲上前去。 两只小水狸发觉来了一位巨大的不速之客,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哀怜的眼光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扬起青竹棒,对着昂起的蛇头狠狠地抽了过去…… 死里逃生的大水狸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对趴在它身上的两个小家伙“吱吱”地叫唤了几声。 两只小水狸慢慢地挪过来在我脚边蹭着,我蹲了下来,开心地摸了摸这两只胖乎乎的小家伙。 它们看着我,不停地抽动着鼻翼,用小爪子轻轻地挠挠我的手心。我感觉痒痒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两个勇敢的小家伙!”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看了看大水狸后松口气说:“幸亏这蛇没毒,要不然它们就得做孤儿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笑。 *** 看着脚步蹒跚的大水狸带着两只胖嘟嘟的小家伙一步一步走远,我们才继续着我们的“拾蛋之旅”。 “你刚才的表情好像要拼命似的。”胖子说。 我回想了一下,笑道:“是有些急了。” “你很善良。”他的目光隐约透露出一种暖意。是嘉许?还是别的? 被他这么直接地夸了一夸,我反倒觉得有些难为情。不由自主地偷偷瞄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去了,只是在一边走一边笑。 翠绿的芦苇紧紧地相互依偎着,微微晃动着优美的弧形草茎,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开始传来几声野鸭和水鸟的鸣叫…… ##八## 八 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刚开始闷热了一会的大晴天,转眼就阴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东边滚来一大团墨色的乌云,遮住了大半个太阳。 我停下脚步对胖子说:“搞不好要下雨了,咱们往回走吧。” 胖子点点头,跟着我原路返回。 我腰上的竹篓子里装着十几颗野鸭蛋,七八颗鹌鹑蛋,胖子身上的竹篓里则装着那条被打死的锦蛇。这蛇可是个好东西,大舅保准喜欢,也算收获不小。 那团浓墨似的乌云很快就吞没了阳光,大地暗成一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前不久还是晴朗灿烂的阳光清早。 地面卷起了阵阵凉风,把才积攒的一点热气吹了个干净,刚想说舒服了,就发觉这风开始吹得人阴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整个芦苇丛都在簌簌作响。 “看来我们得加快步子了。”我一边皱起眉头暗自咒骂,一边用手中的竹棒分开茂密的芦苇丛。 但还没见到草棚子,雨就叭嗒叭嗒地下下来了。 雨势很急,雨点很大,打在身上、脸上都隐隐生疼。 正当穿芦分苇匆忙赶路的当儿,脚上忽然踩着露在外面的硬滑的芦根,一跤扑倒在地。 狼狈不堪地从草丛中爬起来,却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脚踝给扭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见鬼!这真是典型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看了一眼胖子,他急忙上前扶我:“怎么啦?” “脚闪了,走不了了。”话刚说完,两颗雨点打在眉头上,雨水顺着眼角滑落。 胖子连忙把腰间的竹篓往边上捋了一把,然后在我跟前蹲下来,也不等我同意与否就把我抄到他背上。 他背上也湿了好大的一片,或许是雨,又或许是汗。 他个子比我高大些,背上我之后,大跨步就往外迈。雨打在脸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我看了看他,他脑袋上的绷带也湿透了,往下淌落着雨水,眉头皱得很深,不住地眨着眼以防止雨水流到眼睛里边。 我犹豫了一下,把竹棒交到左手,腾出右手帮他挡雨。 胖子笑了笑,脚下却没有放慢。 他身上穿着大舅的短褂子,转眼就已经湿透了。我仿佛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混合着皂角的体味,依稀看到大舅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父亲去世那年我才三岁,只依稀记得好像有一天,母亲抱着我痛哭了很久很久,我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她哭得很伤心,也跟着哭了很久很久…… 之后再没人把我放在脖子上让我当马骑,再没人拿胡子扎我的脸…… “小鹏、小英他们都有爸爸,我们家的爸爸呢?”记得小时候我不止一次问过母亲这种问题。 换来的只是无尽的沉默,还有母亲温柔慈祥的凝视和爱抚。 九岁那年,李老师去世,我才终于知道什么是“走了”。 走了,就再回不来了…… *** 紧赶了好一阵,就连一肚子的火气都被浇灭了的时候,我们才看到了那个棚子,但两人都已经变成落汤鸡了,连忙一块躲进了草棚子里。 胖子长长地松了口气,把我往小板凳上一放,扶着我坐了下来。 “你的衣服怎么了?是不是……”胖子忽然指着我的衣摆。 哎呀! 我看着篓子里几乎已经全都碎裂了的野鸭蛋,忍不住郁闷懊恼起来。刚才摔了一跤,后来根本没顾得上腰间挂着的竹篓。 胖子翻出来看了看,呵呵呵地笑,说:“没关系,还有两个好蛋。” 听到这句话我也乐了:“就你是坏蛋!” 胖子大笑。 他笑起来颇有豪爽之气,让我不禁为之侧目。 *** 雨点刷刷地打在湖面上,溅起繁密的水花。 他出神地看着湖面上溅起的那无数朵浪花,我则在旁边静静地打量着他。 开阔的额头,粗而浓的眉毛,眼神略有点呆滞,但也因此显得专注而有了点特别的韵味,鼻梁高圆,双唇微抿,肉实的下巴上均匀地分布着黑短细密的髭须。 他是我见过的胖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在他身上,几乎所有的线条都是完美的。 “看样子老天还没有停雨的意思,要不我们走吧,反正衣服都已经淋湿了。”我说。 他回过神来,看了看雨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摘下挂在棚子里的蓑衣递给我,又将我扶上船坐下。 我把斗笠解下来递给他:“戴着吧,你头上的伤还没痊愈的。” 他笑笑,把斗笠扣在头上。 我将蓑衣遮在头顶上方,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腾起一篷淡淡的水汽。 在雨中撑船的感觉非常特别,好像置身于茫茫的大海之中,周围的东西都隐藏在雾汽里,朦朦胧胧的,如梦如幻。 胖子一边撑船一边笑:“要不我们唱支歌吧。” 我既讶异又好笑:“行啊,唱什么歌?”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这首歌你会唱吗?”他想了想,眼神突然一亮。 我点点头:“这是《便衣警察》里边的主题曲啊,叫《少年壮志不言愁》。”这首歌是早几年非常流行的曲子,随便拉个人可能都会哼上几句。 “那就这个吧,我来起个头。”胖子笑道,然后就开口唱了起来。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刚开始我还只是轻轻地跟着,到后边已经是随着他放声歌唱。一方面觉得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却又感觉自己被歌曲中那英勇豪迈的气势充溢胸膛。 他一边唱一边看着我笑,我不由地心中一跳。 “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峥嵘岁月何惧风流……”一曲歌罢,两人都心有灵犀般对望了一眼,笑了起来。 这首歌刚唱完不久,距离村口也已经不远了。 忽然发觉他的眼神与前两天相比已经明亮了不少,去了呆滞的感觉后,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的光彩。 想到这,我不禁自顾自地笑笑。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收了。 雨过天青,虽然天空中还有厚厚的乌云,但橙色的阳光从云层中穿射下来,照在不远的一处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仿佛重新给大地注入了生命的力量。整个被雨水洗刷过的芦苇荡也显得格外的翠绿,鲜活且明亮。 胖子停下了手中的竹篙,静静地看着眼前那片阳光水岸,默然不语。 柔和的风轻轻地吹着,清爽怡人,感觉轻松而惬意。 我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胖子,笑着心想:如果有彩虹,这一切应该会更美吧…… ##九## 九 见到胖子背着我,两个人都落汤鸡似的淋得透湿,外婆和姨妈吃了一惊。 我则是亲热地着喊了一声“外婆!姨妈!” 胖子把我放到椅子边上扶着我坐着,外婆和姨妈一番问长问短,当知道是扭伤脚踝才稍微松了口气。 大舅和三舅他们都不在家,只有雪英在家里休息。 外婆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灰白色的头发有些稀薄,虽然风霜满面,但是因为长年务农,所以身子板还算硬朗,整个人看上去挺精神,慈眉善目的很有亲和力。 姨妈也四十好几了,是乡里的妇联主席,平常比较忙,难得有空能带着女儿阿巧回来娘家住两天。 阿巧表妹个子比雪兰娇小些,皮肤也比较白净,跟雪兰一样,都准备明年秋天嫁人。 “巧儿,跟雪兰去把药酒找出来给表哥。”姨妈看了一下我脚上的伤势,站起来对女儿说。然后打量了一下胖子,对他点点头:“你们先进去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外婆特地交代胖子:“你头上那绷带也可以拆下来了,等会看看还用不用上药。” 胖子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对外婆笑着点点头。 *** 胖子把我扶进了房间,帮我从包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干毛巾,然后递给我。 我这才留意了一下伤处,只见脚肿得厉害,尤其是踝骨关节,瘀血已经成了深紫色,之前没觉得疼,现在到家了,反倒开始有痛感。 胖子把房门带好,慢慢地把头上的绷带解了下来。 在他的头皮上有一道好几公分长的伤,伤口已经结了疤,但仔细一看,还是觉得有些狰狞。 想着这样的伤口要是落在自己的脑瓜上,忍不住先打了个寒噤。 正在考虑着要不要让他出去才换时,他已经动手将身上的褂子给脱了下来,露出微腆的肚皮和结实的胸背。 我怔了怔,一时合不拢嘴,不知道说啥好。 他并没看我,很快又利索地把短裤头和内裤也一同脱了。 当我看到他雄伟的男性身体部位随着他的动作在微微地晃荡时,心里猛地一跳,赶紧背过身去,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脑子里有些反应不过来,呆了呆,才忐忑不安地把身上的湿衣服慢慢脱下来。 上衣换好了,裤子……就当着他的面换? 我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胖子问:“你换好了没有?” 我吱吱唔唔地说:“差不多了。” 他没出去,在一边等着。 又过了一会,他奇怪地问:“换好了没有?” “快了……”我头有点大。手里拿着短裤,眼睛却看看桌子,看看椅子,就是没有动。 换不换呢?不换的话裤子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很难受,换的话就得让他出去才行…… “你是不是脚疼不方便?”他又等了我一会,见我没动,就走了过来问。 “不是,不是。”我连忙向他摆手,对他说:“你……你背过身去一小会,当着你面我不好意思扒裤子。” 他愣了愣,随即大笑,最终还是转过身去。 趁着这个当儿,我飞快地脱下裤子扔了一边,又飞快地套上干净的裤子。 说起来还真有点丢人,这估计是我有生以来换衣服换得最快的一次了,如果有这种比赛,我想我保准能拿个第一! 我对他说:“行了,换好了。” 胖子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眯眯眼地笑着。 我知道他在笑啥,脸上又热了一把:“谁像你脸皮这么厚呀?当着我的面就直接扒裤子,都让我看光了!” 他呵呵呵地笑:“你看就看呗,我怕啥呀。” 我按着椅背要站起来,他赶紧伸手过来扶我。 他的手宽实有力而且温暖,给人一种很踏实的安全感。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他换衣服的那一幕,有些好笑。 当我和胖子都换过衣服后,巧儿和雪兰姐妹俩已经把药酒拿出来了。 外婆先给他看了头上的伤,告诉他已经不需要包扎了,他依旧只是对外婆笑笑。我瞄了他一眼,他现在的样子比先前显得好看很多,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小会。 姨妈接过药酒,准备捋起袖子要给我涂抹。 这时胖子说:“大姐,让我来帮他上药吧。” 姨妈看了看他,笑着点点头:“轻着点,刚扭伤的地方不能使太重的手劲。” 胖子笑了笑表示明白,然后从姨妈手里接过药瓶,帮我轻轻地涂抹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坐在脚边认认真真地帮我上药,我心里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 下午哪都去不了了,只好乖乖地呆在家中看看书。 晚饭前大舅和三舅他们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的围在一块吃饭显得非常热闹。 至于我们捉回来的那条锦蛇,则被大舅拿到后院炖了做菜。 看着这碟炝蛇丝,我有些郁闷:哎,算起来还是得不偿失啊,捡的野鸭蛋都给打的差不多,唯一的收获就是这碟菜了。 大舅拿出了一瓶白酒,让雪兰洗了杯子,分别给几个大男人都斟上,还特地给姨妈也倒了半杯。 姨妈笑着推说不喝,大舅不答应了。因为知道她其实酒量不小,再说她不常过来,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便坚持要她也喝上一杯。 小雄和小斌也吵着说要喝,三舅妈拦着不让。 雪英在边上对他俩撇撇嘴说:“哼!小屁孩,也想学大人喝酒?你俩应该去喝奶才对。” 大伙儿好一顿笑。 大舅哈哈大笑着给他们小哥俩各倒了一点。 两个小家伙抢着杯子各喝了一口,小斌马上吐了出来,一边“呸呸呸”地吐,一边嚷:“好难喝。” 小雄则是咂咂嘴,皱皱眉头,把杯子放回来。 大舅笑着问小雄:“好不好喝呀?” 小雄看了看大舅,想了想,摇摇脑袋说:“没有汽水好喝。” 这下把我们都逗乐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胖子,胖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神态温和憨厚。 席间,大舅频频举杯,他酒量很好,几杯下肚,跟喝水似的。姨妈的酒量也不错,开头只是说喝半杯,后边喝开了,倒过来跟大舅一块变成劝酒的人。 胖子因为头上有伤,所以只喝了一点外婆就不让他喝了。 我酒量顶多也就三四两的样子,喝了半杯之后推说脚痛不能喝,但大舅不肯,说我脚上的瘀血喝点酒更容易去瘀散肿。我本想向外婆求援,结果外婆只是在一边笑,也不帮我挡酒。 我又看了看胖子,见他也在笑眯眯地看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们继续喝,一来二去,最后把三舅和我给灌倒了。 *** 吃过晚饭,外婆、大舅和姨妈他们在院子里闲聊。 我则醉眼朦胧地靠在榕树下的竹躺椅上,拿着把蒲扇独自看着漫天闪烁的星星。 胖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已经掰好的青桔子。 我呆呆地看了他好久才接过来,后边他笑了:“这样看我干嘛呢?” 我笑了笑,不知道想说啥,只是觉得这样看着他的感觉其实挺好的,挺舒服。 “胖老弟,小敦他姨妈今晚不回去了,待会儿你俩睡一床吧。”大舅过来告诉胖子。 “嗯,我会照顾他的。”胖子笑着点点头。 我心里还有点清醒,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开心起来,默默地凝视着他那张胖胖的、很好看的侧脸。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十## 十 迷迷糊糊中醒来,胖子正躺在身边打着鼾。 刚才好像还坐在榕树下乘凉的啊?怎么这会儿就在床上了? 回过神来,看着躺在身边的这个大胖子,忍不住笑了。 他睡得正香,表情看上去很轻松、很坦然,纯洁而无杂质,好像一点忧愁都没有的婴儿。重重的鼾声一阵一阵,肚皮也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很想伸手放上去抚摸一下,却终于还是没有这么做。 记得和大舅一块睡午觉时他也是打鼾的,这种时候会感觉很实在,就好像小时候母亲搂着自己睡觉一般,心里踏实。 农村的深夜安详、寂静,只听见窗外蛐蛐和青蛙在鸣唱,偶尔也会有哪家的狗轻轻地吠几声。 酒精的作用过去了,此刻反倒睡不着,眼睛闭了几回,却还是睁开了。 侧着身对着胖子,静静地看着他。 *** 父亲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以无从梦起。 母亲只是告诉我:父亲个子大约有个一米七五,是个胖子,眼睛大而且有神,眉毛粗浓,很好看。我的样子有六、七分是随了他。 父亲性格大方豪爽,人也比较开朗外向,所以跟他要好的人不少。 村里人,包括村长都亲切地喊他老余。 那场洪水死了不少人,母亲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的境况很惨,因为是在下半夜,又是连续几天的特大暴雨,几乎所有人都在睡梦当中。而当晚被安排值班做洵情警戒的人在听到洪水溃坝的恐怖声音时被吓呆了,等到回过神来再想敲锣向村里示警时,滔天的洪浪已经咆哮着冲向村子,瞬间将这块土地上的房屋人畜都吞噬了。很多人甚至来不及逃出房子,就被冲垮的房屋砖墙压死或淹埋在了水下。 一时哀嚎四起,人畜浮沉。 父亲打小水性就很好,他让母亲抱着我坐进家里的大水缸,然后拽拉着我们到了一片高地。 在安置好我们之后,父亲想赶回去救助其他的乡亲邻里。起初母亲不让他走,抱着他的腰哭着要他留下来。父亲声色俱厉地责备她不识大体,母亲才很不情愿地松手。 父亲回头安慰了她几句,返身走了。 夜色漆黑,暴雨倾盆,不时地有闪电划过浑黑的夜色。早已淋得透湿的母亲抱着我心惊胆战地守在那片高地上等啊等啊,好不容易才等到父亲的身影。 父亲抱着隔壁刘家的两个孩子,身后跟着正在大哭的刘子东媳妇,随后匆匆忙忙地又返回去救助其他人。 刘子东媳妇拉着两个孩子痛哭着告诉母亲:她男人已经没了。 母亲一边安慰他们母子三个,一边提心吊胆地为父亲担忧。 过了好久,父亲一脸倦容地拉着黄奶奶和老村长十岁的孙子回来了,后边还跟了四五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稍微歇了一会之后,父亲和那几个男人找了三四块门板又要赶回去。 这回母亲不让了,她拉着父亲湿漉漉的胳膊一直哭。 她害怕:害怕这次父亲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这回没发火,只是转过身来抱了抱我们母子俩,柔声告诉她:村子里头还有好几个老人和孩子等着别人去救的。 父亲的坚持使得母亲再次松手了。 在父亲离开我们多年之后,母亲每次说到这里时仍然会忍不住失声痛哭,深深地悔恨和歉疚,责备自己当时没能硬下心肠来拉住父亲…… 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母亲提起这件事,但我从来都不怪她,因为我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和感受。 其实母亲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她这一松手,让我再也没能见到亲生父亲一面。 但我真的不怪她…… *** 第二天天亮之后,乡里派人到下边受灾的几个村子里救援,发现这几个村子都几乎被夷为平地,湮埋在了深深的淤泥底下…… 洪水退去之后的第七天,绝望的母亲抱着父亲的尸体号啕大哭。一直哭,一直哭,晕厥了好几次…… 再往后,是大舅抱着我,陪着母亲回到了沧水河畔的外婆家。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胖子的面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凉凉的。 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 这一觉睡得很深、很沉,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胖子温和的笑容。 自己正抱着他的一只手,蜷缩在他的怀里,那个情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大惊之下,连忙一个翻身坐起来,继而想起昨晚酒喝多了,然后又跟他睡在一个床上。 定了定神,确认自己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过,这才敢回过身来看胖子。 他的笑容很坦然,很温和,并没有别的意思。 “哎!害你昨晚没睡好吧?”我依旧觉得有些尴尬,但为什么后边会抱着他睡,我还真不知道。 “没关系,不影响。”胖子笑了笑,过了一小会,他问:“你很想念你的父亲?”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着他,轻轻地说:“可能是吧,不过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眼神变得更加柔和:“难怪刚才有一会你一直在念叨着父亲、父亲什么的。” 我松了口气,对他笑笑,心想:嗯,我之前确实是梦见父亲回来跟我和母亲团聚了。 想到这,我惊异地又看了他一眼,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梦里父亲的样子,竟然…… *** 吃过早饭后,到村公所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稍微聊了一会这边的情况,又叮嘱她在那边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这才轻轻地挂了电话。 脚踝关节比昨天好很多了,只是依旧瘀紫。 胖子跟着大舅出门去田里干活,我则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瓜棚下,因为脚伤了,哪都不方便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待在家里。 不过也没什么,姨妈她们都在屋里剁馅、擀面,准备中午包饺子吃。 想到昨晚所做的那个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转而想到胖子,有些好奇:为什么他失踪两个多月了,会没有人来找他?他的家里人难道不会紧张吗?还是…… 回去之后又应该怎么帮他找到家人呢?是不是应该到十里桥打听一下? 抬头看看天空,蓝得那么幽远,那么深遂。由于昨天下过一场阵雨,所以今天也还算清凉。 晨风轻轻地吹着,瓜棚上的新叶映着晨光显得嫩绿水灵,那细细的瓜蔓在风中轻轻地摇动…… ##十一## 十一 阳光斜斜地投射在地上,开始有知了在树梢上叫唤。 两只小麻雀从屋顶上飞下来,在院子里一跳一跳地寻找着食物。 架上的葡萄藤和瓜蔓微微地晃荡着,映得整个院子有种淡淡的绿色。 院子的小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来了个人。 我看了一眼,原来是雪兰处的对象阿海。 阿海年纪跟我差不多,是个挺老实的人。圆脸短发,个子比我矮些,只有一米七左右,但人长得很结实,看上去很精神。他手里提着袋水果,笑着跟我打过招呼之后就进屋里去找雪兰了。 ***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正和阿海在院子里一边剥着大蒜一边闲聊时,胖子和大舅从地里回来了。 胖子穿着件白背心,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虽然满头大汗,但是精神焕发,和前两天相比,似乎换了个人似的。 他见我坐在院子里剥蒜,先进屋喝了碗水,然后拿了张凳子坐到我边上和我们一同剥蒜。 “累了怎么不歇会儿?”我看他猛擦着汗,于是问他。 他对我憨憨地笑了笑:“不累。” 阿海已经见过他好几次,虽然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倒也还算处得来。 正忙着,屋里三舅妈忽然喊了一声:“阿海!” “哎!来了!”一个声音回应,却同时站起了两个人。 他俩相互对视了一眼,阿海笑了,对屋里应道:“来啦!”然后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蒜,进了里屋。 胖子呆了呆,坐下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对胖子说:“你紧张啥?又不是叫你。” 胖子对我笑笑,没说什么,接着忙手里的活。 过了一会,阿海从屋里出来,又坐下一块剥蒜。 没多久,屋里又喊:“阿海!” “哎!”阿海答应了一句,起身进屋。 而胖子正皱了皱眉头往屋里看,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定。 我十分诧异地看着胖子,好像想到些什么。 *** 吃过中饭后,阿海回去了。 我和外婆,姨妈,三舅他们还有胖子一块坐在院子里乘凉。 我正跟胖子在东拉西扯地说着话。 大舅走过来,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阿海。” 胖子立马触电似的转过身去看着他。 这下我和大舅都明白了。 大舅乐呵呵地对他说:“还真让小敦说中了,胖老弟,你的名字会不会就叫阿海呀?” 胖子皱起眉头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感觉这名字很耳熟。” “那我们以后就叫你阿海吧。”我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胖子笑了笑,点头:“行吧。” 这一举动起初还遭到雪兰的强烈反对,但由于毛主席同志说过:群众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所以她一丫头片子的抗议最终只能滚进阴沟沟里了。 *** “表哥表哥,带我们去抓知了!”午觉还没睡完,两个小捣蛋就跑进房间来找我麻烦了。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翻坐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这两年在学校里教书,已经习惯了要睡午觉,哪怕是眯个十来分钟也行,否则一下午都要呵欠满天飞了。 “抓知了?怎么不找雪兰姐带你们去呀?”我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小斌的嘴巴嘟了起来,很不满地说:“她们是傻丫头!我们是男子汉,不爱跟她们玩!” 小雄也在一边点头表示强烈同意。 我忍不住乐了:这话谁教的? “走吧,走吧。”说着这两个小家伙就来拉我。 我一边笑一边下床:“行啦,行啦!别拉了,你们去后院拿根长竹竿来。” 他俩听了赶紧跑了出去。 哈哈……抓知了?好久没抓过了,记得小时候和村里好几个孩子一到夏天就东奔西跑到处去抓知了,捅蜂窝,掏鸟巢,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现在他们大都没留在村子里,四处谋生去了,想想还真有点感慨。 胖子睡过午觉后又跟大舅出去干活了。 我到厨房去和了点面筋,又找了一小块糖果纸把面筋包起来带到院子里。两个小家伙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到我出来,就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个不停。 拎上个小布袋,带着两个捣蛋鬼就往村子外边的树林里走去。 这个时候的知了们叫得正欢,贼吵,同时也暴露着目标,很容易就能发现它们的踪迹。 小斌首先发现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知了正在开着演唱会,便拉着我让我逮它。 我把新鲜的面筋往竹竿上糊了一块,然后轻轻地把竿子一节一节地往上举,往它靠近。 或许是手生,又或许是碰上小贼头了,竿子还没靠近它的时候,它就忽然紧急刹停了它的演唱会,“吱”地一声飞到别处去了。 两个小声嘀咕了半天的家伙一下吵起来了,相互指责对方刚才说话声太大,我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制止他们再吵下去,继续寻找猎物。 没一会,我们又发现了一只黑背而肥硕的知了,它正躲在绿荫遮掩的枝干上,正起劲地鼓噪着。 我担心他们又给我坏事,便先跟这两个小家伙约法三章,然后才悄悄地摸到树下,屏息静气地举着竿子慢慢往树梢上那只的黑背大知了伸了上去。 轻轻地……轻轻地……把竿头伸到这只胖知了的背后,对准它的翅膀,飞快地一点。 这只翅膀被粘住了的知了顿时“吱”地一声变成了哑巴,拼命地挣扎着。 当我把它收入小布袋中,两个小家伙才终于又叫又跳,开心得不得了。 ##十二## 十二 逮着了一只,信心就回来了,接下来我们又逮了七八只,装在袋子里叫个不停,吵得厉害,但两个小家伙可乐了,连袋子都抢着提。 来到树林边沿,这里靠近外婆家的玉米地。小斌忽然指着不远处说:“表哥,看!是爸爸和大伯,还有胖叔叔。” 一块被云彩遮住阳光的玉米地里,胖子戴着顶草帽,正跟着大舅和三舅在忙活着。 大舅正和他说着些什么,他在一边笑着一边点头。 晶莹的汗珠从他脸颊旁滑落,他身上的白背心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着身体。 此刻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魅力,似乎弥漫在了空气中,吸引着我的眼神。 我惊慌失措地发觉自己有拥抱他的欲望…… 小斌首先跑过去向爸爸和大伯们炫耀我们的战利品,接着小雄也追了上去。 原本只想悄悄站在这里多看他几眼的打算便落空了。 他往我这边看了过来,对我笑了笑。 他的笑容憨厚而纯真,就像秋季的天空一样,纯净澄明。 见到他的笑,我的心情也出奇的好了起来。原想走过去跟他说说话,但念头一转,还是站住了…… *** 吃过晚饭,我和胖子坐在院子里的瓜棚下,看着几只小小的飞蛾在轻轻地撞击着昏黄的电灯。 下午逮知了回来跟姨妈聊了胖子的事,她的意见是如果这两天还没有消息,就登报发一则《寻人启事》,总比这样没有头绪地干等好。 嗯,姨妈说得也是。 想到这里,我笑着问胖子:“如果你找回家里人,还会不会回来看望我们?” 胖子没回答,只是憨态可掬地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开这样的玩笑。 “你要是成了家的,突然不见了这么些天,那你老婆孩子真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呢。”我轻轻笑着说。 胖子笑笑:“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反正什么都不知道。” “哎,要是找不着的话,你就留在这吧?”我呵呵直笑。 “那你来养我啊?”胖子也乐了。 “行!只要你少吃点儿。哈哈哈哈……” 胖子憋住笑:“那可不行!小心把我饿跑了。” 两人好一顿大笑。 *** 乡下人睡得早,没什么事的话,到十点钟的时候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已经睡下了。 躺在床上,一想到胖子又要和我睡在一块,心里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手心脚心都在出汗,风扇怎么吹都干不了。 过了一会,胖子进了房间,看了我一眼,说:“我要关灯了。” 见我点头,他才伸手去拉灯绳。 “啪嗒”一声灯熄灭了,屋子里沉入静默的黑暗之中。 他上了床,在靠外边的位子上躺下了。 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清香,触及他清凉的皮肤,刚才还紧张着的一颗心反倒开始平静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昨晚喝多了,是他背我进来的。如果可以,我宁可现在还醉着…… 微闭着眼睛,偷偷地用余光看着他的脸。 他的侧脸真好看,让人感觉很舒服。黝黑发亮的鬓角刚硬而疏朗,和那张圆圆的脸结合在一起,竟然带出了一种刚毅沉稳的气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脸上哪一部份都那么地吸引人,就好像一幅没有瑕疵的画,引人入胜。 他或许是感觉到我在看他,竟然转过脸来。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闭上眼装睡。 “装什么睡啊?”他笑着轻轻拍了我大腿一下。 “呵呵呵呵……”竟然被发现了,我只好睁开眼睛。 两个对望了一眼,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胖哥……” “嗯?” “能让我抱你一下吗?”我心里有点慌,但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不怕热你就抱吧。”他似乎笑了笑,又侧过身子去,背对着我。 我努力控制着微微哆嗦的右手,放到他的腰间。 他的身子肉乎乎的,抱上去挺壮实,我张开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肚皮,然后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似乎微微一震,并未再动。 我则是第一次抱着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但那种感觉却是无法言喻。有喜悦,有甜蜜,还有一点慌乱…… 过了一会,见他没什么动静,我才慢慢松开自己的手,移开身子闭眼睡觉。 *** 夜半三更时分,村子里头除了啾唧的夜虫和田间的青蛙在大合唱外,四处一片寂静。 晚上多喝了点水,憋醒了,于是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摸黑着到洗手间撒了泡尿,然后回到房间重新躺下。 过了一会,迷迷糊糊中听到身边有“唏唏簌簌”的声音响起。睁眼一看,却看到胖子正坐了起来。 八成也是喝多了。我心中暗自笑笑。 然而接下来的事让我毛骨悚然,顿时睡意全无。 只见胖子在身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挥起左肘在虚空中猛地撞了几下,接着伸手在我的双腿上方做着奇怪的动作。 我刚想喊他,却惊恐地发现他双眼紧闭并没有睁开,显然还在梦中。 梦游?我心中大惊,想起以往老人的一些告诫,赶紧咬住嘴唇没敢吱声。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慌乱,以至于额头上青筋暴露,大汗淋漓。 这一刻,漆黑的房间里充满了诡异。 接着胖子快速地抄起我的左臂,反手将我背到背上。 我又惊又怕,想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气非常大,容不得我有丝毫的反抗。 他背着我匍匐着爬下床,然后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放下我,又扶着我,让我的头枕在他的大腿斜斜地躺着。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接下来将要做些什么,于是一边谨慎地提防着,一边丝毫不敢动弹,只是顺着他的意图留神着。 谁知胖子用他的右手轻轻地托着我的脖子,沉着嗓门喊:“阿海!阿海!” 他的声音既惊且慌,与他平日里从容不迫的神情完全判若两人。 我一时寒毛倒竖,说不出话来…… ##十三## 十三 他忽然发觉些什么,把右手掌摊开了放在眼前,似乎在细细地看着。 但是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我本能地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仿佛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阿海!阿海!你醒醒!你醒醒!”胖子突然用一种带愤怒、受伤及绝望的哀嚎在呼唤着。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口,脸上忽地一凉,心中猛然一惊! 是泪! 借着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我依稀看到他那张泪流满面,哀痛欲绝的面孔。 眼前这一切都完全超出了我所认为正常的界限,我已经在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梦中了! 正当我惊惶失措之际,房间的电灯“啪嗒”一声,亮了。 大舅和三舅呆愣着站在房门边上,大舅手里还拽着灯绳。 我反倒一下子回过神来,对他们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三舅没明白过来,刚要迈步,大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眼色让他别轻举妄动。 三舅惊疑不定地点点头,停住了步子,两人伫立在房门静静地看着。 胖子泪如雨下,紧紧地搂着我哀嚎着,就像一只受了重伤而躲藏着的野兽般凄惨地嚎哭。 我在他的怀里先是感到惊慌,到后来见他哭得凄凉悲痛,心中恻然,不由地鼻子一酸,眼泪跟着涌出。 这一刻,我想起的,是我的母亲当年在洪水退却后的情景…… *** 天色已经微亮,我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从椅子上站起来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 大舅和三舅也已经醒过来了,看着我,我摇摇头,没吱声。 “应该没事了,老三你先回房去吧。”大舅轻轻碰了碰三舅,三舅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胖子,点点头,起身出房去了。 “舅,他原来有没有发生过这个情况?”我低声问。 大舅看了胖子一眼,皱着眉头说:“有过一次,那次好像也是阿海过来的当晚。” 我长叹了口气。心里边乱七八糟的理不清个头绪。 看来胖子应该并不叫阿海。 但胖子口中的这个“阿海”又是谁?是他的儿子?好朋友?又或是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一个故事? 难道说昨晚他所做的一切都与造成他失忆的事故有关? 当我再仔细回想他昨晚在梦游时所做的一切,以及他那伤痛欲绝的哭声时,我的心里就像被紧紧地揪住,感觉特别的不是滋味…… 他醒来之后要不要告诉他呢? *** “妈,这道题我不会做。”雪英拿着本《暑假作业》在厨房问三舅妈。 “问表哥去,表哥是老师你都不问。”三舅妈一边洗碗一边赶她走。 雪英嘟起嘴说:“表哥是教语文的,又不是教数学的。” “傻丫头!你当你表哥这老师是随便当上的啊?”三舅妈又好气又好笑:“快去找你表哥,别在这烦我。” 小斌和小雄不知道从哪蹦了出来,兄弟俩嘻嘻哈哈地对着雪英做鬼脸,还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脸羞她:“傻丫头!傻丫头!” 雪英狠狠地瞪了他俩一眼,噘着嘴巴往我房间走过来。 我忍不住好笑,从床上坐起身子,接过她手里的《暑假作业》,把题目看了一遍,然后对她说明解题的思路。 雪英学习还可以,不一会就把这道题搞懂了,又问了另外两道题的解法,才拿着本子到院子里继续写题。 明年小斌两兄弟也该上学了。我重新躺下来,用手枕着头,懒洋洋地看着蚊帐顶。 胖子今早起来后跟没事人似的,照常吃喝拉撒,昨晚梦游的好像是我而不是他。 “昨晚没睡好啊?怎么眼圈黑了?”他见到我一边吃早饭一边打呵欠,便笑着逗我。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嗯,做恶梦了,梦见被一头野猪追了半天。” 还好说呢!昨晚几乎没被你吓死,后边还哪敢睡!你倒好,鬼哭狼嚎了一阵就扔下我自己爬上床去呼噜呼噜地睡回去了,害我和两个舅舅在一边守着你过了一晚上。 我叹了口气,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子。 大舅在边上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姨妈吃过早饭后拉着外婆说了一会话就带着巧儿回去了,我和雪兰送着到村口才回转。 临走前,姨妈答应我回去后到十里桥帮忙打听一下胖子的事,这两天会给我们电话。 外婆在胖子和大舅他们出门之后,担心地问了我昨晚的事。 我粗略地说了一下,安慰她说没事,然后今晚考虑再陪他一晚看看,至于“阿海”这个名字,是不能再叫了。 经过两个月的一起生活,外婆挺喜欢胖子的,几乎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听到这个情况,忍不住在一边叹气。 所幸接下来的两三天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家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胖子也感觉出来了,对于大家绝口不叫他“阿海”感到不解,偷偷问我是怎么一回事。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真实情况,只是说大家都认为“阿海”这个名字不大合适他,并没有什么事。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皱着眉头跟大舅他们下地干活去了。 “敦子,你脚好些了吧?”我正坐在门边写点东西时,外婆忽然走过来问了一句。 “嗯,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一直有擦药酒,也没怎么下地,已经消了肿,基本上没事了。 “能走不?要是能走,今晌你就跟胖子去趟关帝庙找许道长求根签吧,昨晚我梦见你姥爷,回家来找我说了件事,你去问问许道长,让他给带回个话。” 许道长在当地村民心里,是个比较神的角色,懂很多东西,占卦算命什么的。外婆总归是农村长大的,所以对鬼神一说,也不免相信的。 “嗯。”我笑了笑,答应了。 晌午,胖子刚从田里忙完活回来,我就让他歇了一会,然后让他骑上大舅的那辆破自行车和我一同去小关帝庙。 ##十四## 十四 路过村口时,见到了兴子。 “你们俩这是去哪呀?”他坐在小卖铺门口正在剥着花生。 “去趟关帝庙,我姥姥要我去跟许老道求根签呢。”我戴着顶草帽,坐在后座上,右手勾着胖子肉乎乎的腰。 兴子听了大笑:“是去问啥时候给你这老光棍讨媳妇的吧?” “去你的吧!要不我帮你问问?”我骂了一句,胖子看着我笑了笑。 “嘿嘿嘿嘿……晚上你找上志强一块过来。”他做了个喝酒的动作:“胖哥要是有兴趣也一块来吧。” 胖子点头笑笑,没吱声。 “好咧!”我扬声应了一句,车子已经慢慢地蹬远了。 *** 小关帝庙是离我们村不远的一个小庙宇。 庙虽小,但香火倒是不缺,三村五里的人们有事没事都会来这上香许愿求菩萨。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庙里边没和尚,反倒会有个道士,而且他还是管这个庙的? 骑着车子走了一会,胖子已经一身的汗。 对他而言,天还是热了些。 刚看到庙前挂着的那杆旗时,忽然听见“扑哧”的一声,感觉车身猛地一歪,胖子赶紧刹车。 “嗯?怎么啦?”我轻轻跳下车,看了看后轮——车胎瘪了。 胖子抓抓脑袋:“哎,八成是刚才我给打得太足气了。” 我哭笑不得,好在这儿离关帝庙也不远,就让他推着车,我自个腿过去了。 关帝庙外有几个吃饭的小摊儿,有面条有饺子,客人也不太多。 闻着那扑鼻的炸酱油香还有“哧啦哧啦”在锅里翻煮的声音我就快流口水。正好也都饿了,于是我们在前边找着了修自行车的小店后,把车交给师傅让他帮忙补补胎,然后拉着胖子找了个食摊坐下来,两人要了两大碗炸酱面,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悉哩簌噜地吃着,那副无法让人恭维的吃相直让旁边的两桌客人侧目不已。 “一会咱俩进去吗?”胖子边吃边看着庙外高大的槐树,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 我点点头:“嗯,外婆让我帮她问点事。我也很久没进去过了,吃饱饭后咱们进去遛一圈。” 胖子吃得比我还快,当我碗里还有好几口的面条时,他已经吃完了。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估计是还没吃饱,于是对老板招了招手:“再给我们来一碗。” 顿时除了那老板之外全场惊呆。 不一会儿,那一大碗面条又端了上来,胖子看看我碗里的,便端起来用筷子往我这一下拨了半碗多。 我肚皮可没他那么大,他弄这么多过来我肯定吃不完的,对他说:“太多了,我吃不了。” 他正低着头在吃,听到我这么说,看了看正在摸肚皮的我,又看看我碗里的大半碗面条,笑了笑,竟然端起我的碗,往他碗里拨拉了一半去,问:“现在能吃完吧?” 虽说我没有洁癖,在乡下这种行为也算不得太特别,但毕竟和他之间不是兄弟关系,让我觉得未免有些诧异和尴尬:小时候外婆和大舅偶尔也会把我剩在碗里的饭菜夹过去吃掉,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而且那种情况似乎跟现在的也不大一样…… 他倒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见我傻傻地点头,便又低头一顿猛吃。 我想了想,笑着问他:“你不怕吃了我口水啊?” 他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我,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的?” 也是,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我想想也觉得好笑起来:“听说吃了别人口水就会听那人的话呢。” 胖子乐了,又低下头去吃他的面条:“行吧,就听你的。” 我呵呵呵直笑。 也不知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暖暖的,似乎有些说不明白的感觉生出来了。 *** 吃饱之后,我俩信步进了庙里。 看着面前蓄有三绺长须、高高端坐着的帝君雕像,心中生出一丝亲近。 雕像跟前有对夫妇拿着香束在求神许愿,念叨了几句之后,两人叩头数次,然后牵着手慢慢离开了。 看上去感觉很温馨,真叫人羡慕…… “这里的关帝灵验吗?”胖子忽然问。 “不知道,从香炉里的香火看来,应该算是比较灵的吧。”我笑着说:“要不咱俩也求一下?” 想到这里,我便上前去,跪在蒲团上,诚心诚意地对这个泥塑的关帝爷拜了拜。 求什么呢?嗯,就求个平安吧,希望天下所有的好人们都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呵呵呵呵…… 站起身来,我看看胖子。胖子笑笑,然后也走上前去,跪拜合掌,闭着眼睛在默念着什么。 我见他这样,不由地有些好奇,当他站起身子后,问他:“你刚才在许愿?” “嗯。”胖子点头。 “哦?你许的什么愿?”我看着他。 他笑道:“你猜猜看。” 我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便说:“你是想早点记起关于你的事情?” 胖子摇摇头。 哎,除了这个我还真猜不到了。我看着他:“还是你告诉我吧。” 胖子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和你外婆一家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小会,不知为什么,鼻子忽然感觉很酸,视线有些模糊…… 对他笑笑,扭头看往外边。 阳光下,随微风轻轻摇曳的槐树枝叶葱茏,上边有知了在叫。 “你怎么啦?”他轻轻地问。 “没事,”我摇摇头笑道:“我们走吧。” *** 许道长年近七十,头上挽一个髻子,下巴上飘着三绺灰白的长须,面容慈蔼,穿着一袭灰布道袍,身材略显瘦削矮小,但颇有些仙风道骨,让人心生敬意。 我最早一次见他是在十三四岁时跟着外婆来的,之后几年也断断续续来过好几次,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挺好。 他正在后边整理些旧书卷,见了我,认出我是谁了,便让我和胖子在他边上坐下。 他先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然后问我外婆身子好不好,又说外婆上个月已经找他说过胖子的事。 既然外婆说过,那正好,我便把胖子给他介绍了一下。 胖子眨眨眼对他说:“许道长好。” 我笑道:“顺便请道长您给他相相,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来。” 许道长微笑着点点头,把胖子上下打量了几番,在胖子的手臂、头骨和颌骨上捏了几捏,又看了看胖子的掌纹,然后笑笑,坐下来对我说:“你这位胖兄弟龙行虎步,神态稳重且豪气内敛,必定是军人出身,且有过一定军职。” 想起大舅说他很能打,这么说来许道长的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耳圆润丰实,且骨骼厚重,是有福之人。命中虽有坎途危机,也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其子息有二,已见其一。” 前边的话我听得明白,但后边一句说的是儿子? 许道长见我眼神闪烁,便解释说:“他会有两个儿子,现在已经有一个了。” 这也能看得出来?我不禁对许道长的话产生了怀疑,同时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些失落。 胖子倒是只在一旁打瞌睡,没什么反应,看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仿佛那许道长只不过是在他跟前唱戏。 “那您能不能帮他占一卦,看看他家里人什么时候能找来这儿?”我轻轻地问。 许道长点点头:“上次你外婆曾想让我帮着卜上一卦,但卦象不明,现在来了倒是可以再卜一次。” *** “客遥万里休牵念,月明应是在中元!这里的中元是指中元节,也就是说,很可能在中元节前后,他的家人就会找到来了。” “他说你老婆孩子就快找上门来了,你开不开心?”坐在后座上,回想着前不久许道长以龟甲卜卦后所说的这一番话,笑着逗他。 这应该是好事,只是自己心中似乎在滋长着一丝不舍与留恋,又不知道若是许道长这一卦变成现实后还有无见面的机会,倒是有些不安。 看着正在蹬车的胖子,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宽厚,自然而然地给人一种安全感和亲近感。忍不住伸出右手,环在他的腰上…… 胖子扭头看了看,笑了笑。 “许道长的话或许是真的灵验,他说你会有两个儿子,现在已经有一个了,不知道会不会一同出来找你。”我轻轻地道。 “他又不是神仙,你还真信上了?”胖子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摸了摸他那柔软微腆的肚腩,呵呵呵地笑:“先暂且信着吧。” 胖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笑。 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背上,车子随路面的凹凸轻微地震动,似乎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心一块在微弱地跳动。 嗅着他身上逸出淡淡的微带点肥皂清香的汗味,看着路旁那一垅一垅刚开始长出绿苗的玉米地,又望向延伸到远方天际的那一片绿色田野,心中有些茫然…… ##十五## 十五 我们刚进村口,就看见在老榕树下有十几个村里的男女老少在围着村长和老支书,正表情严肃地议论着什么,于是我让胖子把车子骑过去。 围在一块的人都是自己村里的,有志强他大伯、二伯,建国的妹妹、堂兄弟,还有左邻右舍的七大姑八大妈什么的。 人群里有女人的哭声,我们上前一看,原来是云英婶子在抹眼泪。 旁边站着她丈夫东子叔,正愁容满面地搀扶着他老婆。 云英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村长说着什么,但她哭得太厉害,说得断断续续,又有点语无伦次,所以我俩只听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没弄明白是什么回事。 村长和老支书都没怎么吱声,一直微皱着眉头,中间问上两句,然后又都沉默着。 突然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去看,原来是兴子。 “兴子,他们为的啥事?”我见他表情淡然,估摸着他知道个前因后果,便问他。 兴子告诉我:云英婶的两个小孩子今天早上挨了骂之后在村里跑丢了,连午饭都没回家吃,他们夫妻俩找了半天,又让孩子他爸骑着车子到十几里外的娘家去问,都没问着下落,现在正心急火燎地找村长求助呢,说要是再找不着的话就让村长打电话到乡里报警了。 丢了孩子?这在我们三乡八里可是件破天荒的大事呢! 我听了也忍不住皱眉看着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这边有丢过孩子的,会不会是进了芦苇荡玩没找着?” 兴子摇摇头:“他们找过了,说是没有。” “难道被外边的人进来给拐了去?” “不会,刚才问过大伙儿,都说今晌没有陌生人进咱们村,现在大伙都担心回头自己家里的小孩会不会也跟着丢了或是被人给拐了。”兴子回答道。 正想着村里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住人时,听见村长秋成叔对云英婶夫妇俩说:“你们现在先别哭,听我的安排。” 村长郝秋成是建国的表叔,个子不高,短发方脸。今年才三十五六,但是人比较精明干练,做事颇有一套,村里人都还服他。 听得他对老支书说:“我想安排五队人去帮忙找找。” 老支书:“行!你安排,我这边带几个人进芦苇荡里再找一遍。” 秋成叔点点头,站了出来对大伙说:“良叔,你带上俩孩子的照片,领八个人到隔壁的村子打听打听;国叔,你带八个人到村边两处河岸找找;顺和,你带六个人到后村的树林子和土坡,还有西南边那几块地里看看;建阳,你带几个人在村里头挨家挨户地找,记得别漏了东、西两口井;建元,你带上七个人跟着支书去芦苇塘;一有消息的话就马上让人回村公所报告,我和东子、云英在村公所等你们消息!” 经过大伙一阵奔忙后,几支队伍都相继出发了。 *** 我和胖子也加入了搜寻的队伍里边,我因为腿脚还没完全好利索,所以只是跟着建阳叔在村子里头帮忙。 失踪的两个孩子是兄妹俩,哥哥叫小冬,十一岁,妹妹叫锦云,今年九岁。 没花多少时间,两口古井我们都看过了,还用绳索捆在腰间放人下水摸了摸,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村子里头能藏人的地方不多,除了东、西两口古井之外,也就几座废弃的老宅子,但是那几座老宅子长年都上着锁,没有村公所的钥匙是进不去的,总不能是藏在哪家屋里吧? 于是我们只能分成三组分别到村里挨家挨户地搜寻。 因为都是同村的乡里乡亲,所以把事情的原由说一声,也立马带着到屋里、柴房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但是跟胖子走了七八户人家了,都没问着下落。 拐出小长街,快走到建国家时,忽然听见有小孩在喊:“表哥、胖叔!” 我往左边一看,原来是小雄、小斌正和另两个年龄相近的孩子猫在巷子边上玩石子,见到我们之后,两个小家伙都跑上前来,仰着头叽叽喳喳地问:“表哥,表哥,你和胖叔这是去干嘛呀?” 我看了看他们乌漆抹黑的小手和又灰又黄的脸,忍不住乐了,捏了捏他俩的脸蛋,笑着说:“你们两只小花猫,全身上下弄得这么脏,一会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啊。” “不怕,等会儿我们会去洗了手才回家,这样妈妈就不骂了。”小斌眨巴眨巴眼。 胖子听了也呵呵呵直笑。 “哎,对了!”我一下想到了件事,连忙问他们:“你们今天有没有见到小冬哥哥和锦云姐姐?” 两个小家伙听了同时点点头。 我眼睛一亮:“啥时候见的?知道他们上哪去了吗?” “早上啊,那会儿我们要去阿宝家,见到他俩往地主宅子去。”小斌抢着回答。 小斌说的“地主宅子”指的是郝家宅院。 解放前郝家村有个大地主郝老财,这个郝老财给他的两个儿子在县城里花钱买了个官职,然后仗着儿子的权势霸占了村里的绝大部分田地。除了村里头有一套座北向南的大宅院外,还在这套大宅的左右两侧各建了一个规模略小些的院落,并分别修筑了一座小炮楼,形成“品”字形与大宅院里头的大炮楼相互照应。这三座宅院解放后被村里征用了,炮楼也被拆除了,里边放置着公家的各种农具杂物,平时都上着锁。 但是解放郝家村前夕在大宅院里曾经发生过一桩至今没有解开的迷案。 那时志强的祖父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就在县武装大队打下左右两座小宅院后,遭到大宅院里三挺机枪的强火力反抗,伤亡比较惨重,因而一时未能攻下。于是志强的祖父便带了四个民兵队员偷偷摸到大宅院后边,翻墙进去放火扰敌,并有效牵制住了部份火力。 但当武装大队最后攻进大宅院然后清理战场时,才发觉俘虏和尸体中,并没有郝老财和他的两个儿子,就连他们的管家、亲信,以及郝家父子这么些年来所搜刮的财物也不见丝毫踪影。然而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在这场战役里失踪的不止他们几个,还有带人潜入宅院的志强他祖父及两名民兵,另外两名随同潜入的民兵的尸体则在东边大堂里被找到。 是追踪郝老财父子发生了意外?还是变节放走了郝家父子?村里的乡亲们都议论纷纷,虽然大多数人愿意相信是第一种情况,但终究没人能解释为何他们会和郝老财父子神秘失踪。 文革时期,由于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这件事曾给志强的父亲、二叔和奶奶带来被批斗的厄运。结果志强的父亲被打瘸了一条右腿,二叔则被逼疯,而志强的奶奶更是上吊自杀了…… 到底四、五十年前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 我又问小斌:“那会是什么时候?大概几点知道吗?” “几点?”小斌和小雄都皱着眉挠挠头:“不知道。” “哎,表哥不是教过你看时间吗?” “忘了,再说我们学看表都没啥用。”小雄呲牙咧嘴嘴地笑,一脸的没心没肺。 这两小子,竟然把我教过的东西给忘了。 “那你们知道他们要去干嘛吗?”我不死心。 “不是说了吗?表哥,他们是要去地主宅子。”小斌嚷了起来。 “他们能进去?那门不是锁着吗?”我拿这两小家伙没办法,看看胖子,只见他也是在没心没肺地看着我们表兄弟仨笑。 “那后边有个洞,不用从门口进去的。”小斌小手一指。 哦?我一听立马觉得可能有情况了:“你们知道在哪儿?” 小雄点点头,小斌说:“我们跟他们进去过,里边可大了,但是有点吓人。” “那好,你们带表哥和胖叔去。”顾不上给他们俩擦干净手,和胖子抱上他们就向郝家老宅院急步走去。 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在老宅后边有洞,他们这帮子小鬼怎么就知道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在我们小时候那会,郝家老宅并没什么可好奇的地方,大人们一般也没说不让我们进里边。对孩子们来说,你越不让他们去的地方,他们反倒会越想到里边一探究竟。正因如此,所以我们以前压根儿就没想到里边去,因为里边啥也没有。 ##十六## 十六 小斌所说的这个洞会不会就是当年郝家父子逃走时所开的呢?我边走边想,然后对胖子说了说这座郝家宅院当年的故事。 胖子听后也不禁有些动容。 按着小斌和小雄所说的,不久我们便来到了郝家大宅后面。 洞口在一大丛灌木里边,我拨开灌木丛仔细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洞口开得上圆下方,确实是人工开出来的,小斌和小雄,甚至是更大一点的孩子也都能钻进去,但当年那郝家父子却肯定钻不出来,除非他们懂缩骨法,因为这个洞——是个狗洞! 我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却只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小块地方。 我再看看那一丈多高的墙垣,没办法,看来只能去村公所借钥匙了。 我跟胖子一说,胖子也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离着墙有近两米的几棵树,随后说:“有办法。” “爬上去?”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一笑,点头:“让他们小哥俩先回去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对两个小家伙说:“行啦,你们去玩吧,记着一会回去前洗手洗脸啊。” 小雄应了一声,转身拉着小斌就要走,谁知小斌呲牙一笑,说:“表哥,你和胖叔想爬进去啊?” 哎哟!我的妈呀!这小家伙跟小雄根本是不同的两个性子,现在才六岁,就已经鬼精鬼灵的心思多得很,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轰他们:“行啦行啦,快去玩吧,表哥和胖叔在办正经事呢。” 小斌眨眨眼一笑,跟小雄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目送他俩离开,回身看见胖子正在后边乐着,知道他乐什么,自己也觉得好笑。 “行了,别乐了,你说说我们能怎么进去?” 胖子指了指那两棵树,说:“上去,从树上跳到墙头。” 我有点傻眼,看了看墙和树的距离,摇摇头:“这树跟墙隔着这么远,估计墙头还没碰着我就摔下去了。” “会远吗?”胖子也看了看。 “当然!”我有点郁闷。 “我觉着不远啊,这样吧,我托着你上,我自己从树上跳过去。”他似乎胸有成竹。 去村公所借钥匙其实说起来也确实有点麻烦,而且见胖子这么有把握,也省了来回跑那一趟,便答应了。 胖子踢了踢腿,活动了一下腰胯,然后靠墙扎了个马步,我扶着墙面踩在他的肩膀上。 “准备好啊。”胖子笑了笑,张开了两只熊掌,托住我的两只脚,再慢慢站直了,把我举起来。 我伸手够到了墙头,费了点劲攀了上去,然后蹲在墙头上等他。 只见胖子三下两下地爬上了离墙最近的一棵树,选了根比较粗而结实的枝丫,稍微借着树杈的一点弹性,轻轻悠了两下就往墙头扑了过来。 我有点担心吊胆地看着他往墙这边扑来,却不能伸手去接他,只能等他攀着墙头时拉他一把。 胖子这一扑力量不小,双手刚好抓在了墙头上,我正想过去把他拽上来时,他已经双臂使劲,“嘿!”地一声,翻身上来了。 还真看不出胖子竟然能这么灵活!我心里不由地赞叹。呵呵呵呵……看来许老道说他是个兵确实有点道理,八成还真有这么回事。 *** 太阳已经开始西偏树梢了,天还比较热,但偌大的一个郝家大院里边却让人感觉死气沉沉,除了墙角荒草丛中虫子不时发出唧唧的叫声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微微的热风吹过,反倒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我们寻了个落脚的地方跳下墙头,站在后院中间环顾四周。 隔着五十多年,从后院的建筑风格和气派还是可以依稀感受得出当年郝老财家的威势富裕,却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四十多年那一夜硝烟弥漫的战役是如何的激烈与残酷。 院子的墙角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各色旧式农具,有打谷机,脱粒机,还有箩筐、簸箕、扁担等乱七八糟的杂物,似乎已经有好些个年头没人进来动用过它们。 在院子里四面房屋顶上,早已出现颓坏的檐角瓦面都长着郁郁葱葱的青草,看上去让人有种无奈的荒凉与寂寞的沧桑…… 和胖子正要往前厅走时,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荒草丛生的墙脚处野草左右一分,钻出个小脑袋:“表哥!胖叔!” 竟然是小雄! 不用想了,小斌肯定就在后面,而且十有八九是小斌那个坏蛋坯子出的馊主意。 果然,小斌那张花猫似的脸蛋跟着钻了出来,对着我们嘻嘻一笑。 胖子乐了,上前去拉起他们,给他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帮他们拿掉粘在衣服上的干草和树叶。 “你们俩跟着来干嘛?”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们来看表哥和胖叔办事啊。”小斌眨眨眼。 胖子呵呵呵地笑着对我说:“那就带上他们哥俩吧,应该没事的。” 我本来还想赶他们走的,听胖子这么说,想想也没啥,便点点头,弯腰对这两个小坏蛋说:“你们要跟着来的话就得听话,不许自己瞎跑乱动东西。” 两个小家伙对望了一眼,呲牙咧嘴笑嘻嘻地点点头。 *** 中庭修建着个花坛,但现在已经是杂草丛生,只有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红、白、紫、黄地在草丛中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却又更添了几分落寞气氛。 花坛两侧各有三个比较大的房间,看样子像是郝家父子的卧室,都上了锁,从门窗的缝隙中可以见到屋里胡乱堆放着些破木桌、长板凳什么的。 想来那两个孩子纵使是进来了老宅应该也不会到里边去,所以我们又走到了前厅。 前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两三丈高的梁顶上倒是绘有红红绿绿的各种吉祥图案,除此之外,从那梁宇间雕刻精美的飞禽走兽福禄寿等图案还能感受到一些年代深远的富家气息。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廊道,左边的廊道是通往炮楼的,那曾经如鹤立鸡群般伫立在村子西边的炮楼早已在郝家村被解放后拆作一堆子破砖烂石,甚至有不少石块都被村里的乡亲搬回去用于修筑猪圈和建桥铺路了。 我们在炮楼的废墟中察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情况,便走回大厅里。 大厅的右边廊道则通往佛堂,郝老财的母亲可能是因为儿子造孽深重,为了帮子孙积福,便在前厅右侧起了一个六、七十平米的佛堂,时常在里边持斋颂经。在她死后佛堂便一直锁着,郝老财偶尔也会在里面和儿子及管家等人商量些机密的事情。佛堂东面原本供有一座泥金观音像,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只有下半截身子的塑像,因为这座观音像的上半截身子早已在文革时期被村民们当作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产物砸成了碎石黄土。 见佛堂木门没有上锁,我便伸手去推,只听见“吱呀”一声,木门应手而开。尖细的开门声在阴暗的佛堂中沉闷地回响着,我探身进去看了一下,里面就只有那尊破败坍塌的观音像和北面靠墙放着的一张木头供桌,上边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敦子,你看这个!”正当我在看那尊只剩半截身子的观音塑像时,胖子站在供桌旁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一看:黑木供桌上那厚厚的灰尘中有个孩子的手印痕迹,看样子是不久之前留下来的。 这会不会就是小冬和锦云兄妹俩留下的?只是现在人呢?哪去了? 我猫下腰仔仔细细地盯着供桌前边那几个淡淡的脚印看了一遍,发现脚印到了桌子底下就凌乱成一团,其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或许他们曾经因为什么原因躲在这张供桌底下,然后又离开了这里。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躲进这张供桌底下呢?难道是碰上了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看了看四周。 偌大的一个郝家宅院此刻或许就只有我们四个,当我们一沉默下来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声息。外边的太阳虽然还有些晒,但佛堂里边却是阴暗阴凉的,不免让我有些寒毛倒竖。 ##十七## 十七 “胖叔,我怕。”不知是受到我的神情感染还是另有原因,小雄和小斌突然惊恐地抱着胖子的大腿。 “别怕!有胖叔叔和表哥保护你们。”胖子呵呵一笑,将他们哥俩一把抱起来搂在了怀里:“有坏人来的话,胖叔叔就把他们打跑。” 两个小家伙看看我,又看看他,使劲地点点头。 我和胖子对望一眼,笑了笑,刚才那紧绷的神经也随即放松了不少。 离开有些阴森的佛堂,我们绕回了大厅,到前院去。此时午后的阳光还比较热,走出来后感觉与佛堂里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胖子放下两个小家伙,但他们也只是跟在胖子身边,不肯走远了。 前院的布局修整得有些许江南园林的味道,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花坛和瓜棚架,中间是个金鱼池,池子里堆着座小假山,现在也都颓废破败,荒凉不堪。前院大门两侧依墙堆放着些铁锨、锄头、耙子、犁轭等乱七八糟的耕锄工具。 我们走了一圈,也并没有发觉那两个失踪的孩子,甚至没有一点遗落的物件。 “到处都没有,那他们后边究竟上哪儿去了?”我忍不住皱眉对胖子说。 胖子没吱声,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我们神情认真,也没敢吭气。 忽然,我想起了一桩事情,顿时一拍大腿,高兴地对胖子说:“有了!” “这里边会不会有地道?”没等我说出来有什么,胖子竟然在同一时间跟我想到了一块。 我又惊又喜地点头。 按说五十年前郝家父子等人在县武装大队的包围下竟然能神秘消失,其中最能说得通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郝家大院里边藏有地道! 为什么之前大伙们都一直没去考虑这个问题呢? 这是因为郝家村离着沧河不远,土质有些潮湿松软,比较容易坍塌,轻易是挖不得地道的,所以这么些年来,会往这方面考虑的人肯定不多。另外,他那地道入口若是修筑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就算明知有地道也拿他没办法。 此时此刻,我们都忽然淡忘了自己是来这里找那两个失踪的孩子的,只因为我们现在有可能可以解开多年前的一桩谜案。 “只是这地道的入口会开在哪儿呢?”我看着胖子。 他笑了笑:“一边找一边想吧。” “嗯。”我点点头,于是先去检查假山池子。 池子不大,那假山规模又小,仔细看了一遍都没什么发现,然后我们又到两个花坛和瓜棚架去看了看,包括前边一块照壁,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来那入口应该不会设在前院。 郝家老宅子地方这么大,房间又多,要找一个小小的地道入口当真等同大海捞针。 但如果往深一点想:既然他这地道口这么多年来都没人发现,也没听人说起过,那知道有这回事的人必定极少极少,而这么重要的逃生路线想当然会设在比较隐蔽的角落里吧? 另外,为了方便使用这处逃生地道,应该也不会开在离他们父子居住的房间太远,以免紧急情况下来不及使用,那会不会就开在了郝家父子的卧室里边呢? 我跟胖子说了我的想法,胖子连连点头,然后提议去中庭那几间屋子里检查一下。 *** 中庭处的六间房屋都上了锁,没有钥匙的话开不了,不过后来我们看了一下,发觉窗户是可以打开的,于是我让胖子带着小雄、小斌在外边等着,自己从窗户钻了进去。 六个屋子的墙壁和地板我都仔细地瞧了一遍,有可疑的地方也用手敲一敲,用脚跺一跺,偶有几处觉得可疑之处,最后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从第六间屋子钻出来时,我已经累得够呛。 胖子带着两个小家伙坐在墙脚,见我出来时一脸失落,猜出我这边仍旧没有任何发现,便说:“我刚才和他俩在后院的几个屋子及柴房看了一下,也没有发现。现在就只剩下大厅和佛堂了。” “表哥,又要去那间让人害怕的屋子啊?”小斌有点怯怯地问。 我轻轻捏了捏他和小雄的脸蛋,笑着逗他们:“有你胖叔叔在,怕啥?要不,你们哥俩先回去?” 小雄先摇摇头:“不!我们还是跟着表哥和胖叔。” 小斌看了看小雄,也不吱声了。 转回到大厅,因为考虑到佛堂相对小一点,或许要容易找些,所以我们先去了佛堂。 佛堂还是和刚才那般阴暗清凉,一片死寂。 我看了看,对胖子说:“我先检查一下观音像吧,地道入口都比较可能会选择放在塑像附近,或是用这些塑像来掩藏。” “嗯。那我去看看那边。”胖子点头,带着两个小家伙又去看那张供桌。 我走到那半截观音像前,把莲花座周围的碎砖断石清理了一下,重新认真地打量起来。 如果说有地道入口,那一定会有缝隙的,所以我非常仔细地查看着每一处有凹陷或凸起的地方,并不时用力按一按,扳一扳,看看能不能碰上可以打开入口的机关。 找了好一会,都没有发现,我有些气馁,停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的思路似乎不对:因为如果地道入口机关是在这尊观音像身上的话,那当年文革时期“破四旧”砸塑像那会应该就已经被发现了。 正当我还在苦苦思索时,忽然听到旁边“咔咔咔”地一阵略显沉闷的响声,接着听到不知是小斌还是小雄的一声惊叫,连忙扭头去看。 只见胖子所察看的那张供桌下边,墙面上露出黑咕隆咚的一个方形洞口。 洞口的突然出现,把两个小家伙都吓得够呛,紧紧拽着胖子的裤腿躲在他身后。 我走上前去,胖子对我憨憨一笑,告诉我说:“我刚才试着把这桌子往墙面上推了一把,然后洞口就自己出来了。” 那洞口有多深完全看不清楚,只感觉里边似乎往外冒着一丝丝的凉气,我也不敢贸贸然就走到边上去看,想了想,问胖子:“你带着火没有?” 胖子摇摇头,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没有抽烟,所以身上都没带火柴火机什么的。 “那看来现在是不能轻易进去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准备点东西再过来看看。”我瞅了瞅两个小家伙,也担心万一有什么事会把他们俩吓坏的。 胖子同意了。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发出“咔咔咔”的闷响,然后从里边的侧面滑出一块墙面,将洞口很快地封上了,完全是毫无踪迹可寻,就好像刚才那个洞口的出现只是个幻觉。 我连忙上前仔细查看,这才发觉:原来那洞口的宽度跟供桌两腿之间的距离一样的,地道入口的缝隙完全被那张毫不起眼的供桌所遮挡住了,如果不把供桌挪开,是根本没法发现墙面上有细微的缝隙,并且不认真留意的话,纵使是看到了缝隙,也只会以为是墙面上几道细微的裂痕而已。 我按着胖子所说的,把供桌往墙面一推,果然在一阵“咔咔”声响之后,洞口再次出现。 我弯下腰又看了一下,那入口机关竟然是设在墙面上的,呈长方型的一块,一旦受力凹陷进去,便会开启洞口的机关,如果把机关松开不动的话,不用多久洞口就会自行关闭。 可以肯定:当年的郝家父子等人离奇失踪一事,跟这个洞口有莫大关连。 想到那五十年前的一桩无头公案将会通过我们而找到答案,我忍不住高兴地欢呼起来,抱住胖子往他脸上用力亲了两口! 要不是胖子这颗福星,还真不知那湮没多年的谜案要埋藏多久? “啊?表哥竟然亲胖叔了!”小斌吃惊地看着我。 我听了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胖子。 这段日子里,我俩天天在一块,既像兄弟,又如父子,我对他几乎毫无隔阂的感觉,已经完全把他当成是亲人一般对待的,只是不知在他心里,我是怎么样一个形象。 胖子用手背擦了擦脸,并没介意,只是笑笑。 我担心这小哥俩回去乱说话,便跟他们约法三章,不许他们跟别人说起刚才这个事。 “嗨,这有什么,我就经常亲我爸爸。”小雄在一旁很不屑地看着我。 呃……这个能比吗?不过算了,反正他们不瞎说就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刚才不是我亲了胖子,而是胖子亲了我。 哎,脸上竟然有些发烫了…… ##十八## 十八 出了佛堂,才发觉我们折腾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天际间夕阳西沉,锦霞烂漫,霞光映在大家脸上,仿佛都涂抹上了一层粉金色的胭脂。 我让胖子带着小斌、小雄哥俩先回家,然后独自去找志强和兴子。 他们告诉我:那两个失踪的孩子还没找着,半个小时前秋成叔把所有人都叫回了村,说是考虑要向乡镇里报警了呢。 我一听,赶紧拉上他们往村公所跑。 志强和兴子莫名其妙地跟着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便简短地把和胖子发现郝家老宅有地道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俩,他俩一听也都兴奋得不得了,表示坚决要和我们一同去探索郝家地道。 我们三人急冲冲赶到村公所时,正巧赶上大伙都还在村公所里,秋成叔准备打电话向镇上报警。 我一下午都没喝着茶水,嗓子眼干得都快冒火了也没顾得上,拉着秋成叔一口气跟他说了小雄小斌曾经见过两个失踪的孩子去了郝家大院,又说了在郝家老宅佛堂里发现地道入口的事。 这下可炸锅了!大伙都纷纷议论起了这两桩事情。 既然两个失踪的孩子曾经进了郝家大院,那就很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进了地道入口。 所以秋成叔立即让人准备了火把、手电、水和干粮等东西,又挑出十来个年轻胆大的人准备来个夜探郝宅地道,最后又请了几位村里边年纪最大,曾经参加过当年解放郝家村的民兵和老人同去,想着如果是发现什么情况的话可以提供参考。 兴子和志强当然抢着第一个报名,我和胖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开往郝家大宅院。 *** 当胖子把供桌后的机关启动之后,洞口出现了,原本有些吵杂的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郝家村尘封了四、五十年的秘密就要被揭开,任谁都禁不住激动。 按旁边老人们所说的,点了根蜡烛放到洞口处,见火苗在微微跳动并未熄灭,这才对秋成叔点点头,示意可以下去了。 我和胖子对望了一眼,打开手电筒,先后钻了进去,兴子和志强紧跟着也下来了。 进了洞口,空间变得开阔不少,已是可以略微弯着腰往里边走。地道是往下倾斜的,里边建了简陋的灰浆阶梯。我们大约往下走了二十来个阶梯时,感觉整个地道就比较宽敞了,就连胖子这种身材高大的人也都要踮起脚伸直了手才能碰到顶部。 我用手电照了照两边的土壁,又伸手摸了一下,才发觉这地道涂抹着一层厚硬的沙浆,估计着它这沙浆是以前修筑炮楼所用的那种糯米加鸡血混合,再与沙浆搅拌而成的特制浆料,是用于防止地道坍塌的。另外,这地道里边湿气大,可能还曾经用柴火烘烤加固过。 走在地道里,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叮咚、叮咚”的滴水声。 下了阶梯走了不到一会儿,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胖子一下停住了脚步。 我一时没留意,撞了上去,吃了一惊,连忙抱住他,问:“怎么了?” 胖子声音有些沉重,说:“前边有副骷髅。” 我们后边的人吓了一跳,胖子侧身让开道,我上前看了看,见到胖子用手电光照着示意给我看的地方,确实是有一具骷髅,身上穿着的衣物都已经发霉腐烂,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人。 我又往旁边照了照,发现有一杆好像是枪的东西,跟胖子一说,他立马上前看了看,他肯定地说:“嗯,是枪。” 我自已觉得胆子不算小,但似乎跟胖子比起来,就有些脸红了,也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了一下。 这时兴子和志强也挤上前来,兴子紧张而兴奋地说:“嘿!这肯定是当年失踪者的其中一个人,就是不知道他是我们的民兵还是郝老财的家丁。” “嗯,应该没错。”志强点点头。 这时,兴子忽然认认真真地对志强说了一句:“搞不好……他就是你爷爷呢!” 志强脸上抽搐了一下,却没吭声。 因为兴子所说的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是现在没法证实这具骷髅的身份,只能一会让上边那几个参加过当年战役的老民兵下来看看才知道了。 于是我们往后边传话,让他们别去碰那具骷髅,又叫他们跟地道外边的人说一声,让他们下来两个老民兵队员认一认死者的身份,然后我们继续往里边走。 当我们一行人走出十来步时,又发现了两具同样带着步枪的骷髅,而且前边不远处是一个岔道口。这个岔道口有三个分支,分别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我们和后边的十来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成三组人员,分别搜寻这三个岔道口。 我和胖子一组,领着志高,志恒两兄弟和福全、晓辉四个人往中间的直道走;志强和兴子领着四个人往左边的分道走;秋成叔的大表侄郝立国则领着剩下的人往右边的岔道走。 *** 走了一段,感觉地势又往下去了一点点,前边还有个拐角。 地道设计得其实比较科学,走上一段,就可以看见上边开有气孔,所以我们走了这么长都没有气闷的感觉。而且在地道的两边还设有排水槽,可以将上边滴落的雨水顺着排水槽流走,否则经过了这么些年,这里应该早就因为积水而引起整体坍塌了。 下了地道之后,左转右转,我早就分不清方向了。看了看头顶的气孔,心里盘算着这个方向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而出口又会设在哪里? 因为从郝家大宅院往外走出一里路的话,往东应该是快到村口了,往西的话是树林子,往南是一大片玉米地,往北则是沧河的一段支流。三个岔道的出口无论设置在哪都是有可能的。 “谁?”我正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时,忽然听得胖子低低地喝了一声。 我又给吓住了,连忙小声问:“哪呀?” 胖子神色惊疑不定,指着拐角前方黑黢黢的一段地道向我示意。 因为地道的壁面几乎不反射什么光线,所以我们的手电照明距离很有限,顶多只能看见前边十来二十米处。 “没见着人啊……”我和志高他们几个使足眼力看了看,只觉得前方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刚才远远的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矮小的影子从手电光里闪过。”胖子认真地说,大伙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此刻他肯定不是在开玩笑。 “不会是……那个吧?”跟着我们来的四个人中,有一个叫福全的结结巴巴地说。 “别瞎说!这里又不是埋死人的地方。”志高听到这话有点生气。 “但是……刚才那不是也有……也有死人吗?说不定,是……投不了胎,只能留……留在这地道里。”福全脸色有些发白。 乡下鬼神传说一直盛行,郝家村也不例外。每逢初一、十五和各种鬼神节日,村里的妇女、老人都有烧香供佛的习惯。本来大伙都是年轻人,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他这么一说,倒真叫我们颈背生凉,寒毛倒竖。 难道真的有鬼? ##十九## 十九 只是这个福全打小怕鬼,很多捕风捉影的事经他一说,大多都会变成鬼故事,所以我现在开始有些后悔让他跟着来了。 又听得他上下牙床“的的的”地响,说:“要不……要不我们还是……退回去吧?” 我本来也有些害怕,但听到他那牙关打颤的声音,又看了看他那副窝囊样,又忍不住觉得好笑,一时倒也忘了惊恐。 胖子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拍拍他肩膀:“别怕!我走前边,你跟着在中间就行了。” 说着,还看了看我。我自然是愿意跟他一块走的,便点点头对他说:“我俩走前头。” 福全还想说些什么,志高生气极了,骂道:“郝福全!我看你这个子真是白长了,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不敢跟着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瞎掰活,省得丢人现眼的!” 志高嗓门大,说的话在地道里都嗡嗡作响。 我听着话有些说得重了,连忙上前拉住志高,不让他再说下去。 志高又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福全一副委屈尴尬的模样,我看着也觉得难受。 正当我想开口再劝劝他时,福全突然又流露出极度恐慌惧的表情,指着地道深处说不出话来:“小……小……小鬼……小鬼!” 我们一行人都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眼睛都大了:只见地道深处确实走出来一个脸容黝黑、身形瘦小的人影! “福全哥……”那个瘦小黝黑的人影带着哭腔幽幽地喊了一声。 这鬼还认得他?我们全部人都惊呆了。 这一声也差点没把郝福全给吓瘫了。 不过志高很快反应过来了:“是小冬?” 于是所有的手电筒都一下照到了小冬的身上,只见他头发乱七八糟,整张脸都是乌的一团、黑的一团,衣服也都脏兮兮的,十足一个小乞丐。 我们都围了上去,才发觉他的一只脚穿着鞋子,另一只脚还光着。 “哎呀,真是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你妹妹呢?”志高上前去一把搂住小冬。 福全、志高他们两家和东子哥都是隔壁的邻居,所以小冬跟他们俩都比较熟悉。 小冬见着了自己村的大人,顿时委屈得眼泪哗哗直流,指着地道的更深处,抽噎着说他的妹妹在前边。 于是我们都连忙跟着一块往里走。 小冬边走边哭着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们。 今天早晨他和妹妹在家玩,妹妹失手打碎了两个碗,父亲只说是他没带好妹妹,把他狠狠地责骂了一通,他认为这只是妹妹的错,觉得自己委屈,就跑出了家门。妹妹闯了祸,又心疼哥哥顶罪挨骂,就一直跟着他,赶也赶不走,他觉得气苦,便独自钻到郝家老宅子里,躲在了佛堂供桌下边,妹妹不知怎么的也跟了来,在供桌底下找到他,后边他妹妹无意中开启了地道入口,小冬则跌进了地道里边,只是当妹妹进去要扶他起来时,地道入口自动关上了。 这一来地道里边黑灯瞎火什么亮光也没有,两个孩子如睁眼瞎子般什么也看不见,极度恐惧地在里边又叫又喊,摸索了半天没找着开关,害怕地蹲在地道入口处哭了好久,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两人才摸索着想找另外的出口,只是找了好久都没找着。又饿又累的兄妹俩并不知道自己在黑暗潮湿的地道里困了多久,还以为现在已经过了两三天了,直到刚才见到我们的手电光,一边希望着是自己的父母找到来了,一边又害怕是妖摩鬼怪什么的,吓得往地道深处躲藏,后来听到志高在骂福全,知道是村里人进了地道找他们来了,于是小冬这才肯走出来见我们。 从他那副让人心疼的模样便可以猜得到,误入地道之后这兄妹俩如惊弓之鸟般的恐怖遭遇已是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了。 当我们见到瑟缩在墙角、用满是眼泪、充满惊惧眼神看着我们的小锦云时,着实让我们一帮子大男人心酸不已,这个小姑娘早已是哭得眼泪鼻涕一塌糊涂,见到我们只是哭着嚷着要我们带他们出去找父母亲。 胖子心疼地上前抱起她,又是给她擦眼泪又是哄她。我见到胖子那个神态,随即想起若是他有儿子,一定会是位好父亲的…… 本想按原路返回佛堂的地道入口,但考虑到此次任务不光是找回这两个娃娃,还得探明地道通往什么地方,如果可以,最好能找到当年失踪的那两拨人员,所以我们稍微商议了一会,决定继续往里边走。 只是没想到才过一会,我们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有一道微微倾斜着的木板门,看样子已经好些年头没动过了。 我上前敲了一敲,嘭嘭作响,立马有细碎的灰土落下,胖子抓着门上的木把手,使劲往外一推,木门晃了晃,只打开了一道缝隙,胖子曲起右腿,侧身踹出,只听见喀喇一声,木板门被踹破了往外翻开,一时尘土飞扬,谁都睁不开眼。 待得灰尘渐散之后,我们探出头去看了看。只听见夜色中流水淙淙,啾唧的虫鸣伴着呱呱的蛙声,原来已经到了河边。 大伙都蜂拥着出了地道口,认了认,才知道原来我们正站在村外西边的河岸下,那地道出口正开在斜坡中央一处杂草丛生之地,想来是因为年代久远,当初郝家父子只是在木门出口中加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到如今都已长出了茂密的野草小树,所以小冬兄妹俩根本打不开那道木门。 *** 一行人上了河堤向着村里往回走,我让福全带着小冬和锦云兄妹俩回村公所找东子叔和云英婶子,然后和胖子、志高他们返回郝家大院。 才走到大宅外时,就听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看来兴子和郝立国那边一定是有了比较重大的发现。 进到院子里,只见人们都围着院子中央的一块空地在议论纷纷。 郝家老宅的电线早就被拔掉了,后边一直都没有拉上电,更没有接上电灯。现在空地上放着几盏汽灯在照明,旁边铺着好几张麻袋,上面凌乱地摆放着几具灰褐色的陈年骸骨,而且佛堂那边还在不时地有人送出骸骨及一些零碎的杂物。 兴子和志强呢?我张望了几眼,却没见着他俩的身影。不由地很是奇怪:以这两位好事三八的性格,应该不会无端端离席呀?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句:“他来了。” 是谁?我回身一看:原来是志强搀扶着他那一瘸一跛的父亲进了大院。 志强的父亲我们都叫他“永叔”,个子不高,身形黑瘦,终年拖着一条跛着的右腿下地干活,稍微重点的活就干不了了,志强长大以后还好,在以前就只能靠志强他妈来做那些力气活,所以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人要差些。 志强扶着父亲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具骸骨前站住了,一时间院子里顿时都完全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去把你宝田爷爷请过来。”永叔轻轻地对志强说了一句。 志强“嗯”了一声,返身往佛堂那边进去了。 我见永叔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连忙上前去轻轻扶着。 他看了看我,没有吱声。 以往的永叔,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似乎掺杂着怨恨,痛苦和愤怒,所以村里人都不大愿意和他打招呼打交道,就是小孩子见到他也是躲得远远的。 但是此刻,我在他眼里只看到了迷茫。 院子里还是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 不一会,志强到佛堂里把曾经当过村里民兵,跟着自己祖父打过仗的郝宝田大爷扶了出来。 ##二十## 二十 “叔,您再认认,真是他吗?”永叔看了看眼前那具骸骨,然后紧紧地盯着宝田爷爷。 年近七十岁的宝田爷爷身子板其实看起来比五十岁出头的永叔还硬朗些,根本用不着志强搀扶。 他慢慢地走到那具骸骨前,蹲下来看了看骸骨身上残留的破碎衣物,又从骸骨身上褪下一块打着结、但早已经变成褚褐色的三角巾,然后递给了永叔。 “是的,是你爹。这块绑在左肩上的白麻布是当年我们配合县大队起事时用来在夜间分辨自己人的标记,你爹戴的这块还是我给打的月牙结……”宝田爷爷声音很沉,虽然慢,但有着岁月沧桑的分量,没有人能怀疑他这些话的真实性。 永叔伸手慢慢接过,看了一眼,又看看地上那具骸骨,脸皮不住地抽搐,身子也开始抖得厉害。 父亲失踪那年,弟弟五岁,他也只有八岁。 直到现在,他都还能记得父亲那时候年轻而有活力的样子。 多少个日落黄昏,他带着弟弟,陪着母亲坐在家门口处等他父亲回来的身影?他数也数不清了…… 多少次不懂事的弟弟哭着吵着要他带着去找父亲时,却只能看到伤痛凄楚的母亲在偷偷拭泪?他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期盼着父亲能突然归来,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刚满二十岁的弟弟被那些所谓的“红X兵”拖到晒谷场上毒打,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地躺倒在地上的那年。而此后,他再也没有寄望过能有朝一日再见到自己的父亲,哪怕是一封书信,一个字……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父亲是英雄,也就是叔叔们嘴里所说的那样,是革命烈士…… 只是,当他从房梁上放下自己母亲早已僵硬的尸体时,他没有办法不恨! 自己右腿被当场打断而得不到医治,自此终生残废时,他也没有办法不恨! 当被逼疯了的弟弟在次年春天跳到涨大水的河里捞鱼被淹死,他只能抱着那可怜的弟弟痛哭哀嚎时,他更没有办法不恨! 最后的亲人都没能留住,那一刻,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一直盼着父亲能活着回来找他们,但曾几何时,他也希望父亲的尸体能在战场上被发现,那么,他和弟弟、母亲就能像别的烈士家属那般,受到村里的照顾,而不是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他一直认为自己非常痛恨自己的父亲,但是当他乍一听到儿子说可能发现了父亲的遗骸时,他那孩提时代深深遗留的孺慕之情才如梦初醒。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黄土早就埋到了腰间,纵使那几十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但他拗不过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父亲终究是父亲…… 他用手摁着自己受过伤的右膝,慢慢地跪了下去。 我刚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语气冷淡而坚决:“不用!” 我和志强对望了一眼,他微微摇摇头,于是我退到一边。 永叔艰难地弯着身子把眼前这堆凌乱的遗骸稍微整理了一下,又把骸骨身上的衣服细细地叠好,放在一边。 做完这些,他对着父亲的遗骸磕了几个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努力撑着右膝自己站了起来。 “志强,”永叔声音很轻很轻,似乎饱含着沧桑与无奈,又仿佛细雨中的炊烟,飘飘渺渺。他看着面前的这具骸骨,对儿子说:“代你叔给爷爷磕几个头吧。” 志强一言不发,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对着爷爷的骸骨用力“呯呯呯”地磕了九个响头。 当他抬起头来时,我分明看到他额头上已是红肿了一块,不禁心中恻然,下意识地看向胖子,胖子也正看了过来,在他的双眼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同样的哀伤…… 待志强磕完头,永叔又跪下身子去,把父亲的骸骨一块一块地放进了麻布袋,然后抱了起来,对儿子说:“咱回去吧。” “永子,你要做什么?”宝田爷爷吃了一惊。 “带他回去。”永叔看了他一眼。 “现在?是不是应该等等其他人?”宝田爷爷皱起了花白的眉毛:“好歹你也得等等村长和老支书他们吧,说不定县里还要下来人呢。” “谁来我不管,第一,他是我爹!第二,我们家的事与你们无关!”永叔淡淡地说。 宝田爷爷伸手拦住他,有点生气地说:“谁说无关的?跟我就有关系!” “是吗?以前我们家被打成反革命时,您怎么不站出来说这句话?”永叔的目光变得尖锐而冷酷,直盯着宝田爷爷冷冷地问了一句。 说完,永叔自己抱起父亲的遗骸,在志强的搀扶下,再不理会宝田爷爷和大院中的所有乡亲,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了大院…… 宝田爷爷的脸孔变得煞白,下巴上的胡子直抖,似乎还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嘴巴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 院子里的人慢慢地有人在窃窃私语,都是在谈论志强家的陈年旧事。 我听了一会,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叹了口气,走到胖子身边,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却是无话可说。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进来一拨人,是村长和老支书他们,但走在最前边的,是兴子和他搀扶着的秋芸阿婆。 我明白了:当年跟着志强他祖父进了地道的两个民兵中,其中一个的家人早在文革时期就被迫害得死的死,流亡的流亡,到最后连祖坟都没人拜祭,这个秋芸阿婆则是另一个民兵的妻子,也是孤苦零丁一个人生活到现在。刚才发现了三个人的尸骨后,志强便立即回去把自己父亲带了来,而兴子则是去通知秋芸阿婆了。 看着在兴子和村长等人的搀扶下神情凄苦的秋芸阿婆,看着她冷漠地在好几具骸骨中翻认自己丈夫的遗骸,我忽然感觉胸口有些东西堵得慌,眼泪几乎要从眼眶中涌出。 被冤枉了这么多年,连她和丈夫唯一的一个儿子都保不住,现在纵使能还她一个烈属的身份又如何?独自一个人孤苦零丁地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这种日子换了谁都不会觉得好受吧…… 我忍不住拉起胖子的手,转身离开大院…… 直到走出很远,直到看不见大院的灯光,我才放开胖子的手。 宁谧的月光下,两个人静静地走着。 “你怎么了?”胖子柔声问。 我停下步子,他也站住了。我凝视了他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摇摇头。 “你是为他们难过吧。”胖子说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很多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们也都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我开头还觉得我们发现这地道入口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但我现在忽然觉得如果我们没找到也没什么,是吗?”我仰起脸孔,望着天空中那一轮金黄色的明月,心中却涌起了一阵哀伤。 胖子摇摇头,开解我:“那小冬兄妹俩就死定了,另外,志强的爷爷和那两个当年拼死冲进地道追击的民兵只怕永远都没有正名的一天。” 他说的完全在理的,我也知道,只是这时的心乱了,尤其是当我想起永叔那副绝望与哀恸的面容,想起秋芸阿婆那凄凉的晚年,就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欠了他们,欠得太多太多…… 这时,胖子牵起了我的手,柔声说:“回去吧,我们俩就中午吃了面条,我现在都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了。”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肚子果然一阵“咕咕”作响。 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笑,我也忍不住重新乐了,点点头,两人踏着朦胧的月光往外婆家走去。 ##二十一## 二十一 回到外婆家,早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不过外婆他们给我和胖子留了饭菜。 我俩吃饭时,大舅和外婆问起了今天的事,于是我就一边吃饭,一边吱吱唔唔地把今天所碰到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大舅没说什么,倒是外婆感慨万分,让大舅回头抓两只鸡给永叔和秋芸阿婆家送去。 吃完饭,洗过澡,大舅他们都陆续睡下了,我则搬了张竹躺椅放在院子里,静静地躺在上面,望着金黄色的圆月,耳边是啾唧的虫鸣、呱呱的蛙声,脑子里回忆起永叔的那番话语,回忆起秋芸阿婆凄凉的神态,不知怎么地又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心里戚然而悲,终于体会到母亲这么多年来的孤苦与艰辛,开始对她中年改嫁这件事有些释然…… “想什么呢?”带着一身肥皂清香的胖子刚洗完澡,穿着件白背心微笑着走到我跟前。 “在想你!”我看着他那浓密的眉毛、明亮的双眼,忍不住想跟他开玩笑。 胖子倒不在意,知道我在逗他,只是乐呵呵地笑了一阵,然后进屋里去拿了张竹椅子挨着我坐了下来。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我坐起来一看,原来是秋成叔的表侄郝立国。 奇怪了,现在快十一点了,他怎么来了? 开了院门,他进来就说:“巧了,正想找你们俩,又怕吵着你外婆和你舅呢。” “噢,这么晚了,有啥事吗?”立国比我小两岁,虎头虎脑的长得很憨厚,颇讨人喜欢。 他笑着说:“敦子哥,我叔让我对你们俩说,明天县委的卢书记要亲自到我们村开什么表彰大会,你们俩有功劳,让你们明天上午到村公所来,记得到时穿整齐一点。” “表彰大会?能跟你叔说我们俩不去吗?”听到这什么表彰大会,让我想起了永叔他们,心里有些不痛快。 “啊?这不挺好的吗?”立国很诧异地问:“听说会派人来拍照写新闻,多半要上报呢。” 我皱了皱眉,看看胖子。 胖子笑了笑没说话。 我忽然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于是点点头:“好吧!知道了,明早我俩过去。” 送走了立国,我和胖子又在院子里坐了一小会。 凉爽的夏风从远处微微地吹了过来,不知谁家的狗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咱们去睡吧?今天折腾了一天,也够累的。”胖子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朝我挤挤眼。 他那表情透露着些温柔与逗趣,我哧哧地看着他笑,点点头。 姨妈和表妹虽然回去了,但我俩仍睡在一块,这样时常可以聊聊天什么的。 “我看你刚才的表情好像挺反感那个什么表彰大会的,怎么后边反倒高兴地答应了参加呢?”熄了灯,胖子才一躺下就问。 我笑了笑,说:“什么表彰大会的虽然并不想去参加,但是我想着如果可以借这个机会让你上上报,出出名什么的,说不准还能帮助你找到家人啊,所以后边就答应了。” 胖子忽然慢慢侧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微见闪烁,却是一眨也不眨。 在夜色中,他的双眼显得深邃而神秘,给他帅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魅力。 “呯呯呯呯”……我听到了自己逐渐剧烈的心跳声。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最深处突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冲动,脑子里燥热烦乱,情不自禁地轻轻把脸靠了过去,轻轻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说不出来。 这一刻,我只知道我极度想用这个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如何的希望与他贴近,我用不了语言,因为我并不清楚、也并不肯定自己这一种感情是什么,好像是……比喜欢更喜欢! 感觉胖子的身体轻轻一震,眼神一度更加地明亮了。只见他眨了眨眼,在我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小会,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随即又紧紧地闭上了,似乎微微了笑了笑,最后翻过身去。 “胖子哥,我……”我忽然很怕他为此而生我的气。 胖子没有动,只是轻轻地说了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很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觉,但总觉得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表达: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深深地吸引着我,靠得越近就越清晰。那种感觉和大舅、兴子他们以及李老师的都不一样,总让人难以自已地渴望着靠近他,尤其是站在他身旁时,那种感觉就变得那么地强烈,但同时却又那么地甜蜜,让人痴迷…… 我看着他穿着白背心的身躯,心中再次荡漾起来,伸出手去轻轻抱着他的腰,然后把脸稍稍靠近他的背部。嗅着他身上微微散发着的男人体香,闭上眼睛,努力平息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却也没有发出我早已熟悉的鼾声。 窗外蟋蟀的叫声,青蛙的鸣唱,此刻都放大了好几倍,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他的鼾声响起,而我也终于平静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县委书记卢卓成将要亲自来我们村的消息一大早就传开了。 早晨起床后,我把昨晚立国来报信让我们参加表彰大会的事跟大舅他们说了,大伙都觉得挺有意思,小雄和小斌两个小捣蛋更是嚷着要我们带他俩去,我和胖子自然一口答应。 那确实得带他俩去,说起来这地道入口还是靠了他们才发现的,他俩可是功臣啊! 正和胖子吃着早饭时,兴子跑来了,说是要和我们一块去呢,因为他也同样被列入邀请行列。 带着两个小家伙,我们一行人就往村公所走去,一路上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婶,九大叔们就跟我们开玩笑、打招呼,把我们当了明星似的,惹得两个小家伙得意洋洋,一路又蹦又跳,比我们还开心。 远远的,我们见到村公所前早就来了一大堆男男女女,有的在摆桌椅布置场地,有的在倒茶烧水,还有的在挂横幅纸条,一派热闹场景。 秋成叔在一边指挥着,倒也忙个不亦乐乎,直至见到我们来了,才让我们先到所里坐着。胖子本说要上去帮忙干活,秋成叔却笑着说我们今天是作为有功之臣来参加表彰会,不让我们几个插手帮忙,非得让我们在一旁坐着准备一会要说的话。 才坐了没一小会儿,兴子倒是开始紧张了,一会儿问我等会说啥,一会儿又问我如果书记要跟咱们握手的话应该说啥,反正就消停不下来。 我本来也没兴趣参加这个什么表彰会的,自然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被他一整,倒是跟着有点紧张了,毕竟县委书记这次还真是第一次到我们村来,应该算是这几年来的头号大新闻呢,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好像还真会丢了我们村的脸了,于是一边跟兴子说着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看了一眼胖子,却发觉他依旧气定神闲,一派淡定自若的样子,好像丝毫就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想着他可能是根本没往那上边想,所以没有所谓,便觉得自己和兴子也可笑起来。 会场一切布置停当后,县里的车还没有下来,所有人都在一旁聊天、休息。 小雄和小斌兄弟俩静不下来,四处追跑,我叮嘱了几句也就由得他们俩胡闹去。 就在这期间,参加表彰会的十来个人都已经陆续到齐了,就连秋芸阿婆也已经到场。 “志强呢?他怎么没来?”我忽然发觉少了他的身影。 “嗯?是啊,他们家的人一个都没来呢。”兴子站起来东张西望了一番,都没有找着。 我看到秋成叔就在边上,于是上前问他:“村长,叫了永叔他们家的吗?” “让立国去叫了呀,还没来么?”秋成叔左右看了看,皱起眉头:“我再让人去叫他们一声。” “我去吧!”这时,兴子跳了出来。 秋成叔知道我们哥们几个的交情,点点头,兴子就一溜烟地跑了。 又过了一会,村公所里的电话响了,是乡里来的电话,说县委书记他们刚刚出发往我们这来了。 秋成叔和老支书马上又把整个会场巡视了一遍,想着没漏啥东西了,才让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则带着一拨人到村口去接人。 ##二十二## 二十二 过了十来分钟,就见到一大群人在村长、老支书等人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往村公所走来了。 走在正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胖子,想来就是那个卢书记了。 簇拥在他身边的一群人中,有县里同来的,也有乡里的几位领导干部,加上我们村和附近几个村的基层干部以及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竟然有一百多号人,后边远远跟着的,是三四辆小车,据说还有辆乡长叫来的中巴停在了村口。 “是大姑!”小雄和小斌突然指着人群里嚷了起来。 我望了过去,还真是大姨呢。 两个小家伙正想跑过去,我连忙拉住了:“现在别过去,你们大姑有正经事在忙呢,一会她自然会回家看咱们的。” 两个捣蛋鬼听我这么一说,又见到人这么多,才肯乖乖地在我和胖子边上坐了下来。 走到跟前,就听见村长和老支书在跟县里及乡里的领导在介绍着村里的一些基本情况。 “书记,这位是当年失踪的其中一位民兵的妻子,这次发现的地道里头就有她丈夫的遗骸。”村长把人群领到了秋芸阿婆边上,给卢书记介绍。 那位卢书记连忙上前伸出双手与秋芸阿婆握了握,对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沉痛而恳切地说:“您老人家的事我都听村长说了,这几十年来真难为你们了,我们对不住你们啊……” 他的神情绝无做作,所说的话也毫无官腔,分明是由衷而发的,这让我听了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秋芸阿婆原本麻木的面孔也有些改容,微微叹了口气,点点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你们的关怀了……” “不!这是你们烈士家属应该得到的,是我们欠你们的,以后会由我们来补偿。” 村长看上去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发觉永叔家的人没有在场,于是眼光飞快地往我这边扫视了一下,皱了皱眉,但随即往我和胖子这边指了过来:“卢书记,这两位就是这次发现地道入口的人了。” 这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我们这边瞧了过来。 我愣了愣,有点不知所措。 “噢,就是这两位同志呀?嗯,你们可是为村里人、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啊!”只见那个被称呼为卢书记的人走了过来,伸手跟我重重地握了握,笑着说:“嘿……这位小兄弟看上去很帅气嘛。” “那是,敦子是我们村出名的帅哥儿呢。”村长跟着笑道,于是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这句夸奖的玩笑话听着着实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与他的手握在一起时,他的手心干燥、温暖而厚实,让人感到亲切与信服。 这让我立即想起了第一次和胖子握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种感受,随即下意识地往胖子脸上看去。 胖子正温和地微笑着与他握着手,而他们两人站在一块,竟然散发着一种分庭抗礼、难分轩轾的神采。 卢书记也是个很好看的胖子,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短发圆脸,面色红润,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衣,衣摆收在银灰色西裤中,束着一根黑色皮带,穿一双黝黑发亮的皮鞋,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胖子比他年纪轻些,也是短发圆脸,只是脸庞因为这段日子忙农活,所以肤色显得黝黑了些,穿着件褐色长袖衬衣,微卷着袖子,下身一条深蓝色旧西裤。除了衣服不如对方光鲜外,两人身材相仿,身高相当,站在一块还真有点兄弟俩的意思。 “你也是郝家村的?”卢书记分明是对这个与自己身材颇为相似胖子有些兴趣,笑着问。 胖子憨厚地笑了笑,摇摇头:“不是,我是外边来的。” “哦?”卢书记点点头:“噢,你是来探亲戚?” 胖子微怔,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村长这时连忙站出来说:“书记,他们俩就是亲戚,现在正住在一块。” “哦。”卢书记似乎察觉到些什么,但只是微微一笑,终于放开相握的手,在村长的引领下进了村公所。 大姨在后边笑着对我们点点头,蹲下来对小雄和小斌轻声说:“一会跟着表哥乖乖的,别瞎捣蛋啊,大姑等会有空的话就回去跟你们一块吃午饭。” 两个小家伙开心地点点头。 * * * “本来呢,这个表彰大会是要在乡里召开的,但是我们的卢书记想借此机会来看望一下我们郝家村的大伙们,所以呢,就改为在这儿举行了,现在有请卢书记给咱们讲几句话,大家热烈欢迎!” 乡长的声音刚落,卢书记走了上来,会场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热烈掌声。 这时候,有人从后边挤了上来,坐到了我的旁边,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兴子和志强。 我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迟?再晚一点就要让咱们上台去了。” 兴子用脑袋向示意了一下,我看了看志强。 志强朝我点点头,他的左胳膊上绑了块白毛巾,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厚厚的尘土。 “噢。”我顿时明白了,又问他:“永叔不肯来?” “嗯。我们一早就去了奶奶的墓地,把爷爷跟奶奶的骨瓮合葬在了一起。他原是不肯来,后边立国又来催促,才让我代他来的。”志强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他昨晚自己关着门,抱着爷爷的骨瓮在房里哭了一夜,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 听到这,我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忍不住心中酸楚。 “……现在请当年所有参加了郝家村解放的民兵老战士们上台!”卢书记宏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维。 跟着是他拿着一份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郝春兆、郝宝田、郝大志……” 台下陆续上去四、五位当年曾参与解放郝家村的老民兵,会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过了一小会才用沉重的声音报出:“郝福至!郝运财!郝丰年……” 台下倏然又变得一片寂静,很久都没有见到人上台。 这三个名字中,我只知道“郝福至”是志强的爷爷,想来后边七、八个名字就是那些牺牲的民兵们了。 “想来你们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了,他们就是当年攻打郝家宅子以及后来进入地道后光荣牺牲的烈士们!现在,有请他们的家属上来,替他们领取这份迟到了近五十年的荣誉!” 会场里仍然沉寂着。 直到村长搀扶着秋芸阿婆,以及另外几位烈属一同慢慢地走上台去,场下的掌声才开始爆发。 “上去吧。”我轻轻推了志强一把。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台上。 接着由卢书记给几位老民兵及烈属们挨个儿地授予红花,直到秋芸阿婆和志强面前,卢书记才转身对台下说:“让我们永远铭记郝福至、郝运财、郝丰年这三位当年的烈士,同时,让我们给予这三位烈士的家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你们在那些颠倒黑白的年代中受苦了!” 说完,他给秋芸阿婆和志强戴上“光荣烈属”的大红花,然后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顿时,会场里所有的人也都跟着向他们鞠了一躬,随后全场都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志强没经过这种场面,连忙给书记也鞠回了一躬,而秋芸阿婆则是背过身去用袖子不停地擦眼泪。 后来听老人们说:自从她的儿子死了之后,她就再没哭过了。 如果所有的痛苦都经历过了,还会有眼泪吗?或许只有感动的时候才能有吧…… ##二十三## 二十三 当村长示意我们准备上台时,兴子忽然拉住我,我奇怪了:“怎么啦?” “我有点紧张……”他苦着脸悄声说。 我一看,乐了:他那不光是有点紧张吧?腿都在抖着呢,别等会得我和胖子两人帮他生拉活拽着上去才好。于是开解他:“嗐!你紧张什么呀,下边大多数是我们村里自己人呢,你有啥好怕的?” 他一想也是,好像没那么怕了:“只是还有很多是上边来的人呀。” “你看看人家胖子哥。”我笑了,对他指了指身边坐着的胖子。 胖子一脸的淡定从容,还确实有股泰山石敢当的劲,兴子见到胖子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后,还真的慢慢定下心来。 “……下面请这次发现郝家老宅地道入口,让我们三位光荣牺牲的烈士能沉冤得雪的两位兄弟以及后边一同下地道探路的小伙子们都上台来。” 乡长在台上正要念大伙的名字时,突然停顿了一下,把村长给叫上去了。因为他发现名单上写着“余敦、胖子……”,觉得非常奇怪,于是赶紧找秋成叔确认。 问完之后又小声嘀咕了几句,才开始念:“余敦、郝胖子、郝立国、郝国兴……” 我和志强听到“好胖子”三个字时都愣住了。 “这好胖子是谁呀?”志强问。 我忍不住大笑,指着边上刚站起来的那位:“好胖子就是你胖子哥呗!” 兴子和志强也乐了:“那还有没有坏胖子啊?” 胖子佯怒,瞪了我们仨一眼:“快上去!” 说完,带头“噔、噔、噔”地上去了。 我们十几个人才笑嘻嘻地跟着他一块上台去。 当乡长请卢书记给我们戴小红花时,卢书记看了胖子好几眼,神情颇有疑惑,一边给他戴花,一边笑着问:“你的名字就叫郝胖子?” 胖子估计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得点点头:“嗯嗯,是的。” 我和兴子在一边听了又忍不住咧嘴直笑。 轮到给我戴小红花时,卢书记又跟我握了一下手,笑容可掬地说:“你叫余敦?” 我笑着点头。 “嗯,不错,确实是个帅气的小伙子!”戴好小红花之后,他亲切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有些呆住了:他的笑容温和大方,举止稳重从容。 而此时阳光从侧面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以及脸部的轮廓都反射出星光般的光芒,映着他那雪白的衬衣,微腆的肚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从容沉稳的迷人魅力,让我不禁再次生出异样的感觉。 我在他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一点李老师的影子…… 当年李老师也是穿着这么一件雪白的衬衣,和蔼、亲切,夕阳下带着我走出学校,陪着我回家…… 已经好多年了,记忆似乎开始有些模糊,他的样子也再没有以前那么清晰。 但眼前这个卢书记却给了我一种微妙的错觉,仿佛他就是当年的李老师,隐隐约约地,两个人的模样轻轻地重叠在了一起…… *** “你刚才是怎么啦?怎么在一直看着人家卢书记发呆呀?”下台之后兴子一坐下来就拿肘捅了捅我。 “别瞎说!”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 看了看胖子,发觉他也正注视着我,眼神好像带着些许疑惑。 这时,小雄和小斌吵着要我们把小红花给他们戴,我和胖子都笑了笑,把胸口上的红花取了下来,轻轻给他们别上。 这两个小家伙立马开心得不得了,一溜烟就跳下凳子,钻出了人群,估计是去向他们的小伙伴炫耀去了。 “敦子,把你们的奖金给我看看。”兴子古灵精怪地小声说。 刚才上台的所有人都发有一个用黄褐色信封装着的奖金,我也没打开看里边到底有多少钱。 忽然听得卢书记在台上说:“县里边领导考虑着,准备过几年拨款把你们乡里的几处老抗战据点,和你们村的郝家老宅,连同村外的芦苇荡一起修整修整,作为市里的重点旅游项目,将你们的乡镇开发成旅游景点,那时大伙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台下惊呼声一片,随即“哗啦哗啦”地响起热烈的掌声。 虽然大伙都显得颇为兴奋,但是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我也想大伙儿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但是不知怎么地,心底里却不希望这块自己生长于斯的土地会因为开发成旅游景点而被破坏其原有的田园韵味…… *** 卢书记向村长交代了最后几句话,打开车门正准备上车时,见到我和胖子就在身后不远处,于是又走了过来,看了看胖子,对胖子点点头,然后笑着对我说:“余敦,听说同来那位你们乡的妇女主任是你家亲戚呀?” 我一听,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的,她是我大姨。” “我还听说你是个做老师的,在我们县里教书,是吗?”他朗声欢笑,再次跟我握了握手,最后拍拍我的肩膀:“等你哪天有空了就过来坐坐吧,随时欢迎啊!” 我忽然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看着他,对他轻轻点头笑笑。 看着他的身影上了车,又目送着他们的车子陆续离开村口,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有种淡淡的失落感,自己却形容不出来,也说不出因何而发。 直到车子远去,村里人才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我和胖子、兴子、志强四个人走在一道,仿佛各有各的心事,步子都很慢。 兴子只是一个人吱吱喳喳地讲个不停,一会儿感叹地道的入口做得隐密,一会儿说起发现那些骸骨时的情形,一会儿又谈论起将来村里要开发成旅游景点时如何如何…… 我和胖子、志强三个人却几乎一言不发,我明白志强是为着父亲和爷爷的事还有些难过,于是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偷偷地瞄了胖子几眼,发觉他眉宇之间,似乎有些落寞。 只是当着兴子和志强的面,我不知道该如何问他,感觉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问他。 ##二十四## 二十四 “你……在想什么呢?”等到志强和兴子各自回去之后,我忍不住问他。 胖子怔了怔,摇摇头:“没,没想什么。” 我见他那样,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没再问下来。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各自低头头把玩着手里的信封。 难道他是在吃自己和卢书记的醋?我的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便抬起头看了看他。 胖子似乎正微微地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着一阵莫名的兴奋感过去之后,又自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颇为荒唐的想法,或许他仅仅是想起了些什么。 “胖子哥、敦子,你们等等我。”快到家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俩回头一看,原来是住在兴子家隔壁的玉玲姐。 玉玲姐是个漂亮的女人,还是个曾经结过婚的女人,今年二十七、八,前年因为丈夫有了外遇离的婚,离婚之后自己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儿回了娘家这边。 说起来,她和我大舅的儿子——承天表哥还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 听外婆说过,表哥挺喜欢她的,还曾经和她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但后来有一个父亲在市里做什么副局长的同学追求她,她便再没有和表哥来往,而承天表哥更是因此离开村里到外地去了,几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所以外婆家里人都不大喜欢她,说她嫌贫爱富,不是正经女孩。 奇怪了,她找我们会有什么事呢?我心里有些嘀咕。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服,快步走上前来,对我笑了笑,然后把衣服递给胖子:“昨晚已经连夜帮你补好了,今天看你们有事不方便,所以现在才拿来给你。” 我吃了一惊:那件衣服确实是大舅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胖子在穿,好像昨天上午去干活时还穿着出门的,怎么就到了玉玲姐手里了?是了,昨天中午他和我同去关帝庙时并没有穿着这件衣服,而且从帮胖子补衣服这件事以及她的话里听来,两人似乎已经非常熟络了。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但我没有吱声,只是冷冷地盯着胖子,留意着他的表情。 胖子对她笑了笑,接过衣服,说了声:“谢谢!” “今天是我女儿生日,想找人来家里热闹热闹,要不今晚你们一块过来吃饭吧?我杀只老母鸡炒几个菜,另外我家里有两瓶竹叶青,你们正好可以顺便喝点小酒。” 如果我不是瞎子,那我就肯定没有看错:玉玲姐这时的脸皮在发红,而且看着胖子时的眼神也很不对劲! 现在还没到午饭时间呢,就来找我们吃晚饭了?我心里冷笑。 但是最让我生气的是:胖子想了想,竟然笑着点点头答应了。 玉玲姐见他答应下来,霎时双眼发亮,甜甜地笑着说:“那好,傍晚我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你们过来。” 随后玉玲姐便开开心心地转身回去了。 在我看来,她那双脚简直不是在走着回去,而是跳着回去的! “你答应人家做什么?又不是家里没饭吃。”等她走了之后,我有点生气地对胖子说。 胖子一脸的不解:“她不是说她女儿生日,想让我们去给她女儿凑个热闹吗?这有什么所谓的?” 我瞪了胖子一眼,刚要继续责备他,但突然醒觉到自己今天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大正常,想了想,又把嘴巴闭上了。 两个人闷了一路没再说话。 *** 姨妈临时有事,跟着县里那拨领导回去了,没能留下来吃午饭。 我们到家的时候,正巧碰上东子和他媳妇带着孩子刚走。他们送了只老母鸡过来,说是作为找回两个孩子的答谢。 外婆代我谢绝了,说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事要人帮忙的时候,所以他们只是坐了一会,又见我们不在就走了。 吃午饭时外婆忽然笑着问了一句:“敦子,你们今天露了这么大的脸,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啊?” 我捧着碗正想着事情,听到这话愣了愣,连忙否认:“啊?没有啊。” “瞎子都看得出来了,你瞒谁呀?”雪兰表妹一边夹菜一边“哧哧”地笑着说。 我往胖子那边看了过去,胖子也正看着我,我皱了皱眉,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只是觉得志强他们几家人比较冤罢了。” 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引开大家对我的注意力而已,所以只是随口说的。 但外婆却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啊,福至也还算了,起码有永子替他传宗接代,那两位可是连根苗都没给人留下,尤其是丰年……唉……” 大舅连忙安慰她:“那个年代谁顾得上谁呀,当时害得他们三位家破人亡的那伙人不也都没好下场吗,算还了恶报了,现在能借敦子和胖老弟的手还他们一个清白也是件好事,听说现在都算烈属了,公家会照顾他们的。” “嗯。”外婆点点头:“秋芸和永子这么些年来确实遭太多的罪了。” “说起来还真亏了敦子他们俩,如果不是他俩给发现这郝老财家的地道,还不知道什么年头才能还人家福至他们的清白呢。”外婆看了看我和胖子,然后夹了两筷子菜分别放到我和胖子碗里,笑着说:“来,外婆代他们谢谢你们俩!” “奶奶,我们也要!”小雄和小斌兄弟俩在一边嚷着。 “是啊!外婆,我们能发现那个地道也是多亏了两个表弟呢。”然后我把小雄小斌带着我们进郝家大宅院的详细经过一说,大家都笑了。 平常不爱说话的三舅和舅妈也都乐了,三舅自己夹了两筷子菜给他们兄弟俩,说:“原来我们的小雄小斌也是功臣啊,来,爸爸奖励一下!” 小雄和小斌笑嘻嘻地露出两排小白牙,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了。 “看把你们给臭美的,当时就差没吓得尿裤子了吧?”雪英见他们俩乐得跟猴似的,于是在一旁很不服气地说他们。 小雄和小斌朝她“呸呸呸”地吐舌头做鬼脸:“傻丫头!笨丫头!” 雪英气得也对他们做鬼脸:“鼻涕虫!小臭虫!” 大家都笑呵呵地看着不理他们,让他们一边闹着去。 被这三个小屁孩一闹,我也忍不住乐了,但是笑了一阵后,转想到胖子和玉玲姐两人之间的事时,又实在开心不起来…… ##二十五## 二十五 吃过午饭,大舅正拿了把蒲扇斜靠着竹躺椅在院里乘凉小憩。 趁胖子饭后出去,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问大舅:“舅,玉玲姐现在跟胖子哥是不是经常走到一块啊?” “有吗?没有吧。”大舅轻轻闭着双眼,慢吞吞地回答。 哦?连大舅都不知道?难道这俩在搞地下活动?我越想越觉得可气。 但我不肯死心,又故意说:“哦,我今天见玉玲姐把补好的衣服拿回来给胖子哥呢,还以为他们俩挺熟络的。” 这话说的比较轻描淡写,可是大舅听了却突然“呵呵呵呵”地直笑。 “嗯?大舅你笑什么呀?”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们俩也只是最近才熟络上的,这些天经常在地里碰见她。昨天上午胖老弟和我们下地干完活准备回家时,又碰上她了。那妮子上来问候了我们几句,后边见胖老弟短褂上有处扣子口扯裂了,就好心说要帮他缝补缝补,”大舅摇摇手中的蒲扇,笑了笑接着说:“胖老弟呢,估计是不好意思,没肯答应,但玉玲那妮子也不知哪儿来的热心肠劲,硬是让他把褂子脱下了拿回去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大舅说完,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嘿嘿……保不准啊,那妮子现在是看上胖老弟了。”说完,大舅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我当然知道!看来她对胖子那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我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胖子对她的态度,大舅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让我听完之后又开始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舅,依你看,胖子他不会也喜欢上玉玲姐了吧?”后边我实在忍不住便问了一句。 大舅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在院子外边响起:“在说我什么呀?” 真是背后不能说人,才说的曹操,曹操就出现了! 只见胖子拎着袋水果,满头大汗地从外边回来,脸上满是憨厚帅气的笑容。 我做贼心虚,脸上顿时发烫起来:这家伙不会是听到什么了吧? 偏偏是越怕黑越见鬼,大舅立马笑着说:“小敦在跟我打听你和玉玲的事情呢。” 啊?竟然被大舅给出卖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被别人当场扒光了衣服,恨不得能跟孙猴子那样,一个筋斗跑出去十万八千里,然后找个山旮旯钻进去…… 幸亏胖子只是看着我笑笑,没接着话茬问下去。 “你买水果干嘛呀?”我趁着还有些清醒,生怕他胡思乱想,连忙转移话题。 “咱俩今晚不是答应人家,过去给她女儿庆祝生日么,所以我去买了点东西,另外,给小雄和小斌买了些吃的。”胖子转身把院子的小竹门关好。 “我可没答应她,是你自己说要去的。”我故意不看他,手里拨弄着棚下早已长得浓荫密叶的瓜藤:“我可不想做你们俩的电灯泡。” 胖子果然愣住了,表情似乎有些尴尬。 见他这样,我又有些不忍心,暗自叹了口气,然后笑着说:“逗你的呢,我还想去尝尝她炖的老母鸡呢。” 等我说完了他才“呵呵呵”地笑了笑,用肥厚的手背抹了抹脸颊上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我吓的汗水,“嗯”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再看大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 我因为下午没什么事,就跟着他们下田里了。 傍晚忙完农活回到家中,和胖子两个人都分别洗过澡,然后带上他中午买的水果、糖和饼干去往玉玲姐家去。 她们家和兴子家是邻居,过兴子家门口时,碰见兴子。 他刚刚吃过饭,正准备去村口的店里,见到我们后,问我俩今晚去不去他店里喝酒。我把胖子答应玉玲姐今晚去她家做客的事一说,他就盯着胖子笑了起来,样子还挺贼。 我看他那混蛋样就知道肯定有鬼,问他奸笑啥。 他便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我:前段时间玉玲姐她妈在琢磨着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要给女儿重新找一个婆家,一直没找着合适的,而这段时间玉玲姐则一直在向他打听胖子的事情。 “这么看来,十有八九她那是看上胖子哥了,不过她妈也说了,胖子是个来历不明,又没家没产,可能连孩子都有的人,让她死了这份心,偏生玉玲姐鬼迷心窍似的,就没肯听她老娘那套。”兴子说完瞅着胖子那边直笑:“要不我做个媒,帮你胖子哥和玉玲姐拉个红线!” 我听着怎么就那么闹心呢? 连忙轰他走,省得他继续在这里看不清形势地胡扯蛋,严重影响本人心情。 “兴子说什么了?”胖子见我把人轰走了,笑了笑问我。 “没事!净在瞎扯,别管他。”我看着胖子那张帅气的脸孔,心下不禁微叹。 *** 门一打开,玉玲姐见到是胖子,顿时双眼放出绿光,笑得都见牙不见眼了,连忙把我们俩让到屋子里边,见到胖子拎着袋子时,还假惺惺地说:“怎么这么客气呀!” 我只是冷眼旁观,因为这一幕在我看来:她那是恨不得立马飞扑到胖子身上…… “彤彤,胖子叔和敦哥哥来给你过生日了,开心吧?”她把今天刚满四岁的女儿从房间里抱了出来。 想拿女儿来做挡箭牌勾引我们家胖子?而且凭什么立马就让我掉了一辈?实在是太可气了! “彤彤,叔叔和哥哥陪你玩,妈妈正在做饭呢,再过一小会就能吃饭了。”说完,把女儿交给胖子,又对着胖子偷偷送了几斤秋波,转身进厨房折腾她的老母鸡去了。 该不会在饭菜里边下春药吧?我闻到一阵炒菜的香味,心里边暗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她们母女俩不在,我倒是支持下春药的,嘿嘿嘿嘿~~~~ 旁边胖子从袋子里拿出个比他巴掌还大些的洋娃娃递给彤彤,彤彤倒也高兴得不得了,立马跑进房间里拿出一个稍小些的洋娃娃,然后抱着两个洋娃娃坐在胖子的大腿上,跟胖子一边说话一边“咯咯咯”地直乐。 看见胖子逗她玩,那一脸的慈爱和温和,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生出一种担忧。 过了没多久,玉玲姐就陆续把饭菜端上来了。 大大小小一共六个菜,有青椒煮鸡块,清蒸草鱼,红烧肉,丝瓜炒蛋等,荤素有致,闻着倒是挺香的。 “来!彤彤,过来妈妈这儿一块吃,胖子哥,敦子,上桌来吃吧。”玉玲姐一边走出来一边解了腰上的围巾,招呼我们坐到饭桌前。 菜做得很可口,这或多或少地让我有些失望。 “来,胖子哥,你尝尝这鸡肉味道怎么样。”她一手抱着彤彤,一手拿筷子往胖子碗里夹了几块鸡肉。 你都夹给他去了,这还让我吃吗?我心里冷笑。其实我并不想一块来,因为我可不想做人家的电灯泡,但是我更不想让她和胖子单独相处,我得提防她对我们家胖子下手! 胖子见她一连夹了好几块鸡肉给自己,碗里都满了,有些不好意思,便夹了两块放到我碗里:“太多了,小敦,你也吃吧。”。 嘿嘿……算你有良心!我心里一乐,来者不拒,看了看胖子,又偷偷瞥了玉玲姐一眼,见她微觉错愕,这才开怀大吃。 胖子是我的,你丫就一边呆着去吧! ##二十六## 二十六 正吃着饭时,玉玲姐笑着对胖子说:“我这儿有两瓶以前别人送的好酒,我自己不怎么喝的,拿出来给你们尝尝吧?” 胖子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玉玲姐一笑,站起来去酒柜中取出一瓶陈年竹叶青,又拿了三只干净的玻璃酒杯,然后都给斟满了。 她原来的丈夫是市里某个工商所的所长,父亲又是什么副局长,家底丰裕,离婚后给了她一笔不小的钱作为子女的养育费用,所以哪怕她不工作也已经能丰衣足实地过好下半辈子了。 我酒量不并算好,本来并不想喝的,但是见到她给自己也倒了一份,自己大男人的就更不好意思说不喝,于是三个人举起了酒杯。 她的这瓶竹叶青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映着灯光发出金黄碧绿的颜色,且散发出一种独特而醇厚的芳香,喝到嘴里还并没有普通白酒的那种辣喉感,确实比兴子家的酒好喝多了。 彤彤最早就吃饱,抱着两个洋娃娃在沙发上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玉玲姐发现她怀里多了个新的洋娃娃,一问才知道是胖子送的,顿时眼泪流转,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胖子哥、敦子,你们今天上午这么一下可是在我们三乡八里的都出名了,来!我敬你们一杯!”她巧笑嫣然,绯红盈面,也不知是酒劲还是情动,眼神掠过我这边,对着胖子秋波频传。 我并不否认她长得确实挺美的,在郝家村里、甚至在整个乡里,她都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女。瓜子脸,远山眉、长睫毛,水灵水灵的眼睛,还有她身上那种有别于普通农村女人的春水神韵,的确能让不少人为之倾倒。 可是她现在正在觊觎我们家胖子,所以,她的那些个什么瓜子脸呀、远山眉呀,还有什么春水神韵,在我眼里都统统变成了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本色。 而且她不光是人长得美,嘴巴也很会说话,说的一些趣事把我和胖子都逗乐了。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一边喝着美酒,如果不是知道她对胖子有所企图,倒确实是让人开心的一顿晚宴。 不知不觉,酒的后劲就开始上来了,人还算清醒,只是微微有点头晕,脸上和耳朵上热哄哄的。 看了看胖子,谁知他正好也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我心里一暖,忽然发觉他的笑容比往常似乎更多了几分诱人的魅力。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香烟上。然后她突然笑着说:“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去拿了一盒“555”牌香烟,分别给我和胖子递了一根,说:“这烟放在这儿已经一段时间了,也没人抽,你们来了正好,一会拿回去吧。” 我是不抽烟的,胖子刚到大舅家时,身上就有那么一包烟,还刚好是这个牌子,所以他应该是抽的,但这半个月下来,我还真没见他抽过。 又见她拿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铿”的一声就打着了,递到我们跟前。 我们这边的农村里头,极少极少,几乎是没有人用金属打火机,基本上都是火柴和塑料的简便火机,想来她这个打火机应该是从市里边带回来的。 “你……怎么啦?”我刚想说我们俩都不抽烟时,忽然听到玉玲姐一声惊呼,神色惶恐地看着胖子。 而胖子此时正双肘撑着桌面,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大吃一惊,刚才那种朦朦胧胧的晕乎劲一下子就吓跑了,连忙问他:“怎么啦?” 胖子没有回答,只是在用力地捂着脑袋,脖子上、手上都暴起了青筋,整个人在微微地颤抖着,神情显得有些可怖。 “咣啷、咣啷”两声,两个盛菜的碟子从倾斜的桌上滑落到地面,我赶紧伸手把桌子扶稳。幸好那两个碟子是锡做的,并没有摔坏,只是洒了一地的菜汁汤水…… 由于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我和玉玲姐完全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而一边的彤彤听到妈妈的惊叫声和碟子摔落地面的响声后,也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三个人。 “你看着他,我去叫人!”过了一小会,我见他情况未见好转,急忙对玉玲姐交代了一声,拔腿就要往外跑。 忽然手上一紧,我回身一看,原来是胖子,他正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痛苦,抓住了我的手臂,对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力气很大,手上被抓住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痛。 “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行的话我去叫人,咱们去医院吧!”我看着他那副痛苦的神情,急得眼泪都几乎要下来了。 他突然闭上双眼,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就恨自己不能帮他解除痛苦。 慢慢地,他抓住我的那只手轻轻松开了,他的表情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又过了一小会,玉玲姐忍不住问:“现在好多了吧?” 胖子正准备回答时,旁边被吓坏了的彤彤倒是“哇”地一声哭了,玉玲姐这才想起自己孩子,连忙扔下打火机,把孩子抱了过来轻声安慰。 “不好意思,吓着孩子了。”胖子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脸的歉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玉玲姐,对她笑笑:“也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可把我们吓坏了。”玉玲姐惊魂未定,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疑惑地问:“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胖子摸了摸大汗淋漓的脑门,笑了笑说:“不知道,刚才只感觉脑袋嗡地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痛得厉害,现在没事了。” 这饭是不能再吃了,所以我们帮忙收拾了一下就告辞离开了她们家。 * * *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俩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走着。 他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又或是旧伤引发的普通头疼? 无论如何,他现在没事就好了。 “小敦,我……”他忽然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奇特。 “嗯?胖子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我见他那样,忍不住问他。 他抓了抓后脑勺,皱着眉头,用很不肯定的语气说:“不知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你刚才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他支支吾吾的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也有些急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哭着喊一个人的名字……”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好像是在叫‘阿海’……” 果然是这样! ##二十七## 二十七 “呵呵呵呵……应该不会吧,是不是阿海这几天都没空过来,你想人家啊?”我心里猛地一跳,强笑着对他说。 胖子叹了口气,也有些迷茫:“我也觉得奇怪,但是……” 他欲言又止,神色中充满疑惑。 看来他以前一定是认识某个叫阿海的人!而且这个人在他心目中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 但上次是因为阿海的到来才激起他梦游发病,刚才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引发他出现这种情况了。 难道是喝酒的缘故?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最早的一次有没有喝酒我不知道,但上次我在的时候他肯定没有喝。 这真让人猜想不透…… ***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外婆和大舅、雪兰坐在院子里的瓜棚下乘凉,见我和胖子回来,大舅似笑非笑地问,双眼还特意朝胖子多看了两眼。 我本来也和胖子一样正在想着些心事,见到大舅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起来,看了看胖子,他则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进屋去了。 我把胖子发病的事稍微跟外婆和大舅说了说。 大舅倒没说什么,外婆却担心胖子这几天怕会出事,让我看着点。 待我洗过澡,外婆和大舅他们都已经进屋睡觉去了,只有胖子一个人坐在幽暗阴凉的院子里蹙眉沉思。 见他那样苦苦思索,我脑子里忽然一闪,想起件事情,立马转身回屋拿了件东西出来。 胖子见我在他身边坐下,微微笑了笑。 我亮出手里的物件,然后对着他“铿”地一声打开点着了。 借着火光,我很清楚地看见胖子双眼的瞳孔在忽大忽小飞快地变化着,整个人猛地一震,完全愣住了,只是痴痴地盯着我手中打火机的火苗发呆。 突然,他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紧拉着用双手捂着头部,表情十分痛苦。 我连忙熄了火苗问他:“快说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血……满地的血……我的手上都是……”他那紧闭双眼、咬牙切齿的痛苦模样让我感到心酸。 寂静的夜,阴凉的院子,两个人。 他的声调因为痛苦与抽搐而变得低沉嘶哑,在这个时候听起来简直有些诡异。 但我的内心此刻只有疼惜,而且已经后悔做这么个测试了。 “还有什么?”我的声音也不禁跟着颤抖着。 “还有……还有……”他捂着头部的双手上,青筋高高涨起,顷刻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蜷缩起来。 黑暗中,有两条犹如蚯蚓般黑色的线条自他鼻孔处蜿蜒而下,我大吃一惊,直至听到“啪嗒”的一声轻微声响,才反应过来那是鼻血。 顾不得会吵醒大舅他们,连忙去把院子的电灯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下,胖子正满头汗水、急促地喘息着,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比刚才要多了,想来是痛苦在逐渐减轻。 我进屋取了自己的毛巾用水打湿之后拿出来,蹲在他身边给他轻轻地擦了擦鼻孔下边和嘴巴上的血迹,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怜惜。 又过了好长一会,才听见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慢慢睁开双眼对我无力的笑笑。 我知道他的苦痛已经完全过去,这才完全轻松下来,随即发觉自己也早已满身大汗,湿透背心短裤。 *** 由于昨晚的事情,我几乎一夜未能安睡。 因为只要躺在身边的胖子一动,我就立马被惊醒,直到确认他没有什么情况才敢重新合眼,害得我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状态,根本无法入睡。 天亮之后,我勉强爬起来,跟他们吃过早饭下地干活。 田野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而我却始终昏昏欲睡,呵欠满天飞。 “你昨晚做贼去了?”大舅走过我面前,见我这个样子便笑着问:“下地干活还戴个太阳眼镜?” 三舅在一旁哈哈大笑,但最可恨的是:胖子竟然也跟着在一边笑眯眯地看我。 我一夜没睡还不是为了你!哼!没良心的家伙! 除草,松土,施肥…… 手里的锄头似乎比往日都沉重许多,一垄地下来,手就开始不听使唤了,而且不断地打着呵欠,眼睛也开始一下清一下迷糊。 当我歪歪斜斜地挥舞着锄头第三次镢倒玉米苗时,大舅便实在忍无可忍地把我赶到树下去休息了。 我只觉得连分辩的力气都没有了,把锄头往边上一扔,往地上一坐,靠着田边的小树,一闭眼就睡着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起床吃饭啦!” 声音听着像是胖子的,但是我的眼皮沉得跟用胶水粘上了似的,使劲睁了几下才睁开。 “嗯?”我诧异地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而胖子正捧着个大饭碗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 “我刚才不是在地里睡着了吗?怎么现在会在床上?”我睡眼朦胧,脑子里一片迷糊。 胖子听了呵呵直笑,把手里的碗递给我,说:“上午我们干完活见你躺在树下睡得跟死猪似的,叫了半天都叫不醒,所以我就背你回来了。现在都已经一点多了,大伙都吃完午饭啦,快起来,要是吃饱了还觉得困的话才接着睡吧。” 我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又使劲揉了揉双眼,这才接过碗筷。 胖子一笑,转身出去。 吃完饭,我把碗拿到后院洗了,然后走出前厅。 大舅、三舅和外婆吃过中饭都已经睡了,只有三舅妈陪着小雄小斌在前厅打纸牌玩。 院子里只有胖子一个人,坐在竹躺椅上,拿着他带来的那个“dunhill”的银色打火机在皱眉思索。 我站在门边正想走过去,便见他自己“铿”地把打火机打着,痴痴地看了一会,灭掉,但随即又打开,又灭掉,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我惊疑不定,没敢走上前去。 最后,他把打火机捏在了手里,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脑门,似乎有什么问题一直在思索着,却又犹豫不决或是不明所以。 想了想,还是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的好,所以我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回屋里了。 *** “对了,敦子,”舅妈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忽然想起件事,便对我说:“刚才吃午饭前志强来了一趟,说是让你和胖子今晚过他们家吃顿饭。” “噢,知道了。”我听了有些诧异:又是找我们俩吃饭? 虽然在农村里边,叫兄弟、朋友到自己家中做客是常有的事,但我心中隐约觉得这次邀请可能会跟志强他爸永叔有关系。 想起上次从郝家大宅的地道里边取出志强他爷爷的骸骨时,永叔那副凄苦却冰冷的眼神,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如果说是永叔让志强来找我们的,那也没什么,估计也就是想谢一声,但假如是志强自己想叫我们俩过去吃这顿饭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二十八## 二十八 吃过午饭才歇了没多久就觉得还是很困,于是重新回到床上接着睡。 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等到完全醒过来之后看看表,竟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口干舌燥的,走到厅里拿起茶罐“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杯凉开水,才感觉舒服了点,靠在椅子上发着呆。 不一会儿,大舅从外边回来,拿了两个很大的西瓜。 小雄和小斌兄弟俩又蹦又跳地紧紧跟在后边,口水都快淌了一地。 大舅取了个大木盆,倒入冰凉的井水,然后将西瓜放了进去。那两个捣蛋鬼就蹲在木盆边上转悠,等着吃西瓜。 “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这几天怎么样呢,”大舅坐了下来,拿着蒲扇一边搧着一边不停擦汗,笑着说:“我跟她说挺好的,让她别担心,难道跟着大舅还能饿着怎么地?” “那是,我感觉这几天都胖了,”我回过神来也笑了,把背心拉起来,拍拍肚子:“看来我到了大舅这儿,是吃得多干得少呀。” 大舅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胖老弟呢?怎么没在家?” 我这才想起来,确实没见他在家,不知上哪去了。 大舅又问起昨晚的事,我给他大致上说了一遍,两人都沉默了。 “这样吧,你明天给你大姨打个电话,问问她那寻人启事发出去之后有没有什么消息,也好给我们回个话。”大舅卷了根烟,点着了慢慢地抽着。 “嗯。”我点点头,站起来伸伸懒腰,对他说:“我出去走走。” * * * 隔壁的大黄一见我从门外走过,狗来疯又发作了,对着我狂吠。 我俯身拾了块小石子,大黄一见,立马转身钻进狗窝里躲了起来,没敢再吱声。 哼哼!小样!敢跟我较真! 太阳还没下山,天还有些热,这胖子会上哪去了? 难不成去找玉玲姐了?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信步往村外走去。 郝家村附近湖泊众多,溪流环绕,夏天的时候比别的村都要清凉些。 这个时候有不少村里的孩子都在村子西边的河里游泳,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六、七岁,都光着屁股在水里撒欢,倒也显得非常热闹。 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有那么一帮子人一块在这里打水仗,捞鱼逮虾,不禁有点怀念起那些日子的欢乐时光。 我扫了一眼,发觉胖子就在上游不远处的河岸上,独自一个人坐在垂柳的树荫底下发呆。 我有些讶异:以往他可从来没有躲起来独自思索些什么事情的。 于是轻轻地走了过去。 金色的夕阳斜照在河岸上,穿过微风轻拂的垂柳,星星点点地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时而蹙眉,时而哀戚,面部表情变化不定。 下游不远处那些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和吵闹声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说明他在很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他会不会是又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情? 当我快要走到他后边时,他察觉到了,扭头看了我一眼,慢慢地站起来。 四目对望,他应该是感受到了我双眼中的关切之意,对我笑了笑,一扫刚才所见到的哀伤神色。 我本想问他,但心思一转,只轻轻地说:“大舅摘了两个西瓜回来,让我们回去同吃呢。” 他笑着点点头,走了过来,两人并肩往回慢慢地走着。 “今晚志强邀我们俩过去吃饭呢,去不?”我看了看他。 胖子点头回答:“我知道,说是他老爹让他来找咱俩的。” “噢,那也只能去了。”想起永叔那张脸,心里仍旧有些许不安。 胖子又呵呵呵地笑道:“不过这回我可不能再喝酒了,省得又像昨晚那样。” “嗯,你喝不了就让我来代你喝吧,让你欠我一个人情。”见他回复了原来爽朗的性情,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也不能多喝,要不跟今天中午似的,还得我背你小子回来。”他大笑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微微闪烁,笑容里似乎有着些许的暧昧。 “那你就再背一次呗,反正被你抱也抱过了,背也背过了,我都不怕,你怕啥呀?”我看看他也笑了起来,心想:那今晚干脆来个装醉,让他背着回去吧,嘿嘿嘿嘿…… 鬼主意打定,不禁喜形于色。 “你看,他们玩得多开心啊。”走过那群戏水的孩子边上时,我忍不住感慨:“小时候我和兴子他们也跟他们一样光着屁股在这条河里游来游去的,到现在已经好久没有下去过了。” “噢,要不咱俩什么时候来游一游?”他见我一脸的羡慕,便笑着说。 “好哇!”我当然求之不得。 只是……要不要叫上兴子和志强他们呢?又或是单独跟胖子两个人一块?我心里琢磨着。 * * * “你们来啦?正准备去叫你们呢。”我和胖子一进志强家院子,志强正好出来了。 志强的家境比较差,住的房子也已经修葺过好几次了。 我们不常来他家,因为他老爸一向脸色不大好看,所以志强也不好意思叫我们来,更多时候是把他叫出去玩。 屋子中央放着张老旧的圆桌,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碗筷也已经备好了。永叔正坐在主位,见我们进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算是跟我们打招呼。 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有点惴惴不安,偷偷瞄了一眼胖子,他倒是毫不介意,回了声招呼就坐下了。 我朝永叔走过去,把怀里捧着的一个小坛子递给他:“永叔,这是我外婆让我给您带来的虎骨酒。” 永叔沉默了一下,接过坛子,叹了口气:“想不到上次志强他妈只是那么说了一说,她老人家就给记下了,你坐下来吧,回头我再亲自上门去谢她吧。” 我笑了笑,挨着胖子一块坐下。 志强冲我笑笑,眼中满是感激,然后从父亲手里把坛子接了去,拿到里屋放好。 “先吃吧。”永叔拿起筷子,先行夹了一筷子菜吃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志强,因为他老娘似乎还在厨房里边忙着,我们不好意思不等她就先下筷子,所以都在犹豫。 “没关系,先吃吧,她马上就出来了。”志强笑了笑,给我和胖子各夹了一块鸡肉。 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和胖子也只好先动筷子了。 过了一小会,志强他妈端着两碟子菜出来了。见到我们很是热情,给我们置了酒杯并且都给倒满了,然后对我们说:“敦子,你跟志强一块长大的,他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上次听说他当着大伙的面让受了点你委屈,我也说他了,你呢,就别往心里去哈。” 他老爸的脾气确实有点那个,只是我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是冲着志强笑笑。 永叔先看了看老婆孩子,然后对我说:“这几十年来,我和你外婆两家人其实过得都不容易,他们还给我们家帮了不少的忙,这个我和你婶子心里都有数,只是现下还不上,得指望志强这小子以后替我们家还了。” 我和志强对望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跟着,永叔从裤兜里摸索出一个信封,从里边拿出二十张十元的钞票放到我跟前,有些动情地说:“这里有两百块钱,你代我交给你外婆,跟她说是我孝敬她的,永子没钱,只能意思意思,另外转告她,永子心里感她老人家的恩,谢谢她老人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了把手!永子祝她老人家永远健康、长寿!” 说完,拿起面前的酒杯与我们碰了碰,将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我和胖子对望了一眼,也把酒喝了。 但当我看到桌上的钱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替外婆收下这两百块钱,但是见他情深意切,又不好拒绝,只得先收起来,等回去后再交给外婆了。 “志强,把酒满上。” 志强依言给我和胖子把酒杯斟满。 永叔又举杯对我和胖子说:“第二杯是敬你们俩的,这次志强他爷爷能沉冤得雪也多亏了你们,我在这儿代表全家人,包括志强他死去的奶奶和叔,谢谢你们!来!” 说完,和我们轻轻碰了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当他说到志强的奶奶和二叔时,我已经分明地感觉到他喉咙有些哽咽了,等到他放下酒杯,眼中早已是泪水一片…… ##二十九## 二十九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洒得满地明亮。蛙鸣声一片一片地在村外田野里响起,不时夹杂着秧鸡“咕噢咕噢”的啼叫。 “今天十七了,快看,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我指着树梢上那轮明月对胖子说。 “你的下巴压着我的脑袋了,让我怎么看啊,要不你下来自己走走?”胖子苦着脸说:“你根本就没醉,为啥要让我背你啊?” “不行!我确实醉了,我都看见两个月亮了。”我心里窃笑,却装着口齿不清的样子,坚决反对从他背上下来。 “哪有这样的,小赖皮!”胖子故意左右晃着身子走路吓我。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贴着他的脸颊,说:“你再晃我,我一会儿头晕了就吐你身上。” 胖子哭笑不得,实在拿我没辙,只好作罢。 其实今晚喝的确实不少,因为志强他老爸频频向我和胖子敬酒,我告诉他:外婆特意交代下来,胖子头上的伤刚好,不能多喝酒,所以永叔也不好叫胖子喝,结果四五个人的酒三个人就喝光了。 我本就打算喝多几杯然后装醉骗胖子背我的,但后来他老爸一边动情说心里话一边向我们敬酒,也不好不喝,便喝多了。 只是他老爸当场就醉了,而我和志强都勉强还清醒些,胖子则喝得更少。 从志强家走出一段路后,我就磨他,硬说头晕走不动,胖子心眼也实,扶着我走了几步后就干脆把我背上了。 我酒兴上来了,半醉半醒间又是唱歌又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逗胖子。 胖子只是由得我,但后边发觉我唇齿还算清晰,不像是真醉,便开始怀疑我是在装醉捣鬼,于是想办法哄我下来。 他的肩背厚实有力,个子又比我高几公分,让他背着很舒服,而我有确实有些脚软,所以当然不愿意下来了。 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继续背着我,听到我又让他看月亮,他才抬起头来。 我把下巴移开,贴在他后颈上,轻轻嗅着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淡淡的成熟男人的气息。他则仰起了脑袋,往头顶的夜空中看去。 他这一看倒是看得有些入神,于是我问他:“好看不?” 他停下脚步,笑着点头说:“嗯,确实好看!” 此时此刻,他的笑容憨厚温和,在我眼中仿佛蕴藏着无数魅力在同时向我释放,顿时脑子一热,酒劲上涌,不由自主地就俯前在他脸颊上“呱叽”一声,用力亲了一口。 “你比月亮还好看!”亲完之后,我“呵呵呵”地看着他直笑。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摇摇头,说:“看来你确实是醉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乐意了,抗议说:“不,我没醉。” 他乐了:“哦?” 我笑了笑,轻轻地对他说:“真的,胖子哥,我真觉得你很好看,而且……怎么看都看不够。” 胖子听了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小醉猫!” 嗯,醉猫就醉猫吧,有你背着,我愿意做只醉猫。 把脑袋贴在他肉实的肩膀上,这一刻,只希望路再长一点,他的脚步再慢一点…… *** 我洗过澡之后躺在床上,电扇轻轻地吹着,酒劲上头,虽然朦朦胧胧,却怎么也睡不着。 胖子刚从洗澡间出来,光着膀子,穿着条白色短裤头,带着一身香皂芬芳、清凉的气息躺在了我边上。 “胖子哥。”我轻轻地喊他。 “嗯?”他转过身子来,看着我,问:“怎么啦?” 他的肌肤虽然晒得已经有点带古铜色,却比我们这些在农村长大的人都显得光滑细腻,而且他胖得刚刚好,让人完全不会觉得他笨拙沉重。 当我的视线往他小腹以下移动时,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又在开始加速了,我越是想往下看,心跳就越快得令人发慌。 “没,没事……”我一边克制着让自己的视线不要下移,另一边却实在控制不住往他那儿看了下去。 他身上穿的那条白色短裤薄而轻柔,也略显宽松,正合适天气热的时候穿。但此时轻轻贴在他的身上,隐隐约约中透露出男人的某个部位。 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好像有一股涌动的火焰在体内开始剧烈地燃烧。迷迷糊糊中伸出手去抱他…… “敦子,你怎么了?”他吃了一惊,发觉我的醉眼迷离,有些不对劲,连忙一把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看到他那充满关切的眼神时,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一把搂了上去,一边亲他的脸,一边喘息着说:“胖子,我喜欢你……” “敦子,别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在我此刻听来却是如火上浇油…… “胖子,我的肚皮下边好像有个火球在滚来滚去,感觉憋得非常难受。”我酒意涌动,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敦子!敦子!”他急忙低声唤我。 *** 当我睁开干涩肿胀的双眼时,房间里已经洒入了几缕金色的阳光。 嗓子渴得都快冒烟了,而且两边太阳穴都好像有人在用棍子一下一下地捣着,又涨又痛。 跳下床去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觉得胸口烦闷顿减,虽然还有些手脚酸软,但已经精神很多了。 对了,胖子呢? 我想了想,只记得昨晚喝完酒从志强家里出来,磨着他背了自己去河边坐了一会,后来的事情都恍恍惚惚的记不得了。 “起来啦?去吃点东西吧。”外婆手里捧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竹匾,从院子外边走了进来。 “嗯,”我点点头,问:“我舅他们呢?” “早下地干活去了,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啊?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钟,发觉已经快十点了。 外婆进里屋把东西放好才走出来,看了看我,说:“昨晚怎么喝了这么多?” 我红着脸笑了笑,说是志强他爸拼命给我们敬酒,不好意思不喝,然后想起永叔给的那两百块钱,便去拿了交给她。 外婆怪我不该拿他的钱,说他们家也不宽裕,回头再还给人家才对。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只是忽然想起还要给姨妈打电话的事,连忙去洗脸刷牙,又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出门往村公所去了。 ##三十## 三十 姨妈说胖子的《寻人启事》已经发了,但一直未有人跟她那边联系,让我们安心等候消息。 我挂了电话,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秋成叔正在一边忙着,听我打完电话,对我笑道:“怎么?你们这么着急着要赶胖老弟走哇?” “当然不是!”我心里可巴不得胖子能留下来,但那是有我的私人原因的,所以我只是笑了笑:“我们当然舍不得他,但是怕他家里人着急着呢。” 秋成叔看着我“呵呵呵呵”地笑了几声,低下头去继续写东西。 想起大舅说母亲昨天来电问我的事,便重新拿起电话。 * * * 母亲三十四岁时改嫁,继父姓袁,现在在北京市公安局里工作。 据母亲说,她和继父两人是二舅介绍认识的,那时我已经十一岁。母亲因为怕村里人和自家亲戚说闲话,最初并不敢和他走到一块,后来还是外婆和和大舅出面主持的这桩婚事。 袁叔叔比母亲大五岁,样子长得挺好看,脾气也还好。前妻去世时给他留下了一个七岁大的女儿,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领着孩子生活了六年,后来在我二舅的介绍下,和我母亲见了面,两个人感觉挺合得来,才最终走到了一块。 他们结婚之后,母亲曾几次叫我过去和他们一块住我都没肯答应。一来是因为我在外婆家已经生活了将近十年,外婆、大舅和舅妈他们对我都非常好,我也舍不得;二来是小时候总听旁人说母亲改嫁自己跟过去不好,认为母亲不要自己了,便索性赌气一直留在了郝家村不肯跟她去北京,直到两年前因为工作的关系才离开了村里,被聘到县里一所小学教书。 其实他对我很好,只是我因为父亲的关系,总觉得和他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他和母亲生有一个男孩,今年十岁,叫袁志杰,样子长得很像他。 这个和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跟我倒挺要好,每次去了都会粘着我,让我陪他出去玩,他长得浓眉大眼的很好看,而且人很机灵的,聪明但是不使坏,所以我也挺疼他,时常寄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 * * * 电话接通了,是母亲接的。 母亲总觉得她中年改嫁对我是一种亏欠,又因为我不肯前去北京和她一同生活,更是有所歉疚。 我小时候恼她丢下自己跟别人走了,所以最先的七、八年里,她每次打电话给我,以及每年过来看我,我都不肯接她电话,也不肯见她,更加不肯给她写信或打电话的。后来被外婆和大舅他们开导得多了,另外也是天性使然,只因小时候跟着她来外婆家,母子相依为命多年,终究血浓于水,所以前两年才开始接受她,愿意跟她联系,而这七、八年来的隔阂也在母子天性的交融中很快冲淡了。 这两年中,我先后三次去北京看望他们,他们也来看了我几回。 其实近半个月前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了,只是这两年来,她每次接到我的电话时都很开心、很激动,这让我多多少少明白到自己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以及那七、八年中完全拒绝与她母子相认所带给她的伤害…… 尤其是经过发现郝家大宅地道一事,深深体会到失去亲人的那种苦痛,继而想到当年对于父亲的死,母亲曾忍受了多么巨大的伤悲,所以对她后来的改嫁已经完全释然。 只是这种情感无法在电话中表达,除去简单的问候与互道珍重外,我也想不出如何让她知道儿子对母亲的思念,所以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许久,直至她开始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时,才最终轻声地说了一句:“妈妈,我爱你……” 没有回话,大约过了几秒,才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努力克制,却最终克制不住的失声痛哭…… 她已经等了二十一年了,做儿子的今天才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应该还不算太迟。 她泣不成声,让我这边也忍不住落泪…… 挂了电话后,我仍旧痴痴在站在原地没动。忽然肩上被谁轻轻地拍了拍,惊觉之余回身去看,才看到秋成叔那充满如兄如父般关爱的眼神和微笑。 他拿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笑着说:“我们的敦子长大喽……” 被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对他笑笑,跟他告别之后离开了村公所。 * * * 回到外婆家时,胖子和大舅他们刚从田里回来。 我想起昨晚装醉拉着他陪我看月亮的事,觉得好笑,看了看胖子。 谁知这胖子却好像避着我的眼光,故意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 难道这家伙在生我的气,怪我装醉让他背了一路? 按他的性情不像呀,再说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昨晚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见他进后院洗手,便跟着去了。 “哎,你怎么啦?”我见后院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于是乘他打水洗手时,用肘轻轻地捅了捅他。 他身子一震,轻轻地让开,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说:“没有啊,没什么事。” 还说没事?鬼才信呢! 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些腼腆,完全与他平常从容不迫的行事和神态判若两人,但是在我眼中看来,倒是突然多了几分可爱。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说:“是不是怪我昨晚装醉让你背我?” 他微微一愣,眨眨眼睛,连忙摇头:“没有!怎么会呢?我洗好了。” 说完,他一转身就往前厅走出去了。 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楞是没明白过来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奇怪!是他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我昨晚说了什么让他生气的话? 不行!这个死胖子,回头一定得弄清楚他到底搞的什么鬼! ##三十一## 三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胖子和我就像是在玩捉迷藏似的。 他往东,见我跟着往东时,他便往西;又见我也跟着往西时,他便往北…… 觉也不一块睡了,那晚他就跟外婆他们打了个招呼,把现在睡的大床让给了我,他自己睡到偏房的小竹床上去了。 反正就在一味地避我,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如果我不跟着,他便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哭笑不得,又跟了他几天,见他还是跟鸵鸟似的躲我,终于忍不住生气了,也不再跟他说话,甚至故意不看他。 外婆和大舅他们都开始发觉我和胖子有些不大对劲,于是私底下笑着问我们俩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自己也没搞明白,所以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 又过了两天,上午因为有事出去了,所以没跟大舅他们下地忙农活。 将到中午时,我回到村口,看见前边停了辆白色的小轿车,车子旁站着朱嫂以及李国忠的老婆,她们两人在跟一个二十来岁、打扮得非常得体的女人在交谈着什么。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过我可没兴趣上去做导演。 但这个时候朱嫂见到我了,就指着我对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 我还有点纳闷:难道她们聊的东西跟我有关? 这时,朱嫂向我招了招手。我停下步子,她们三个就走过来了。 “小敦,这位女同志要找你们家的那个胖子呢。”朱嫂解释说。 哦?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说不出什么感觉:是欢喜?是不安?还是失落? 仔细打量着这位站在我面前的年轻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头发烫卷齐耳,一双眼睛颇有神韵,上身穿着件白色短袖花边衬衣,挎着个黑色的小包,配着一条米黄色长裤,脚上穿着双小巧的黑色皮鞋。 她打扮得非常时髦,却绝不会让别人觉得她妖艳。 而且在她身上还散发着一种普通女人所没有的大方及能干,可是她的神情却显得颇为平和。 见我在打量着她,她笑了笑,然后递给我一张照片,柔声说:“小兄弟,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听着挺舒服的。 我略一犹豫,将照片接了过来。 这是一张微微发黄的彩色照片,上边的是一个头戴绿色军帽,身着绿色军装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而略显发胖,却因此而更显得豪气英武、神采飞扬。 好帅气的一个胖子! 真没想到他穿上这套绿军装后竟然这么好看…… 我心中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立即摇头否认自己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 不过我也知道肯定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现在慢说是全村,就是三乡八里的,估计不认识他的都没几个。 但我这是怎么了? 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去帮他寻找家人,发《寻人启事》,但是现在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我倒反而开心不起来…… 那个该死的假半仙许道长,他不是说要过了中秋节之后胖子的家人才会找到这儿来吗?为什么现在就已经找来了? 拿着照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着她,而她此时也正看着我,两人对视了一眼,我微微点头。 她笑了,笑容中释放了几分喜悦。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有点不是滋味,只轻轻问了句:“你是……” 从年龄上看,她很可能是胖子的媳妇或是妹妹什么的。 她仿佛看到了我的疑虑,微微一笑:“我是他的妹妹。” 我心里暗松一口气,对她说:“你跟我来吧。” 说完转身领着她往外婆家走去。 *** 当小车停在我家院子外头时,有几个邻居家的孩子都围了上来,趴在院子的围栏上看。 开车的司机是个穿紫色衣服的年轻人,看着也是二十来岁,坐在车上并不下来。 小雄和小斌见我带着个陌生的女人到家里来,都上来拉着我的手好奇而小声地问她是什么人。 她很有礼貌,举止大方得体,态度谦和,大家都对她颇有好感。 她告诉外婆,她姓陆,是胖子的妹妹。 然后她又向外婆问了不少关于胖子的事情,但始终没有谈及胖子的一些详细情况,从她嘴里我仅仅得知胖子的一个情况:他三十二岁了,还没有结婚。两个月前家里已经帮他物色好了一位对象,正在准备给他筹办婚事,但他有事出差,和同事坐长途客车时,中间发生了事故,他的同事意外身亡,而他则下落不明。 我脑中一闪,连忙问:“他的那位同事叫什么名字?方便告诉我吗?” 她略一皱眉:“这个我不清楚,好像姓宋吧。” “那我想问一下,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叫阿海的人?”我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神态。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眼中掠过某种无法形容的神色,然后笑笑,说:“这点我也不大清楚。” 从她的神色及语调依稀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在撒谎! 只是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这里边有什么值得她刻意隐瞒的吗? “雪英,去把你胖叔叫回来。”三舅妈对表妹说。 我心中一动,马上站了起来:“舅妈,还是我去吧。” 舅妈看了看我,笑了笑。 我转身对胖子的妹妹说:“我想把你刚才的那张照片带过去给他看看,或许他见到这张照片后能想起些什么。” 她略一犹豫,把照片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之后就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胖子和大舅正坐在树荫下的田埂上歇息,不停地拿草帽在搧着风,而三舅还在地里忙着锄杂草和松土。 我远远地看了看胖子,又仔细地端详着手上的照片。 不得不承认,胖子这张照片让我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们见我来了,大舅只是笑笑,胖子则仍然是低着头回避我的视线。 我把照片放回兜里,走到大舅跟前,看着胖子说:“舅,有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人来找他了。” 大舅听了颇感惊喜,急忙站起来,问:“现在在哪儿?” “家里等着呢。”我眼神扫视了一下胖子,却发现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那咱们走吧。”大舅拍拍屁股,对着田里正在忙着的三舅喊了一声:“老五,回家去!” 三舅莫名其妙,收了锄头擦着汗走过来:“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大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有人来找胖老弟了,回去看看!” 这时胖子站了起来,看了看我,只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跟着收拾家伙。 ##三十二## 三十二 见到胖子走进院里,坐在车上的那个穿紫衣服的男人下车了。 胖子的妹妹和外婆、舅妈她们则是从屋里迎了出来。 大家都站在院子里,不大的地方却围了好些个人。 胖子把农具放到一边的墙角,愣愣地看着他的妹妹,脸上似乎带着点疑惑的表情。 而胖子的妹妹一见到他,却浑身颤抖,一副激动的神情,眼里顿时泛出泪水,然后紧紧地咬着下唇。 “哥哥!你真的失忆了吗?”她慢慢地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跟着主动上前伸手抱着胖子。 看来外婆她们已经将胖子失忆的事情告诉她了。 胖子呆呆的不知所措,回头看了看大舅,又看了看我,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大舅对他笑着说:“她是你妹呢,来接你回去了,你该高兴。” 外婆和舅妈他们则是乐呵呵地站在门边看着。 我心里却不知道是酸甜苦辣的什么滋味都有,想到这样一来,胖子应该要离开这儿了,而且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妹妹很快松开了抱他的手,脸上都是泪水,认真地看了胖子一眼,然后一边低头打开挎包在掏摸东西,一边用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说:“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的手在颤抖着,找什么呢?多半是在找手绢吧…… 不是,她掏出来的是一个银白色的物件。 是剪子! 我刚反应过来她手里拿着的是剪子时,她已经用双手紧握着剪子狠狠地扎向了胖子的小腹…… 所有人都惊呆了!只听到有几个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在惊叫。 她和胖子站得实在太近了,我当时完全被这种极其出人意料的变故所震住,除了愕然,别无反应。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一个人反应了过来,是胖子! 那个女人的剪子并没有扎到他的小腹,因为胖子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并在那一刹往后弯了一下腰,极其惊险地让开了这一刺。 当胖子夺下对方手里的剪子后,我才反应过来,心里仍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之前坐在车上的紫衣男子飞快地冲了上来,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那个自称是胖子妹妹的女人,并且神情紧张地提防着胖子。 胖子虽然夺下了剪刀,但紧皱着眉头,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他们俩。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院子里大家都乱作一团,女人和孩子们都抢着躲进屋里或是挤出小院,跑到一边偷偷地看着。 我想到胖子差点就被他们伤着,刚才的慌乱顿时变成了愤怒:“你们要干嘛!” 大舅也一把抄起铁锹走上前来,指着胖子,冷冷地盯着那两个男女:“你们说自己是他的亲人,为什么拿剪子扎他!” 那男的没有回答,只是紧皱着眉头看着大舅和胖子。 而那个女的这时却一屁股蹲了下来,捂着脸号啕大哭,其声哀恸,并不像是在假装哭泣。 这么一来,我们顿时又被搞懵了。 她这一哭,不光是我们呆住了,就连陪在她身边的那名紫衣男子也显得相当沮丧。 “箐姐,我们还是走吧,”他弯下腰,拉了拉她的胳膊,低低地说:“即使你杀了他,阿海也不会活过来的。” 听到“阿海”这个名字,我怔住了:难道阿海的死是胖子造成的吗?刚才她还装作不知道有阿海这个人,可从他们的话语里,很明显地说明她和阿海有很深的渊源,甚至于为了阿海的死不惜想让胖子抵命…… “不!我不走!”那个女人泪流满面,听到紫衣男子这么说,却突然甩开他搀扶自己的手,站了起来,悲痛万分地对着胖子冲过去,凄厉地喊叫:“陆滔,如果不是你,阿海不会死!是你害死了阿海!是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紫衣男子死死地拉住了她,也是一脸的无奈。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初见那时的从容和大方,只有悲戚和疯狂…… 害死阿海?家破人亡? 这个罪名太大了,在我们的道德观念中,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都肯定不会是好人,只是…… 这个叫陆滔的胖子真是这样的人吗? 事情越来越让人糊涂了…… “陆滔!你还我弟弟一条命来!你还我弟弟一条命来!”她一边痛哭一边凄惨地叫着,泪流满面,叫人唏嘘。 她这时的模样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胖子梦游中的呼唤,一样的让人感到心酸。 胖子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子,衣服的下摆处被剪子划破了,肚皮上微微渗着一小片血渍,看来刚才他虽然反应奇快,但还是没完全避让开。此时的他,是一脸的无辜和不明所以,看了看大舅,又看着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实在让我很难相信他是一个卑鄙恶劣的人。 我看着大舅,大舅紧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一时围在院子外边的乡亲和邻居们都窃窃私语起来,让我感到烦躁与不安。 正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时候,外婆走出来了。 她走到这紫衣男子跟前,对那女人说:“姑娘,有什么事进屋里坐下来跟我老太婆说说吧。” 紫衣男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外婆一眼,摇摇头。然后对那女人轻轻说:“箐姐,我们还是走吧……” “不!”这个叫箐姐的女人一边哽咽,一边愤怒地对着胖子骂:“姓陆的,如果你还是个男人,你就应该陪我弟弟一起死!你扔下阿海一个人自己一走了之,根本不配做男人!根本不配……” 骂到后边,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哽咽了,双眼红肿,嘴唇发白,身子一直在颤抖。如果不是紫衣男子搀扶着她,她很可能已经站不住了。 紫衣男子见她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半扶半拉地带着她往院子外头走去,挤在门边的几个乡亲都自觉地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我和大舅,三舅,胖子等人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上车,最后绝尘而去,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胖子更是一付痴愣的表情,沉默着。 大舅和三舅朝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扶着外婆往屋里径直走去。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胖子。 围在院子外边的男女老少,三姑六婆这才慢慢地陆续离去…… ##三十三## 三十三 胖子看着我,一脸的无助。 原本很好看的眉毛变成了八字眉,眼神里带着些委屈,看着真让人于心不忍,但又透着些可爱的味道。 心中一动,竟然有种想亲他的欲望,不禁暗自好笑,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这个很不厚道。 打消掉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地对他说:“我们先进去吧,那个叫做箐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呢,你也别想太多。” 胖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进到屋里,正听见三舅在跟外婆和大舅说:“……何况他还是个来历不明的……” 见到我们进来,三舅立即闭了嘴,坐到了一边。 大舅和外婆都没吱声,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也都只是扫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村长和老支书两个人皱着眉一块进来了。 刚才我们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俩不可能不知道。 “敦子,你们先出去走会儿吧。”三舅对我说。 这句话我听在耳朵里极不舒服:这不是拿我当外人吗? 大舅在拿纸片卷着烟丝,分别给老支书和村长递了一根,没看我。 我又看向外婆,外婆眼光柔和而慈祥,对我和胖子轻轻点头。 我一把拉起胖子的手往外走去,胖子连忙扔下手里的剪子。 出了院子,外边还有几个好管闲事的婆娘在往里边张望着,见我和胖子出来,都装作干自己手里的活。 我第一次感觉到对他们的厌烦,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胖子小声地问。 我想了想,冲口说:“去小关帝庙!” *** “我们很赶时间吗?”胖子一边不停地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轻轻地问。 “不赶啊,为什么这么问?”我脚上没停,略觉奇怪。 “那……你拉着我走这么快干嘛?”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一下放慢了脚步。嗯,我这是在干嘛?赌刚才的气呢? 这才想起还拽着他的手,连忙放开。 胖子这会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估计是看到我的脸涨红了! 连忙装腔作势地擦擦脸上的汗:“笑啥?这是给热的!” 说完才发觉自己这句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胖子闭着嘴憋着笑。 我瞪了他一眼,但见到他憋笑的样子,又实在生不起他的气。 走着走着,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扭伤了脚,他背着自己回去的情形,又觉得自己毫无责备他的理由。 “你肚皮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吧?”我赶紧换个话题。 他看了看伤口,笑着摇摇头:“没事,只是划破了点皮。” 歉疚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正在微微出神地想着什么。 虽然两人都没解释什么,但这五、六天来我和他之间的隔阂一下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这个时候的样子很自然,很帅气。我发觉这么看着他其实是一种很惬意的享受,就像一幅让人愉悦的画卷,恬淡、平和,却又那么地吸引人。圆滑的脸上有着短短的稀疏的胡子茬,给整个侧面的线条增加了些独特的魅力。 如果能对着他过一辈子,似乎也能算是件使人愉快的事。 “渴不渴?”又走了一段,我见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球,一边咽着唾沫,心中一动,便笑着对他说:“渴的话前边有片苹果园,咱俩去摘两个解解渴。” 胖子笑了笑,点头。 往前走了大概五、六十米,来到兴子家的果园。 我跳进去选了两个稍大一点儿的摘下来,用手搓了搓,把其中一个递给胖子。 只见胖子拿着苹果一口就咬了下去,紧跟着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呀,真酸!” 因为这时的苹果离成熟还有些日子,个头也是既青又小,既酸又涩,胖子一下子咬这么大口能不酸吗? 我忍住笑,轻轻地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青苹果,然后很认真地对胖子说:“我这个是甜的,要不我的跟你换换吧!” 说完,把他咬过的苹果拿了过来,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苹果塞进他手里。 他对我笑了笑,似乎隐约有一丝感动,跟着把我换给他的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立马伸手在我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坏蛋!这个更酸!” “哈哈哈哈……”我在旁边一直看着直至他上当,而他的那副窘样看上去既可爱又可笑,顿时让我忍不住捧腹大乐。 *** 走到小关帝庙集市时,刚好是午饭时间。 “老板!”一进到上次已经来过的面摊里,我就立马喊了一声:“给我们来三碗炸酱面!” 胖子有点吃惊地看着我:“你饿得这么厉害了?” 我瞟了他一眼:“给你点的,你上次吃了差不多两大碗呢。” 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笑,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老板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碗面汤,三大碗炸酱面,一见是我们俩就乐了,不时地瞄着胖子偷偷地笑,估计是现在能一口气吃下他店里两大碗的客人已经不太多了。 我本来还想去许老道晦气的,后来想想,既然胖子没被人领走,那么他之前所说的话也都不算有错,所以现在找他也没啥意思。 两个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时,我突然想起了上次在志强家喝酒的事。 那竹叶青酒喝的时候只觉得好喝,却没想到后劲那么足,听志强说,他自己后边也是不知不觉就醉倒了。 于是我用肘轻轻碰上碰胖子,问他:“我上次在志强家喝完酒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后来你老躲我?” 胖子本来在“唏哩呼噜”地吃着面条,一听到我问起这个事,顿时跟触电似的,动作都刹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眨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嘴里不清不楚地支吾:“没事。” “我才不信呢!”我见他那表情明显就是在撒谎,盯着他:“哼哼,难道是你乘着我喝醉了,对我做了什么?” 胖子这一惊非同小可,“卟哧”一声给呛着了,连忙捂着脸转过去大声咳嗽。 我见他狼狈成这样,忍不住好笑,看来那晚肯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只是我隐约还记得两人回到了家里,难道是在床上发生了关系? 这样想着更觉得好笑,于是上前去给他轻轻地拍背:“其实啊,就是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你又何必躲我呢?” 听我这么一说,胖子咳得更厉害了…… 见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哧哧哧”地笑,不再逗他。 好半天他才咳完,瞪着我看,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你真不记得?” “嗯……我只知道我拉着你看月亮,看完之后就回家了,后边的都不记得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他听完之后,眼睛眨了两眨,好像在想着如何措词表达些什么。 我坐了下来,看着他,等他开口。 结果过了一小会,他竟然说:“那还是下次再跟你说吧。” 我怒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下,真想伸出手去使劲掐他那张肉嘟嘟的脸! ##三十四## 三十四 胖子明确地表明态度之后,便没再理我的硬磨软缠,只是一味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他的面条。 我直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拿他没办法。 他瞄了瞄我,偷偷地笑着。 这死胖子太可恨了! 我咬咬下唇,忽然拿起桌子上的醋瓶子,笑嘻嘻地往他碗里慢慢地倒着:“来,多吃点醋帮助消化。” 他还有点诧异:怎么我突然没再缠他说那晚的事了。 但他随后发现,我的醋瓶子往他碗里倒个没完,连忙伸手制止:“你给我倒这么多干嘛呀?” 我依旧笑嘻嘻的,这才将醋瓶子拿开。 胖子把面条拌了拌,尝了尝,直皱眉:“太酸了……” “噢,一不小心倒多了,不过你可别浪费粮食,一定要吃完啊。”我装着狞笑的样子看着他,然后拿着醋瓶子接着往另一碗面条里倒醋。 虽然现在的粮食早已不像过去那么紧张,但在我们这边的农村里,浪费粮食仍旧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情。 “你个坏家伙!”他急忙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他那一副苦瓜脸,我心里可是好一顿乐。 “说吧,那晚你对我做什么了?”我然后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我对你做什么了?”胖子有些急了:“是你!是你……”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打住了,没再接着往下说,苦着脸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说:“你还是接着倒吧。” 说完重新低下头去,皱着眉慢慢地吃着那碗“醋溜面”。 以退为进?真狡猾,不过他这么一来,我反倒是下不去手了。 于是把醋瓶子放了一边,拿过他那碗“醋溜面”,把里边的醋倒掉,然后夹了些到我碗里,又把我碗里的面条夹过去一些,掺在一起拌了拌,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递给他。 虽然面条吃起来还是有点酸,但是已经不难吃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眼中已经微有笑意。 旁边的两桌客人都有说有笑的,而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只有吃面条的声音在响。 闷了好半天,我想起中午那一桩子事,于是问他:“今天那个叫箐姐的跟你好像有血海深仇似的,你对她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胖子皱眉想了一小会,还是摇摇头。 “我记得当时她叫你陆什么来着,好像是陆滔?”我盯着胖子,他点点头。 “那如果她没有认错人的话,你的名字应该就叫做陆滔了。”我又说。 这回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边回想起那个“箐姐”口中所说的“阿海”,又有些不大自在,想不出到底这个“阿海”与面前的胖子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他死了么?是被胖子害死的?胖子的梦游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惜那个“箐姐”什么都不肯说就跑了…… *** 吃饱了,两个人离开了小面摊,打算去附近逛逛。 今天是墟日,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虽然还有些卖各式各样东西的小摊小档,总归不如上午来得热闹。 “呸!” 正和胖子在两边的小摊上闲逛时,忽然有两片瓜子壳飞过来,落在我的手臂上,因为沾着唾沫,有一片还粘在了臂弯上。 我厌恶地扭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四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青年人,一个留着过耳长发,一个梳着时髦的中分发型,另外两个都剪着短发,几个人都穿得花里胡哨,样子很拽地在嗑着瓜子,还把瓜子壳满地乱吐,一看就知道是些小地痞、小流氓。 见我一边走一边拍去手上粘着的瓜子壳,这几个人都笑了,其中一个说:“现在你有五分了,下一个到阿横。” 又往前走了一小会,我拿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胖子:“哎,不是说你挺能打吗?看我被人欺负你都不吱声啊?” 胖子只是笑眯眯地看了看我,没吱声。 我本来也不打算计较,但是见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简直是想恨又恨不起来,只是牙痒痒的想咬他两下…… 等到我们逛完了小庙会往回转的时候,忽然看见前边有一小群人在围观着什么,于是顺道上前看了看。 只见金灿灿的杏子滚了满地,而刚才乱吐瓜子壳的那四个小流氓正围着一个老太太在嘻嘻哈哈地说着些乱七八糟的风凉话,那老太太护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和他们争执着什么。 听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是因为那四个家伙买了两斤杏子,吃剩几颗时说老太太卖的杏子太酸,拿着那几颗剩下的杏子要老太太退回全部的钱。那老太太就生气了,说他们是在骗杏子吃,死活不肯给他们退,所以就闹了起来。那四个人吵起来之后还把老太太的杏篮子给踹翻了。 我一听之下,忍不住怒火攻心。 “连老人孩子都欺负,太不是东西了!”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跟着围观的十来个人也都纷纷指责他们。 “哟,还有人出头要做大侠了?”那四个人中留长头发的那个立马恼羞成怒了:“谁呀?刚才是谁骂我们的?” 梳中分头的那个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青年妇女,向长头发示意刚才最先指责他们的就是她。 那个长头发便上前去一把将那个青年妇女扯了出来,随后还没等我们上前阻止时,就听见“啪”的一声,那个青年妇女就被他搧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顿时脸上煞白,跟着出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臭流氓!”那个青年妇女先用手擦了擦被搧红的半边脸,紧接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长头发的脸。 “敢跟老子动手?”那个长头发仗着身高臂长,没等她抓到脸上,又是一个耳光搧了过去…… 但是他的手被人从后边牢牢拉住了,是胖子。 长头发连忙换了另一只手使劲把那个青年妇女推开好几步,然后转身要打胖子。 我怒不可遏,没等胖子出手,冲上前去一脚就踹在长头发的腰背上将他踹翻在地,紧跟着跨到他身上抡起拳头就狠狠地往他脸上砸了下去。 “阿横、钉子,揍他!”那个梳中分头的家伙喊了一声,然后冲上来正要踹我,却被胖子抄着他的小腿一旋,又伸脚一跘一推,扑倒在地。 另外两人中,一个去扶中分头,另一个则抄起地上鸡蛋粗细的一根木棒向胖子的头部抡了过去…… ##三十五## 三十五 胖子闪身后撤,退让开对方的木棍,然后以飞快的速度跨步冲上去侧身一撞,顿时把对方连人带棒撞得摔出去四、五米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好一会都没爬起来。 话说胖子那一身的牛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家伙估计五脏六腑都被他撞得移了位。 围观的民众都连忙让了开来,然后拼命起哄地给胖子鼓起了掌,有人还低声给他叫好。 我发狠砸了三、四拳,见长头发捂着脸哎呀哎呀地叫痛,这才站起来向胖子走去。 中分头和另一个短发小子慌了神,那个短头发的突然从牛仔裤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弹簧匕首,对着胖子晃了晃,而中分头则冲到旁边的水果摊上,一把抢起西瓜刀,然后和短头发的站在了一起,两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和胖子。 顿时围观的人都尖叫着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我皱起眉头看了看胖子,不由得有些担心。 胖子脸色也有点难看,但是神情很镇定。 “别打了,一会要闹出人命的……”这时,陆续有围观的人低声地喊着。 一旁的老太太紧紧地搂着那个小男孩,也慌了神,说:“两个小哥,你们还是走吧,别跟他们打了,杏子俺们不要了,你们走吧,谢谢你们了……” 那个最早站出来帮老太太说话的青年妇女也有些脸色发白,她摸了摸刚才被打红的脸,对我们低声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还是走吧,再打就闹大了,先别逞这个能。” 见所有人都被镇住了,那个中分头变得有些得意起来,瞧着我和胖子,强笑着说:“打了我们的兄弟就想走?给我们磕两个头,叫一声‘大爷’,就放你们走,要不然……有得你们后悔的!” 虽然他把狠话放出来了,但听得出来他说得底气不足,估计也是有些心虚,只拿着西瓜刀晃了几晃。 胖子忽然“呵呵呵呵”地笑:“凭你小子也想当我大爷?来啊!等会儿让你给老子磕头!” 说完迈开步子就往他们俩跟前走了过去。 “你……你……你再过来,我们就不客气了……”那中分头见胖子毫不在乎地向他们走去,顿时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再走……你再走……我真要动手了……” “阿横……你……你对付他……”中分头见胖子不为所动,连忙碰了碰同伴,示意他动手。 那个叫阿横的拿着匕首看了看中分头,又看了看胖子,也有些紧张地说:“豪哥,真动手啊?” 这话搁平常里我得笑死,但是现在却是不大好笑,因为我也怕真动了家伙会伤到胖子,另外,弄伤他们也不好。 我们这边的乡下地方,自古以来民风纯朴不尚武风,打架斗殴的其实并不多,真要打起来就肯定是闹大了,那时就多半要整个村子的村民都动上手抄上家伙,所以小关帝庙这边只设了个治安岗亭,派出所则离这儿还有段路。 “不动手也可以,”胖子笑了笑,扭头问那老太太:“你那篮杏子值多少钱?” “不……不用了。”老太太猜出胖子想做什么,但是她只想大伙儿都平安无事,所以对胖子连连摆手。 胖子想了想,转回身子,向中分头伸出手去:“你们拿二十块钱来赔给这位老太太,另外,不许再找她们麻烦!对了,再给这位女同志赔个礼!” 语气坚决,毫无让步的空间。 那个叫横子的听完之后侧着脸看了看身旁的豪哥,小声说:“怎么样?咱们赔不赔?” 估计那个豪哥是这几个人的小头头,只见他皱起眉头,冲口说:“不赔!赔了我们以后还怎么在这边混!”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尖叫,还有人指着我背后惊叫:“小心!”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原来是刚才挨了我打的那个长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也从裤袋里掏出把匕首,咬牙切齿地朝我冲了过来。 两人相距不过三、四步,见他明晃晃的匕首朝我劈头盖脸地斜划下来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袭上心头,下意识地就闭眼弓腰抬起左臂去护住头部…… 但是那种想像中的疼痛感并未如期而至,我仿佛等了几秒钟才敢抬起头来,却看见胖子已经反拧着长头发拿匕首的胳膊,用脚踏着他的膝关节,将他按得匍匐在地直不起腰来。 我不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深深地松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 就在我刚回过神的时候,突然听得“咔嚓”一下闷响,长头发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那柄匕首锵然落地,他的人也滚跌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臂膀在痛苦地翻滚着。 我吃了一惊:原来是胖子恼他在背后对我下手,于是抓着长头发的右胳膊狠狠一拧,硬生生地把他的右臂关节拧脱了臼。 见到同伴躺在地上哀号的惨状,中分头的脸色开始变得煞白,拿西瓜刀的手也微微地颤抖着。 胖子敛了脸上的笑容,有如雄狮般冷冷地盯着那边的两个人。 胖子平常都是很温和腼腆的一个人,虽然有时也会大大咧咧,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一副笑容可掬、从容淡定的神情。 我第一次见到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根烧得暗红的钢铁柱子,弥散着让人恐惧的热力和火焰…… 那个叫横子的家伙一咬牙,冲了上来对胖子的小腹直刺。 我明知胖子不会轻易被他刺中,但心中还是猛地一下抽搐,几乎就要喊出声来。 只见胖子在对方刺过来时,脚下不知怎么地滑了一下就侧身让到对方后边,然后左手按住了横子的臂膀,右手抓着他拿匕首的手腕关节往后一旋一提,那个叫横子的立马松开了手中的匕首,整个人被胖子按倒地上,“哎呀呀”地直叫痛。 中分头见胖子正背对着他在弯腰对付他的同伴,咬牙切齿地就趁机挥刀砍向胖子。 “小心!”我终于忍不住对胖子大喊了一声,一个跨步就上前护着胖子。 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心里一狠,叉开双手就硬抢他手里的西瓜刀。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整个身子被人从后边狠狠地撞了一记,毫无防备之下被撞得飞了出去,摔了个前趴,跟着身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差点被砸得岔了气。 紧接着一只大手在我眼前的地上撑了一下,背上倏然一轻,我才反应过来:是胖子! 当我翻过身子时,胖子已经朝中分头猛虎般扑了上去。 中分头还想闪开,但胖子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脚上一勾,再一拧熊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抡过肩背,“叭哒”一声脆响,中分头跟大青蛙一样被摔挞在地上,那把西瓜刀甩在地上,弹出去好几米远。 胖子一脚踏着他的背,一手抄着他的手,怒目金刚似的瞪着中分头,正要拧断他的左臂。 “放……放过我吧!”中分头一面挣扎一面心胆俱裂地喊:“我赔……我们赔,都赔……” 那个卖杏子的老太太连忙推开怀里的小孩子,上前拉住胖子:“别……别……放过他吧……” 我也不想事情再闹大了,赶紧上去劝住胖子。 胖子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朝他的大腿上踹了一脚,这才松开手对他说:“快点,把钱赔给人家,还有,给她赔礼!” 中分头哼哼唧唧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一脸的惊恐,摸索着从身上掏出好几张十块、一块的纸币。 胖子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手里的钱全拿了过来,统统塞给卖杏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不敢要,只抽了一张十块的和两张一块的装进衣兜里,其余的都还给了中分头。 “快给人赔礼道歉!”胖子冷冷地瞪着中分头,指着旁边站着的那位青年妇女。 “那不是我打的……哎哟……”中分头刚要分辩,胖子立马跟抓小猫小狗似的摁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到那个青年妇女面前。 中分头不得已才苦着脸对那个挨了长头发打的青年妇女弯了弯腰,小声地说:“对……对不起。” “大声点!”胖子吼了一声,中分头被他一吓,连忙又对那青年妇女弯弯腰,大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时,围观的人都纷纷鼓起了掌,那个中分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带你的人滚吧!”胖子一把将他推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中分头这才松了口气,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什么小丁和横子去扶那个还在地上抱着胳膊喊痛的长头发。 等到他们四个狼狈地走出人群,胖子好像卖艺的一样,笑容可掬地对着四周围过来的人拱拱手,然后对那卖杏子的老太太和青年妇女笑着点点头,拉上我的手,正要走出人群。 这时,老太太叫住我们,轻轻拍了拍怀里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铁子,替奶奶谢谢这两位叔叔!” 这个叫“铁子”的小男孩理着个青皮头,长得浓眉大眼的很精神。刚才他奶奶跟人争执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红着小脸一直怒视着那几个家伙,现在看着我们,尤其是胖子,则是一脸羡慕和感谢的腼腆,然后对我们小小地鞠了个躬,说:“谢谢你们!” 我和胖子笑了笑,胖子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说:“下次再有人来欺负奶奶的话,就由你来打跑他们啊!” 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竟然看着胖子,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嗯”的答应了一声。 四周围观的男女老少都轻轻地笑了起来,又有人轻轻地鼓起了掌。 胖子站了起来,最后摸了摸铁子的小脑袋瓜,拉着我离开了人群。 我转身去对小家伙挥挥手,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也笑着朝我挥挥手,让我不由地又是一乐…… “刚才你们俩怎么不管呀?”“管什么呀?……家亲戚谁愿意管?现在……出口气……” 出了人群往回走时,隐隐约约听到背后人群里有人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日头已经开始西沉,知了的叫声随着轻轻的微风吹来,燥意顿去,身上一阵凉快…… ##三十六## 三十六 “哎呀……”我突然一脸痛苦地扶着后腰停下步子。 胖子有点慌了神,连忙放开我的手:“你怎么啦?” 我指了指后腰,皱着眉说:“可能是刚才被你压了一下,闪了。” 胖子稍稍放下心来,看了看我,问:“还能走得动吗?” 我苦着脸摇摇头。 “那……我背你吧。”胖子略一犹豫,转过身去弯下腰来。 阴谋得逞!我暗地里偷偷地笑着,立马趴到他背上,轻轻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背上我,步子走得慢了些,但还是走得很稳当。 他穿的白背心早就湿了一大片,身上微微散发出一阵混合着皂角香的男人汗味,让我不禁有些意乱神迷,在他耳边轻轻地嗅了嗅,他呵呵一笑,不作理会。 我哧哧地笑了笑,也不好意思再抓弄他。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他回过头来。 “刚才你怎么这么傻,第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竟然还想用手去抢人家的西瓜刀?”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责备。 “那还不是为了你吗?”我也说不清,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吧?但是我的一片好心却反倒被他指责,这让我很受打击,忍不住在他肩上砸了两下:“你也太没良心了!” 他笑了笑,柔声说:“我心里都有数的,但是你这样跑过来我更怕伤着你……” 我听了心中一甜,什么气都没了,反倒觉得有些感动:“放我下来吧,我背上不痛了。” “这么快就不痛了?”他很疑惑地停下步子,但是随即又继续往前走着:“还是让我背着吧,一会回去给你揉揉。” 见他这样,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我的腰没事,是想骗你背我呢,呵呵呵呵……” “坏蛋!”我的话刚说完,屁股立马挨了他一下。又听到他“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背过,都骗了我好几次了!是不是?” “没有!就一两次……”我连忙分辩,但想起在志强家喝完酒的那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行啦,我自己下来走吧,一会让别人看见了也不好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于是我从他背上轻轻跳了下来,两个人慢慢地走着。 * * * “等等我!”走了一会,后边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 我和胖子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身仔细地看了看,原来是刚才在小关帝庙碰上的那个青年妇女。 她在五十米开外向我们招招手,示意我们等她一下。 她手里虽然挽着个篮子,但走得倒挺快,不一会儿就走到我们跟前,问:“你们是不是去郝家村的?” 我看了看胖子,对她点点头。 “那你们是郝家村的?”她笑眯眯又问。 我再次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跟你们一块走吧,”她很开心地说:“我正要去郝家村看我姨和表妹呢。” “哦?你姨和表妹?你表妹是谁呀?”我饶有兴趣地问,心里琢磨起她的表妹会是村子里的哪一个人。 “郝玉玲啊!你们肯定认识!”她笑着回答。 “啊?噢,原来你是玉玲姐的亲戚呀。”哈,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她表姐。 她眉开眼笑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认识的,大家都一个村的嘛。” 正想和胖子卿卿我我一番,却来了个大灯泡,这多多少少有点煞风景,不过我也不能怪她,于是三个人一边聊着一边往村里走去。 甫进村口,忽然发觉陆续有不少村里人的目光都在悄悄地瞄着胖子看,还有些三姑六婶这一堆、那一堆地坐在一起聊着什么,眼神不时地瞟向我们三人。等我们打旁边经过时又都紧闭着嘴不发一言,只是对我们微微一笑,却都笑得有些勉强,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你们俩上哪去了?”兴子坐在村口的小店跟我们打招呼。 “到小关帝庙那边逛了逛。”我随口答道。 兴子“噢”了一声,走出来,看了看胖子,然后对我说:“敦子,回头要是胖哥不方便在你那住的话,就让他过来跟我们一块住吧,我那儿有睡的地方。” “嗯?啥意思?”我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我那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兴子呵呵一笑,也不解释:“没,我是说如果。” 我虽然觉着奇怪,但也没在意。 三个人走到玉玲姐家时,玉玲姐正好在家带着孩子玩耍,见到我们领着她家亲戚来觉得十分讶异。 她表姐拉着她笑着把之前在小关帝庙发生的事大概地说了一遍,玉玲姐听完之后神情有些异样,跟着笑了笑,看了看我,又看着胖子,好像稍微思量了些什么,跟着对他说:“胖子哥,不如等会儿你搬过来我这边吧,正好我们母女俩也缺个男人照顾……” 哇噻!这也太直接了吧? 我知道她喜欢胖子,可还真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到这种程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不过……好像不对! 兴子刚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我心里隐约感觉到有哪儿不大对劲…… “搬过来?为什么?”胖子直接就问了。 玉玲姐看了我一眼,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吧,经过上午那个女的这么一闹,村里人都在说各种各样的闲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疯话就不转给你们听了,但是敦子家听说也……” 我见她话只说了半截,有些不舒服,便问:“我们家怎么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也是听她们说的,说是你三舅、三舅妈似乎对胖子继续留在家里住着这个事有些意见,跟你大舅置了气,好像还……吵了一架。” 她表姐不明白这当中的来龙去脉,倒也没说什么。 我一听完便摇头:“不会的!我三舅不是这样的人。” 胖子则沉默着,一言不发。 玉玲姐对我淡淡地笑了笑:“我也只是听说的而已,未必是真的,如果到时候真有这么回事,那你就让胖子哥过来我们这边吧,反正我这儿还有两个空着的房间,我也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 我不接她的话,扔下她们就拉着胖子往回走。 我要去找外婆和大舅,问问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 回到外婆家里,大舅三舅还有外婆几个都不在家,只有小雄和小斌在院子里边玩泥巴,雪英则在家里做着暑假作业。 雪英一见到我,就对我说:“表哥,你们上哪去了?刚才立国哥哥来了,说学校打电话找你有事,让你早点回电话呢。” 哦?学校有事? 胖子一路上再没说过话,一直微皱着眉头沉默着,这时忽然对我说:“敦子,你先去给学校回电话吧。” 我想了想:既然外婆和大舅他们都不在家,那就先去村公所回个电话吧。点点头,一个人出了门。 到了村公所,碰巧有人在用着电话,只好坐在一边等着。 秋成叔正在村公所里,见到我之后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看了我两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他的。 我心里有点嘀咕,本来还想问他中午跟老支书到我们家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他这个样子又打消了念头。 我在一边等了足足有七、八分钟,那人才把电话说完。 我上前去拿起电话,拨通了之后,是教导处的黄主任接了。原来是学校找我谈关于县里各校选拔学生进行作文竞赛的事宜,让我这几天回学校一趟。 等到我挂了电话回去时,胖子已不在家里。 我在屋里找了一遍,没找着,走出院子,见到两个捣蛋正蹲在墙角边和稀泥玩。 “小雄小斌,胖叔叔呢?”我问。 “刚才出去了呀。”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忽然想起刚才要出门去村公所时,胖子那一刹间看我的眼神,心里边浮起一个念头:“他会不会是走了?” 返身回屋里一看:胖子的衣服物品果然都不在了! “他跟谁走的?往哪边走的?”我急忙跑出来问。 小雄和小斌被我的神情吓了一跳,呆了呆,都摇摇头:“他是一个人走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我冲出院子:东西两条路都通村外,他会去了哪?哪边呢?哪边呢? 正当我心里开始着慌时,突然脑中一闪:十里桥!东边!东边! 心急有如火燎,走了两步,眼中涌出泪水,终于忍不住拔腿就猛跑了起来…… ##三十七## 三十七 我真笨啊! 怎么就没留意到呢! 我真是个笨蛋! “敦子哥,学校……”路边依稀闪过郝立国的影子,但我只来得及听到这几个字就已经远远把他甩在身后了。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仿佛刮进了心里…… 似乎从那一次之后,再没有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的奔跑过了…… 是的,就只有那一次…… 当全校的师生都在操场上为他开追悼会时,我一个人蹲在课室的角落里偷偷地哭泣。 直到殡仪馆的人开着白色的灵车载着他的尸体要走了,我才惊慌失措地从课室里冲出来,追赶着灵车跑出很远、很远…… 为的……只是想跟他作最后的告别…… 我想对他说:李老师,别走! 这一瞬间,有如时光流转。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一个脸色苍白、在摔倒之后仍旧紧咬着牙爬起来,拼命追赶着灵车的孩子…… 从来没有哪次能跑得这么快,第一次! 心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而那一个身影却为何仍未出现? *** 冲出了村子,没有! 穿过了苇塘,也没有! 一直快跑到接近邻村的一大片苞米地时,才看到远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身上穿的是他当初来大舅家时所穿的白色短袖衬衣,早已被外婆缝洗得干干净净。有那么一刹,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听到身后飞奔的脚步声,胖子回过头来,发觉是我之后,眼中似乎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来不及开心或是庆幸,赶上去一把拉住他,然后弯着腰“呼哧呼哧”地直喘着粗气。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却觉得既伤心又愤怒,瞪着他,问:“你要去哪儿?怎么也不说一声?” 胖子看着我,笑了笑:“去我该去的地方,回头你告诉他们吧……我走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你,怎么舍得就此放手让你离开? 死死地拉着他:“跟我回去!别走!” 胖子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我确实得走,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就跟我去县里吧,我和你。”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听到我这么说,胖子又笑着摇摇头,但眉眼之间已流露出一丝感动。 “那至少你得亲自跟我外婆和大舅商量一下呀,你这样走对得起他们吗?”我心中一急,连忙把外婆和大舅搬了出来。 他果然沉默了,但是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最终摇了摇头:“敦子,我真的不想他们因为我的事闹得不开心。” “不会的,大舅和外婆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又怎么会介意那些事呢?”在我心目中,外婆和大舅都是心胸开阔的人。他们善良,忠厚,总是教我们这些后辈要与人为善,如果是有问题,那也只会是出在三舅他们夫妇身上。 他又复默然,而我也不肯松手,就这么拉着他,两个人默默地站在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便会奇怪地多看我们几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就在这时,大舅扛着根空扁担正从桥对面走来,见到我们站在苞米地边上争执些什么,又见胖子穿成这个样子,便走过来皱眉头问:“怎么回事?你们在争什么?” 我一见到大舅,立刻感觉到事情有转机了,连忙告诉他胖子要走的事。 大舅看着胖子,没开口。 胖子则低下头去:“大哥,我……” “先回去吧。”大舅轻声地说。 我看着胖子,胖子则是一脸歉疚地说:“不了,我怕给你们再招麻烦。你们收留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感激了,要是再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那我更过意不去了。” 大舅笑了笑:“别这么说,胖兄弟。你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知道,但是这段日子以来,我们一块吃、一块住、一块下地干活劳动,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何况再怎么说你也曾经救过我这条老命,对吧?跟我们回去吧。” 胖子有些触动,没再说什么。 “至于你的事情,我觉得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些眉目了,所以你还不如继续留在这边等消息,那样总比你没有目的地瞎走、胡乱打听要好得多啊。” 胖子过了很久才点点头。 “都回去吧。”说完,大舅呵呵一笑,径自往村里走去。 我忽然觉得一天的乌云都散尽了,心情也变得好多了。和胖子对望了一眼,跟在大舅身后一同慢慢地往回走…… 太阳开始下山了,西边的天际也涂抹上了金色的夕霞,绚烂夺目,映着大舅的背影,显得越发高大了。 *** 晚饭时候,大家在餐桌上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静静地吃着。三舅夫妇都面无表情,就连小雄小斌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没有像往常那般打闹。 胖子的神情似乎有些尴尬,一直微皱着眉头很不自在。 外婆先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大舅、三舅和胖子的碗里,笑了笑:“胖子在我们家同吃同住有三个月了,也算是我半个儿子。这一家子的人谁什么脾气、谁什么性格相互间也早就清楚了,外人若是有闲话倒也没什么,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边明白,不糊涂。妈现在老了,眼也有些花了,就只有心里还清楚些。妈希望你们都能记住当年永子他们家被批斗的事,知道说话、做事不能光听别人的,得凭自己的良心,至于别人要乱嚼舌头,咱们也管不了了。” 大舅点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妈,谁敢说您老呀,您精神着呢!” 三舅听完之后没吱声,只是夹起一块红烧肉,顿了顿,放到胖子碗里。 胖子对他笑了笑,也夹回一块肉给他。 “胖叔,我也要!”“我也要!”这时,小雄和小斌举起各自的碗嚷了起来。 胖子连忙也给两个小家伙各夹了一块肉,结果两个小家伙竟然相互争吵起来。 一个说:“我这块怎么比他的肥?” 另一个说:“他的那块怎么比我的大?” 一个说:“我是哥哥,当然要大块的啰!” 另一个又说:“那你怎么不让着我呀?不害臊!” 雪英在一边把筷子点了点说:“那你们俩都别吃了,把肉都给我吧!” 兄弟俩立马对她吐吐舌头,连忙都把碗里的红烧肉都扒拉进嘴里。 大伙顿时都乐了,之前的那种令人压抑的气氛也随即风流云散。 吃过饭,我见到胖子依旧独自坐在小院外的大榕树下,便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明天要回县里一趟。” “哦。”胖子看了看我:“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我心里有些不舍,但是不能不走。 “嗯。”胖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着。 此时夜幕初临,天色墨蓝。近处草丛啾唧虫鸣,远方田间蛙声一片,清凉的夜风吹来,带着田里潮润的气息和草木花香,将日间的暑气尽都荡涤而去…… ***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外婆道了别,返回县城。 大舅和胖子他们已经到田里去了。 离开村子时,我特意绕到地里不远处,胖子和大舅、三舅正在田间干活。 看着他宽阔厚实的肩背,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留恋?还是其它? 使劲看了两眼,掉头上路…… ##三十八## 三十八 下午回到学校,直接就去了教导处找黄主任。 “哟,小余回来了!”黄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教师,参加工作已经有二十来年,人长得矮矮胖胖的很和气,是全校里边最受学生欢迎的其中一位老师。 他对我这么快就赶回来有些讶异,但更多的还是开心,随后拉着我和另外几个语文老师一同坐下,讨论关于这次作文竞赛活动的工作内容,安排好各自的工作职责后,又一同挑选了三个参赛学生的名单。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这次作文竞赛参赛的学生总共有三十几名,我们作为县里的重点小学,而且又是这次竞赛的组织负责人,可不能给学校抹了黑,所以,希望各位教师都务必尽心尽职,全程负责好,千万别出什么漏子。” 同事们都笑了,纷纷拍胸口保证努力组织好这次活动。 晚上吃过饭后,我回到教务处分别给三个参赛学生的家里都打电话确认好了才回到宿舍里。洗过澡,斜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书。 但只看了一会,便看不下去了,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胖子的笑容以及他梦游的那一幕。 于是扔下手里的书,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仔细地端详着。 这是我上次从箐姐手里要过来的,但后来发生了一连串让人大出意料的事情,结果没给回她,留在了我的手上。 嘿嘿……现在哪怕她来找我要我都不会给回她的了! 照片上的胖子真帅!头戴绿色军帽,身着绿色军装,一副英武豪迈、神采飞扬的神态让人越看心就跳得越快。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紧紧地牵引着我的视线,久久无法挪开。 忽然,我留意到照片的左下角有一串淡红色的数字:19880505。 看来这张照片已经是四年前的了。 那时的他显得更年轻,更豪迈些。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箐姐的手里呢? 我想了想,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这个叫箐姐的和胖子家很熟,留有他的照片或是去取了他的照片来;另一个可能性则是——胖子把这张照片送给了箐姐的弟弟阿海! 想到这一层,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意。 转而又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很可笑,因为不管阿海和胖子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也不管阿海是否还活着,胖子都不是自己的,自己又有什么权力去嫉妒他们的这份关系? 唉,说是这么说,总归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 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必须忙碌于这次作文竞赛的组织工作,所以白天倒还好些,只是晚上一空闲下来时,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恨不得能马上回到外婆家找胖子说说话,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也行…… 到了第三天中午吃过饭,实在忍不住便给郝家村村公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老支书,连忙先问候了一声,然后才托他让胖子给我打回个电话,老支书答应了。 于是一整个下午我的精神都处在恍惚状态,不管人在哪里,都隐隐约约的听到年级办公室那边好像有电话铃声响起,等到我跑过去看时,才发觉电话铃压根儿就没响过。 后边有两次电话确实响了,但当我冲回办公室去时,却见到别的老师拿着电话聊得正欢,并非是找我的。 “哎,我说敦哥,你今天是怎么啦?”一块忙着布置场地的同事小杨老师见我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地支楞着耳朵听电话铃,终于忍不住问:“怎么老盯着办公室那台电话?是谈上哪家的小闺女了?” “唉呀,别给我添乱,”我心里一边暗暗地想着那个该死的胖子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给我来电话,一边回应小杨:“快忙你的,学生名单你还没去打印呢,一会黄主任该说你了。” 小杨比我小一岁,性格比较温驯平和,因为在这帮教职工里我俩年纪差不多,所以两人会经常坐在一块说说笑话。其实他负责的是一、二年级的数学,这次只是被黄主任当作壮丁抓回来帮帮忙的。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办公室里终于有同事在喊:“余老师,您的电话!” 我眼前一亮,差点没蹦起来。 小杨瞄着我哧哧哧地直笑,那眼神看得我差点要上前去给他扣了。 正强压着心里的欢喜,装作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往办公室走去时,小杨就在后边哈哈大笑:“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心都已经飞过去了还在这儿故意磨磨蹭蹭的,你太牛逼了!” “回头我再收拾你!”我顾不上恨得牙痒痒的,一路小跑着就往办公室去了。 “怎么这么迟才给我回电话啊?”一听到胖子那熟悉的声音,我就不由地责备他。 胖子在电话那头憨憨地笑了两声:“他们说你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想你了呗!电话里头可不敢这么说,旁边还有别的同事呢。只能哼哼唧唧地找了一个相当破的理由:“嗯,那个……我外婆身体还好吧?” 胖子估计是呆了呆,然后才回答:“嗯,挺好,大家都好。” 见鬼了!这两天肚子里窝了一大堆想跟他说的话,现在竟然全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呆呆地拿着话筒想不出要说什么。 更要命的是他也只是在那头傻笑,什么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傻不楞登地拿着电话一个在笑,一个在听。 “呃……我……我还要过几天才能回去,那个……你想吃什么吗?我回头给你捎上。”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搜肠刮肚,我终于想出了那么两句话。 但我随即留意到旁边的两位同事都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几眼。 你就随便要我买点什么吧!我心说。 结果胖子只是笑了笑,说了两个字:“不用。” 后边想好的的话都接不上了,心想:难道你就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他那边一片沉默,还真没有…… “那我挂电话了?”我终于有些生气了。 “嗯。”电话那头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把电话放下了,心里边止不住满是沮丧。 *** 第四天傍晚,刚回到宿舍准备洗澡时,同事突然叫我到年级办公室去接个电话,说是我亲戚打来的。 我又惊又喜:会不会是胖子呢?这家伙是不是知道昨天那通电话让我心里很不舒坦,所以特意再打电话来? 要是他真这么聪明的话,那我呆会儿就告诉他:我想他! 哎,不知道他听了会怎么反应?会不会又只是傻傻地笑? 一路小跑地到了办公室,有些忐忑不安地拿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是敦子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大舅的声音。 “是的,舅舅。”虽然早已猜到不大可能是胖子打来的,但一时间心里仍不免有些失望。 所幸大舅并未听出我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只是说:“今天你姨妈来电话,说过两天有个据说是他的妻子的人来我们村认领胖子。” “哎?上次那个叫箐姐的人不是说他没结过婚吗,怎么跑出个妻子来了?不会又是那个箐姐玩的把戏吧?”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大舅笑了笑:“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来自于你姨妈那边,另外她也已经跟对方谈好了,到时对方必须拿出点证明,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 “嗯,大姨想得真周到!”我想了想,再过两天就是县里学生作文竞赛的日子,于是让大舅跟胖子说等我回去。 大舅没说什么,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我慢慢地踱出教导处办公室,心里边满是胖子的身影。 *** 不知怎么地,或许是因为心里惦记着胖子的事,忽然觉得这两天时间变得特别的长。 坐在窗台边写份材料,往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太阳似乎老挂在天空中怎么都不肯下山,旁边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也变得不怎么凉快了。 我这是怎么啦? 我知道自己想胖子了,尤其是在接到大舅的那通电话之后,忽然害怕胖子没等我回去就这么离开了外婆家,忽然害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他…… 唉…… ##三十九## 三十九 终于等到了比赛的那天,一大早,我们七、八位老师就到校门口等着了,分好工之后各自领着陆续前来参加比赛的学生进入休息区等候。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忙碌,终于到了比赛开始时间,又由我们引领着学生们进入各个竞赛场区,然后交由监督竞赛的另外几位老师负责。 赛场的铃声响起时,全校忽然寂静一片,只听见纸笔亲热的沙沙声。 轻吐一口气,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竞赛时间总共是九十分钟,目前只能干等。心中一直在想:胖子该不会像上次那样不等我回去就跑了吧? 一想到这个就有点慌,后悔没有再打个电话亲自跟胖子说一声。 以前一直没学抽烟,现在却觉得有些后悔了,别人手夹一根烟,神情镇定,哪像我,开始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才坐下又站起来,就是觉得坐不住,老觉得时间过得慢…… 过了多久了?怎么这么久了才二十来分钟? “小余老师,你在着急什么呀?”同事老裘见我看表的次数比那些带学生参加竞赛的老师还多得多,于是好奇地问。 “他媳妇在哪儿等着他呗。”小杨在一边挤眉弄眼地开我玩笑。 对着他肩膀就是两记轻拳,打得他呲着牙直瞪我:“一会你陪我去跟黄主任申请工伤啊!” “行啊,那就再打几拳!”我狞笑:“要不干脆直接砸断你的狗腿,让你把残疾人抚恤金一块领了吧!” “好狠的家伙!”老裘在一边也忍不住乐了。 幸亏有小杨他们陪着聊了会天,才觉得时间好过了些。 好不容易等到参加竞赛的学生们都交卷出来,我们才着手进行收尾工作。 “我走了!回头你们代我跟黄主任说一声,午饭我不一块吃了。”忙完所有的事务后,跟老裘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想一溜烟跑出校门。 谁知还未走到校门就被黄主任截住了。 “小余啊,正好有事找你,来,一块去吃顿饭!”黄主任不由分说就拉上我,又叫上老裘和小杨和另一位也是教一、二年级的老师上了他的小车。 我心里直叫苦,听他说有事要谈又实在是没办法推托,只好跟他们上车。 *** 黄主任的车子停到附近一家饭店里。 这时,饭店里有一对夫妇模样的人带着个六、七岁的男孩迎了出来跟黄主任打招呼。 黄主任跟他们打过招呼,然后与他们一同进了饭店包房。 大家坐下之后,黄主任给我们介绍对方:“这位是卢先生,旁边这是他的夫人和儿子。” 之后又把我们这几位老师向对方挨个介绍了一遍,那卢先生倒是颇为热情,和我们都握了握手。 “小余,到九月份开学时,卢先生的这个儿子就在你们班上一年级了。”黄主任指着那个小男孩说。 噢,原来是这个事啊…… 我看了看那个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有股子聪明劲,挺招人喜欢的。 “余老师,那以后这小家伙就托你们多多照顾了。”卢夫人一笑,在她儿子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然后那小男孩就挺腼腆地向我走过来了。跟着小虎牙一亮,冲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微微鞠了个躬,轻轻说:“余老师好!” 嘿……这孩子教得,我忍不住乐了,将他拉过来,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卢国亮。”他也不胆怯,直勾勾地看着我笑。 嗯,好名字!我又问他:“几岁了?” 他呆了呆,掰着小指头算了算,用不大肯定的语气回答我:“六岁。” “六岁啊?那平常都喜欢玩些什么呀?” 他听到这个问题立马精神了,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笑嘻嘻地说:“喜欢踢足球!” “哼哼……一看就知道是个小调皮鬼!”黄主任在旁边逗他。 “才不是呢!我是好孩子!”他急忙奶声奶气地抗议。 这孩子太有意思了,所有人都被逗得直乐。 不知怎么地,看着这对卢家父子,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卢书记,心中漾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席中黄主任与卢先生夫妇纷纷向我们几位教师敬酒。 我一看:竟然又是竹叶青,立马想起胖子,又想到这酒后劲十足,可不能多喝,于是来两杯拒一杯,没敢多喝。 小杨不知好歹,见这酒喝着香甜便来者不拒,我连忙告诉他这酒的后劲很足,当心醉倒。 小杨只是笑嘻嘻的说:“没事,我平常有喝的,这点应该醉不了我。” 我心里暗笑:回头估计有人要在宿舍里耍醉拳了。 由于卢先生的热情和黄主任的连珠妙语,以及小卢国亮不时的无忌童言而把所有人都逗得直乐,这顿拜师宴也直到下午两点才散场各自归去。 回到宿舍,我刚收拾完东西,就发觉酒劲开始上来了,整个人浑身酸软无力。 虽然心里边想着胖子,但还是抵制不住瞌睡虫的诱惑,想着只睡那么一小会缓缓酒劲,于是躺倒床上。 没想到等我迷迷糊糊醒来时,摸出手表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呀!四点半了! 连忙跳起来穿上袜子,套上鞋子,拎上背包出门而去。 路过小杨宿舍外时,依稀听到有人在呜哇呕吐,不由得乐了。本想一走了之,但想了想,还是返身回去敲了敲小杨的门。 门开了,小杨光着膀子,正拿着毛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着,一脸的无精打彩。 “刚才让你别喝那么多不信呢。”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将他推回床上躺着。只见地上都被吐得稀哩哗啦,酒气冲天。 连忙扔下背包,将他房间里的窗户全部打开,又到他洗手间找出拖把,将地上的脏物清理了一遍。 “没事,回头我自己打扫……”小杨眼神迷离地在床上无力地对我说。 我没理他,收拾好东西,给他倒了杯白糖水,又剥了两枚桔子放在床头,然后才对他说了声:“我走啦!” 关上门,一路小跑往校外奔去。 十五分钟后,我终于跳上了开往外婆家的客车,这才松了口气…… *** 傍晚六点多,天还亮着。 当我赶到了外婆家的村子外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薄暮之中。 好像是胖子! 我心中一喜,快步往前走去。 还真是他! 他见到是我,站起身来,憨憨地对我笑了笑。 “你在这干嘛?”我问。 “听你舅舅说你今天要回来。”他眼光柔和,笑着说。 没有话语,但我的心里却激荡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 并排地走着,两人一时无语。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时地挨在了一起,越过玉米地,越过小河,倒映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十## 四十 繁星在天,夜风流淌。 歇了白日的喧嚣,此时村子里一片祥和寂静。 我拉着胖子走出外婆家,两个人来到村外的河边坐下。 将近一个星期没见过他了,虽然每天晚上都会看看他的照片,但此刻他本人就在眼前,还是觉得有如梦幻一般,心中那一份重逢的美妙实在难以言喻。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是轻轻地笑着。 虫唧声,蛙鸣声,溪流声,还有远方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让面前这沉默的一幕显得那么的有趣。 “你就没话对我说呀?”我咬咬唇,问他。 他从地上拔起一管草根,在手上玩弄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头顶的星空,笑着反问:“说什么呢?” “随便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呗。”我忍不住又生气了,捡起枚小石子,用力向河里扔去。 小石子“咚”的一声钻进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微澜。 胖子只是呵呵呵地笑,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张星光中的脸孔,轻声问他:“你说过要陪我一块游泳的,你还记得吗?” 他笑了笑,点点头:“记得。” “记得就好,回去之后有空就给我写信打电话。”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侧过脸去用力眨了眨,死死地压制住那种想哭的冲动,勉强挤出笑容对他说:“可不许忘了,我等你!”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我,点点头,伸出左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心里有些难过,一把搂住他。想到明天他就要离开,说不准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上面,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 河水清浅蜿蜒,静静地流淌着…… “好了,我们回去吧。”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松开搂着他的双臂,站起身来,努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生怕他再说什么会让我控制不住掉眼泪的话。 他也无语以对,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 两人又对望了一眼,一同往回走。 * * *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娴雅文静的女人。 从她下车到走进院子,再到屋里,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平和。齐肩的短发用一支黑色的发夹掠在耳边,刘海很薄,举手投足之间,让人有一种温良淑德之感,和胖子的富态与豪迈倒也相配。 就在我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三辆小车停在屋外,一同来的,竟然有当地市委张书记和武装部刘部长,然后还有好几位颇有领导风范的人物。 仔细一看,姨妈也在里边。 姨妈带着他们进了屋里,给外婆和大舅介绍这班子人。 看来这个女人的来头不小啊! 端茶送水招待他们的琐事自不用劳烦我,所以我只是在边上静静地观察这个自称是胖子家的女人。 她在不时地看着胖子,眼中依稀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脉脉的温情,而胖子则是不时地看看她,又瞄瞄我。 当市委书记说他打包票这个女人确实是胖子的妻子时,我们自然没再说什么。 陪他们前来的人当中,有一个五十来岁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说是省里的脑科专家梁教授。 这个梁教授给胖子的头部做了简单的一些检查,问了几个问题,又向大舅询问了些关于胖子的情况,尤其是胖子梦游的一些场景和细节,然后坐到那个女人边上。 我一看这架势,估摸着可以籍此了解到胖子的病情了,于是装作找东西,蹲在他们旁边的小木橱前轻轻翻着屉子。 梁教授在小声地问那女人:胖子这次出事,是不是有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那女人皱着眉好一会,才轻轻摇了摇头。 是没有还是指不知道?她没说。 梁教授告诉她:失忆症通常是由外伤引起对大脑记忆区的损坏,是一种被动性质的遗忘病症;还有一种是选择性失忆,是患者对某段时期发生的某些事情,选择性地记得一些、遗忘一些,属于主动性质的自我选择性遗忘病症;而胖子目前的症状,应该是两者都有一些,但偏重于后者,并且带着一种自我强迫性质的遗忘。这种病症往往是因为某个最重要的亲人或爱人突然遭遇意外,然后给病人带来了精神上的强烈伤害,这个时候病人的大脑为了防止在正常状态下受到情感崩溃引发的伤害,往往会主动开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也就是强迫记忆区掩藏、遗忘该件事情或某个人。这种病的症状体现在当病人受到与这件事或人有关的话题、事情所刺激后,深度掩藏的记忆会在睡梦中由经由大脑皮层神经反映或释放出来,就像刚才他们说的午夜梦游,就是病症之一,而病人在清醒状态下,是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的。照目前他的症状来看,似乎兼而有之。 “那……应该怎么进行治疗?”她轻轻咬着下唇,神情有些恍惚。 梁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种带强迫性质的选择性失忆病例在我国还不多见,所以治疗方案基本上是处于一种空白阶段,另外,最重要的是这种病的成因比较特殊,如果要让病人回忆起那些他无法接受的事情,恐怕病人会精神崩溃,所以,病人与患者家属往往都是选择只做外伤治疗而不作心理治疗……” 听到这,她忍不住问:“那就任由他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记不得?” 梁教授看着她,轻轻点头:“恐怕是的。” * * * 又谈了一阵子,那女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型纸包递给大舅,带着感激的神情微笑着表示:人由她带回去,而纸包里的一点钱则是作为对方收留及救治胖子的费用及感谢金。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极其诚恳谦和,大舅肯定会觉得被侮辱了。 大舅和外婆都明确表示:钱咱们是不会收的,而这段日子里边,胖子其实是被当作是家里的一份子,所以莫说胖子救过我大舅,便是没救过,也断不能接受这笔钱,再说了,上次县里奖励给胖子的那八百块钱,胖子也几乎全都交给了外婆。 这时胖子站了起来,把钱从妻子手里接过,然后拉着外婆的手,对她笑了笑:“三个月来,你们收留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饭吃,给我床睡,这些都是恩情,也是钱衡量不了、也换不来的,但终究是我对这个家庭的一番心意,如果你不收,你想想,我还有脸回去么?要不,我继续留下来给你做干儿子,在你们家做长工吧!” 大伙都笑了,外婆看了看大舅、三舅,见他们都只是笑着,这才从胖子手里接过钱了。 三舅和三舅妈坐在一边,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终究没有开口。 他们要走了。 大舅从里屋取出胖子的几件物品,亲手交回给胖子,又拍拍胖子的肩膀:“胖兄弟,希望你早日康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以后得空了,就回来走走吧,咱家随时欢迎你们来作客的。” 胖子看了看大舅和外婆,看了看拉着自己两边裤腿的小雄和小斌,又看了看一旁的我,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只有浓浓的无奈。 与君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逢了…… “小敦,这个打火机送给你留作纪念吧。”胖子肉乎乎的手伸了过来。 他应该知道我不抽烟的…… 我默然无语地接过那只dunhill打火机,看着他。 或许这就叫有缘无份吧…… 又或许这就是各自的人生…… * * * 胖子终于走了。 当他的手从车窗中伸出来对我们挥别时,那一刻,我几乎想叫他留下。 我在村口痴痴伫立良久,直至车轮扬起的尘土湮息殆尽。 “回去吧。”大舅轻轻地说。 我无言以对,返身往回走,眼中余光却瞥见那矮墙后的一角红衣。 是玉玲姐…… 忽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又想起当日她不避闲言要收留胖子那一幕,对她的所有不满尽都云散烟消。 回到家中,看着床上那几套他曾经穿着过、如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脑中浮现出他那豪迈却富温情的音容笑貌,眼泪再也忍不住刺痛了双眼…… 晚饭之后,我躲在屋后的房顶上,静静看着捏在手里的打火机。 一丝愁怅,几分失落。 月牙儿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中,淡淡的黄色里边透着些许惨白,只看了两眼,情绪更觉低落。 心里很堵,很乱。 我和这个姓陆的胖子只不过相处大半个月而已,为什么会有了那么强烈的失落? 墨蓝的夜空幽远宁谧,思绪一旦泛起,便再难收束…… 而他和阿海的故事,或许再也没有知道的那一天了。 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也不算是失去吧? * * * 那一夜,我梦见和陆胖子同乘一只小船,悠悠地划进了芦苇荡,金色的芦苇起起伏伏,延绵跌宕。 我告诉胖子:我想他了。 胖子只是对我轻轻地笑了笑,顿时身边的芦苇飘起了雪白的芦花,轻盈弥漫…… 《那一片芦花》上部完 $$河岸边的小木船$$ ##四十一## 四十一 泥土芬芳,稻草金黄,只是——天边那一弯彩虹,我永远也追不上…… ——余敦 * * * “别再喝了……”兴子一把抓住我的手,皱着眉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没有!”我醉眼朦胧地瞟了他们一眼,他和志强的脸上都有些模糊。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喝多了?胃部早已经涨得有些难受。于是我放下酒瓶:“好吧,那就不喝了。” 兴子看了看志强,志强摇摇头。 我见他们这样,反倒好笑起来:“你们俩是怎么了?” “应该是我们问你怎么了!”志强轻轻地说了一句:“这几天你很明显的不大对劲!是想胖哥?” 我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他不就是离开了一个多星期嘛,我至于吗?” 他们没再吱声。 我至于吗?我至于吗?我当然不至于!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走了快有半个月了,一次电话都没打过来,而且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每次拨都是空号!他都没惦记我,我想他干嘛?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难过什么?奶奶的,太可笑了! “既然不喝了,那我回去睡觉了。”说完,我径直站起来,拿了扔在椅子上的背心,没理他们就走出了兴子的小店。 “要不要让志强送你?”兴子追出来问了一句。 “不用!我没事!”我没好气地回他。 月亮又圆了,这让我不由地想起发现郝家老宅院地道入口的事…… 一个月过得真快,再有七八天就要回县里了…… 也好…… * * * 九月一日,新的学期开始了。 学校迎来了一批新入学的孩子。他们稚气而纯真的笑容,天真而活泼的个性,还有那时时让人忍俊不禁的童言,渐渐掩盖了我心中盘桓不去的思念和痛楚。 他们天真、善良、活泼、可爱,懂得你对他们的爱,所以,你也会时常感受到他们回馈给你的感动之情。甚至于周六日,他们有时候也会跑回学校来看望我们,每每看着他们用明亮的眼睛带着纯朴的笑容对着我看时,我都有一种感动在心底里激荡,而他们只是六、七岁的孩子…… 学校的教书生活平淡、平静,波澜不惊。 “怎么啦?”裘老师见我又站在窗台前对着那盆小白花发呆时,上前拍了拍我,说:“过完暑假回来就经常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有什么事吗?” “估计是对象泡汤了吧?哈哈哈哈……你看他脸上那表情,就差没刻上‘失恋’两个字了。”小杨一边改作业一边笑着说。 “老裘,”我没理小杨,拉着裘老师坐下,然后挨他坐着,说:“嗯……我想问你个问题,行吗?” 裘老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笑道:“行啊,古古怪怪的?你问吧。” “当初你和嫂子刚在一块的时候,那种感觉是怎么样的?”我想了想,终究感觉有点难为情,于是换了个婉转的问法:“就是……爱!” “嘿嘿……原来是问这个。”裘老师乐了,本来还想逗我,见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便说:“那段时间天天想她呗,想知道她在干嘛,想跟她待在一块,想陪她出去玩,觉得她就是个宝贝,总想守在她边上。嗯……要是两三天见不着,心里就跟丢了魂似的,总觉得慌得厉害,身上好像有一窝蚂蚁在爬似的,对,就是你现在这样!哈哈哈哈……” 原来这就是爱? * * * 下午,我正在给二年级上着课时,忽然听见“嗙啷”一声,一个足球打在了外边的窗户上,顿时碎了满地的玻璃。 我连忙走出教室,一个小男孩抱着脑袋瓜走了过来。 竟然是卢国亮这小家伙!他们班应该是在上着体育课。 卢国亮吐了吐舌头,用他的小手捧着自己的脸蛋,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余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我见到他那满是歉疚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对他说:“去把扫帚和垃圾篓拿过来,下次可得注意着点喽。” “嗯。”小家伙见我虽然脸色有些不善,但是并没有大发雷霆,赶紧如获大赦般跑去找清洁工具。 放学之后,我正准备回年级办公室,就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叫我:“余老师……” 我一看,又是他,便问:“怎么放了学还不回去?” “老师……那个……窗户上的玻璃怎么赔呀?”他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想起今天下午他砸坏教室窗户玻璃时的那个表情,不由地笑了:“不用你赔,快回去吧。” “不行,爸爸说过,破坏公物是要赔偿的。”他小脸通红,但是态度很坚持。 嘿……真有意思!他才六岁,竟然有这么懂事,可见家庭教育真的很重要!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瓜,笑着对他说:“行了,老师会换一块回去的,你下次踢球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好了,快回去吧。” 他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对我挥了挥小手:“那我走了,余老师再见!” 说完转身就往校门口跑去。 不知道陆胖子是不是也有个这么可爱的儿子…… * * * 周六,天气晴朗。 因为只上半天的课,所以放学之后,同事们都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出去吃饭。 “笃、笃、笃”,突然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我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个小男孩:又是卢国亮这小家伙! 他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余老师好!” 我点点头,向他招招手,他走了过来。我问他:“小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大伯说要请你吃顿饭,他就学校门口等着呢。”他双眼忽闪忽闪,那副神情让我感觉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你大伯?”我十分诧异:他大伯是谁呀?怎么突然想起要请我吃饭? “嗯!咱们走吧。”他轻轻地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想了想,收拾好东西,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跟他一道往校门口走去。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里边坐着个男人,远远的看不清楚。 车上的男人向我们招了招手,卢国亮就撒开腿跑了过去,两个人说着什么。 等我走过去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竟然是卢书记! 原来小亮是他的侄子,难怪我总觉得小亮看上去像谁呢! ##四十二## 四十二 “站在太阳底下看什么呢,快上来吧。”卢书记冲我嘿嘿一笑,又对小亮说:“你坐到后面去,让余老师坐前边。” 卢国亮很乖地钻进了后边座椅,然后笑嘻嘻地对我招手:“余老师,你上来呀,你快上来呀!” 我才回过神来,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才上了车,坐在副驾的位置上。 只见他穿着件天蓝色短袖衬衣,衣摆收在浓墨色西裤里,束着条黝黑发亮的皮带,肚腩微腆着,整个人显得儒雅大方,神采奕奕。 这家伙好帅!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 随即想起陆胖子,没来由地心里一酸…… “这样看着我干嘛?”卢书记笑了笑:“想吃什么菜?”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在一直盯着人家看,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客随主便吧。” “这么随便啊?”他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更觉窘迫。 见到我这个样子,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又问:“能吃辣不?” 我笑了笑,点点头:“还行。” “那好,有家菜馆菜做得不错,一块去尝尝吧。”他又扭头对后边坐着的小亮说:“坐好了,车子要开啰。” “嗯!”小亮又呲着他的小虎牙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一家饭店。 卢书记跟老板似乎早就相识,要了一间靠里边的包房。 “余老师,你喜欢我大伯吗?”刚坐下来,小卢国亮就歪着脑袋问。 我吃了一惊。 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卢书记已经摸着小亮的脑瓜子在哈哈大笑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的失声而笑,他这句话还真吓了我一跳…… “我昨天才听小亮亮说起你,在我面前说余老师多好多好,我一问,猜到八成是你了。”卢书记分别给我和小亮倒了杯茶,又问:“那个郝胖子呢?还在村里吗?” 他说的是陆胖子…… 我心中一痛,轻声回答说:“他走了。” “走了?上哪去了?”卢书记诧异地问。当他似乎发觉到我的神情有些不对时,又没等我回答,转而笑了笑:“你下午还要上课吗?” 我摇了摇头。 “哦,那好,那我们喝点酒吧。你喝什么酒?白酒?啤酒?”他看着我,问。 其实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喝,但是见他盛意拳拳的样子,又不好意思说不喝,于是想了想,说:“啤酒吧。” 他笑了笑,对旁边的女服务员说:“来两支青岛,一瓶杏花村,另外再来罐可乐。” 点完菜之后,他给我递烟,我摆了摆手告诉他:我并不抽烟。 “噢,好,好习惯,抽烟是不大好,可是我戒了几次都没能戒掉。”他笑了笑,把一支烟叼进嘴里。 “大伯,抽烟对身体有害!”一旁的小卢国亮冲着他喊。 卢书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亮,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放回烟盒里,一把抱起小亮,在他脸上叭叽、叭叽地亲了两口:“好!好!好!大伯不抽,大伯听你的。” 小亮摸了摸被亲的脸蛋,也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大伯真乖,大伯是好孩子!” 呵呵呵呵……看着他们这么温馨的一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父子呢…… 卢书记又跟小亮逗了一会,然后放下孩子,跟我聊了起来。 我对他颇有好感,又见他跟孩子一块逗趣时流露出的那种脉脉温情,更觉得让人亲近,所以也不拘束,两个人相谈甚欢。 “你平常有空做些什么?” 我想了想:“打打篮球、羽毛球,或者看书。” 他听见我说打球,“哦”了一声,说:“我也喜欢打羽毛球,那下次有空一块去运动运动?”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腩,笑着说:“是该减减肥了。” “大伯,你肚子里边是有个娃娃吧?”这时小亮忽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我俩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卢书记看了我一眼,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着问:“那你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啊?” 小亮眨了眨大眼睛,想了想,说:“喜欢弟弟!” “哦?为什么?”我也笑着问他。 “我们家隔壁就有个小妹妹,她老是哭啊哭的,我不喜欢!”小亮捧着自己的脸回答:“我喜欢有个弟弟陪我一块玩。” 卢书记又是一顿大笑。 两个大男人边吃边聊,偶尔小卢国亮插上几句让人忍俊不禁的孩子话,倒也气氛融洽。再加上卢书记性格爽朗,言谈幽默,话题又丰富多彩,更是不时地说上几个笑话逗得我和小亮哈哈大笑。 两瓶啤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除了感觉耳根子有点发热外,竟然没有平常酒量将尽的晕眩。于是他给我倒了半杯白酒我也没有拒绝,两个人又接着聊了起来。 *** 一片金色的夕阳洒落在窗台上。 当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是窗台上那盆刚刚结了蓓蕾的小雏菊。它淡褐色的影子远远地投射在了对面的墙壁,映衬着些许落寞。 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掀开身上的薄被单坐了起来。 我记得之前好像在跟小亮以及卢书记在哪家饭店吃着饭的,什么时候回来了? 挠了挠后脑勺,跳下床,然后灌了一大杯白开水,感觉精神了些。 套上鞋,推开房门,走到廊道上。 午后的暑气正在慢慢消散着,远方吹来的微风让人心情也为之舒畅。 “酒醒啦?”回廊那头,小杨捧着半个冰冻过的西瓜走过来。 “嗯。”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小杨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西瓜,我也不客气,接了就啃。 冰凉沙瓤的西瓜化作甜美的汁液流进喉咙,将仅有的几分燥热也驱逐殆尽。 “怎么喝这么多酒?”小杨瞟了我一眼,问:“你可是很少会喝醉成这样的!” 我努力地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光着膀子躺回在自己床上。 他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吱吱唔唔地把他知道的经过告诉我: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有个中年胖子带着小卢国亮把我从车里扶下来,又让他帮忙一同扶我开了房门将我放倒在床上。 “那我的上衣呢?”我想了想,指着自己的光膀子问。 “他帮你脱了呀,嗯,那个胖子。”小杨扔掉手中的西瓜皮,又捧起一块继续啃着。 “他帮我脱了?”我几乎嚷了起来。 小杨又瞟了我一眼,很不屑地说:“是啊!你衣服上吐得乱七八糟的,他就帮你脱了,好像还帮你洗了。” 我捂着脑门,无言以对。 见鬼了!竟然喝得这么不省人事…… 小杨擦了擦嘴角,笑着说:“他们拿毛巾给你擦了擦脸,又给你盖上被子才走。” 哈!这回我为人师表的高大形象算是彻底地毁了! 小杨见我一脸懊丧的神色,奇怪地问:“你怎么啦?” “没事,你最好别理我……”我拿起一块西瓜狂嚼猛咬,鲜红色的汁液四处纷飞,溅得自己满身满脸都是,顿时把小杨看得傻眼了。 ##四十三## 四十三 星期一,中午放学之后。 我把正要跑出校门的小亮叫住了,把他带到一边不好意思地问他:“小亮,那天老师喝多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啊?告诉余老师呗。” 小亮一脸神秘地摇摇头,说:“我大伯不让告诉你。” 嗯?难道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到这儿我更觉得惶恐不安,连忙认真地对他说:“对老师撒谎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哦,所以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余老师。” 小亮听了之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笑着说:“好吧!嗯……那天你和我大伯喝酒,说了很多很多,你说你外婆家有野鸭子,能捡野鸭蛋。老师,能不能也带我们去玩啊,我也想去捡野鸭蛋。” 这个我知道,因为当时卢书记问我郝家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于是我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啦!”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后来……嗯……你说我大伯像你的一个老师。”小亮皱起眉头想了想。 我说了这个?好像还有点印象…… “你还问我大伯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说我大伯骗你了。”他咬了咬手指头,想了一小会才说。 啊?这个从何说起?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抓了抓后脑勺想了半天觉得毫无印象。 小亮忽然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哈哈……我想起来了!你说我大伯胖,还抱着我大伯哭鼻子了!” 他后边那句话让我顿时有如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又问他:“那你大伯有没有说余老师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我大伯说你挺可爱的。” 这句话顿时让我再次有如五雷轰顶,脑子再次一片空白…… 这个……可爱好像不应该拿来形容男人吧? 我感觉自己似乎有点快崩溃了…… *** 自从前两天小亮告诉我那些事后,我心里一直都惴惴不安。 星期三下午,放学的铃声还未响起,学校就已经弥漫着一种节日的氛围。 所有的学生都迫切地期待着解放他们的铃声敲响。 因为第二天是教师节,而且第三天恰巧是中秋节,之后又连着周末,所以学校给我们安排了四个整天的假期。 “叮铃铃……”当放学的铃声敲响时,学生冲出教室的欢呼声也随之响彻校园。 “老师再见!”“再见!” “老师再见!”“再见!” 此刻孩子们的笑容是那么的让人感到赏心悦目,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过节的那种兴奋与欢乐…… 我在办公室告别小杨、老裘与其他同事之后,回宿舍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随即拎上背包,跳上开往外婆家的客车。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汽车来到小关帝庙附近的站台。 因为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所以这两天特别热闹些。 下了车,我在小关帝庙的集市上买了几样东西。 这里依旧热闹如昔,只是我想起和胖子两次出来的情形,忽然觉得身旁少了个人影,而心头……却多了些惆怅。 之后,我再次踏着暮色走到村外小桥旁的玉米地。 想起胖子一个月前就是在这里等我回来的,心中又是一片黯然,脚步不知不觉地就慢了下来。 芦苇荡中水波微澜,闪烁着夕阳映射的金光,星星点点。停泊在岸边的几只小木船轻轻地随着波浪起伏,不时轻轻地相互摩擦着,发出低低的磕碰的声音。 如果不是芦苇初染秋色,那情形便与当日一般无二。 痴痴地站了一小会,头一低,快步往村子里走去。 那浮沉于地平线上的夕阳照在身上,在高低不平的黄泥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 清晨,微微的秋风吹在身上颇有凉意。 骑着大舅的自行车走了七、八里地,来到了上丰庄外的一处原野。 远远地,我看见两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坟前。 于是把车子放在一边,拿上刚采的一小束白野菊走了过去。 将手中的那束白菊放到李老师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来跟她们打了声招呼:“你们真早!” “噢,是小敦。”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向我摆摆手,另一个梳着根马尾辫的女孩则对我笑了笑。 齐耳短发的叫崔盈,扎着根马尾辫的是刘婷婷。她们都是李老师的学生,当时比我高一个年级。 真正认识她们是在李老师去世之后的第一个教师节,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独自走了七、八里地来到李老师的墓地,献上自己用纸折的九朵小白花。当时她们也来了,同行的还有好几个比我高一、二年级的,也都是李老师以前的学生。 我们每年的教师节都会来这里看看李老师,给他献花什么的,然后坐在一起说说话,所以相互间也慢慢地有了些感情。 只是这几年来只剩下我们这四、五个人,其余的听他们说是到外边工作去了,有的人甚至一年都难得回家一趟,所以都碰不上面。 十三年了,若非心怀敬意,又有多少人会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来看看那位曾经教过自己的小学老师呢? 能有这么多学生都记得他,都怀念他,这应该是让人感到欣慰的一件事吧! 不久,比我高两年级的张绍远和周强也都来了。 给李老师献过花之后,五个人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轻声地交谈着,问候着彼此在之前一年之中的变化和收获。 对于我这个只比他们小一、两岁的师弟,他们都显得比较关心。诚然这里边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李老师,但也让我有着一种温暖的、像亲人一样的感觉。 崔盈和刘婷婷都在家里帮忙看着饭馆、小店,周强则是在县政府里任一份闲职,我本来还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卢书记的事情,但转而想到这么做不免有些唐突,所以终究没有问起。 至于张绍远,他大学毕业后在市里的一家企业工作了一年,只是他对目前的工作不大满意,正在考虑晚些时候到南方去。 “等你走了,明年来的人只怕又要少一个了。”崔盈不无伤感。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不过到时不一定能赶在这个时候而已嘛,这不还有你们吗!”张绍远笑了笑,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敦子和周强也都在呢,我回来的话会找你们的。” 我也笑了:“最好你到时带个嫂子回来!” “那就多带几个吧!”张绍远大笑。 “得了吧!还想享齐人之福,小心到时变成东方不败!”崔盈挪揄说。 “东方不败?是什么人呀?”刘婷婷很好奇地问了一句。 崔盈笑嘻嘻地说:“是武侠小说里边的人物,他为了要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把自己给阉了。” 刘婷婷拿手捂着嘴直笑,又用手捅了捅崔盈:“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的,喜欢看武侠小说也就算了,连那个字也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脸皮真厚!” “她呀,本来就是个假小子!你不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有一次跑进男厕所里去了吗?”张绍远又是一顿大笑。 听到张绍远提起这件事,我们顿时都捂着肚子乐了起来。 因为崔盈在念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上体育课练长跑给跑得昏头转向,竟然跑进男厕所里边解手去了,结果闹了个大笑话。 ##四十四## 四十四 从上丰庄回来时,碰上了玉玲姐,她正带着彤彤准备去云嫂家串门玩耍。 “敦子,你胖子哥有没有打过电话回来?”她问。 我摇摇头:“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神色之间,依稀有些失望。 她失望,我更是失望。 其实,她都知道了胖子有老婆,为什么还惦记他呢?我有些想不明白。 忽然,我想到了自己,自己何尝不是在惦记着他? 对她笑笑,默默走开。 *** 夜幕降临。 “表哥,等会儿带我们去点灯笼!”吃晚饭的时候,小斌和小雄拉着我的衣角。 “哈哈,你表哥已经是大人了,不能老陪着你们俩玩,你们拉雪英去吧。”三舅笑着说。 “不跟傻丫头玩!” “我才不跟小屁孩玩呢!” 雪英和小斌兄弟俩几乎同时嚷了起来,又相互做着鬼脸。 吃过晚饭,阿海来找雪兰,然后两人眉开眼笑地一块出去了。 外婆和大舅他们都在院子外头乘凉,和村里头的人聊聊天什么的。 我则避开小雄小斌两个捣蛋鬼的纠缠,偷偷躲到了后院的干草堆上。 金色的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玉宇澄清。 胖子走了已经一个多月了,依旧音信全无,而当初他妻子留给我们的那个电话号码,也依旧无法打通。 这个死胖子!为什么还不跟我们联系? 我蜷缩在干草堆上,看着圆圆的月亮孤独地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中,任由浓浓的落寞将我融化得有如雪水,再难收拾…… 躺了好一会,我挣扎着爬起来,慢慢走到村外的湖岸,独自划着小木船进入芦苇荡。金灿灿的月亮倒映在水面上,泛着金黄色的光芒,随着漾动的波浪一圈一圈地将芦苇荡照得满塘清辉…… 再过些日子,这些金黄色的芦苇就要被收割了。 芦苇丛中还此起彼伏地响着几片蛙鸣,零星的蛙鸣让我回想起那第一次他陪我到芦苇荡拾野鸭蛋的每个场景。 他沉默的样子,他憨笑的样子,他认真的样子,都那么的让我痴迷留恋。 我无法摆脱这段仿佛黄梁美梦般的时光,只能任由心绪沉醉迷乱。他的离去,竟好像带走了我的所有,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又想起在那一场瓢泼大雨中,他背着我穿梭在碧绿的芦苇丛里。鼻翼间,此刻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阵淡淡的男人气息。闭上眼睛,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对自己说:“他已经走了!” 脸上一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叹了口气,松开手上的桨,无力地躺倒在船板上。仰望着这一片广袤无限的夜空,只觉内心一片凄然,那一个不知不觉所爱上的人,此刻,竟不知在天的何方…… 陆胖子,陆胖子…… 你个死胖子! *** 小雏菊已经开放了,小小的花朵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着,洁白清新。 第一节课下课,老裘从教室回到办公室。 扔下教案,见我又呆呆地对着窗台上那盆小雏菊,于是对我笑了笑:“这两天玩得不开心?” “开心啊,开心得要死了。”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问他:“老裘,怎么样可以不那么想一个人?” 他看了看我,想了想,说:“这个……我觉得你可以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要不然就另找一个人来代替之前那个,或许你会觉得好过一些。” 找点别的事来做? 另找一个人来代替他?我忍不住暗自苦笑。忽然感觉这个想法很傻,太傻了! 我从来没试过对一个人有过这么样的牵肠挂肚,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还是找点别的事来做做吧。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有空就天天拉着小杨他们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打篮球。 小杨刚开始的时候被我缠得没办法,老跟挨宰时的猪一样冲我叫苦不迭,但是后来发觉无法逃离我的魔掌,渐渐地也就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了。 这样过了几个星期,虽然有时候那种浓厚的思念还会跳出来纠缠不清,但是比起之前的寝食无味已经好多了。 可喜的是,在体育老师的王哥的英明带领与指导下,我和小杨的乒乓球、羽毛球技术呈现突飞猛进的骄人进步,大有取而代之成为体育老师的势头。 “亏得你俩没去学打球,要不然瓦尔德内尔和赵剑华他们都要喝西北风去了。”我们的球越是进步,就越是缠着他要他指点,终于有一天,他扔下吃了一半的饭碗欲哭无泪地对我们说。 “敦哥,你说老王他是在为我们感到惋惜吗?”小杨后来悄悄问我。 这个傻孩子!我很是无语。 *** 已经进入初冬季节了,天气渐冷。 又到周六即将放学时,黄主任打电话来,说是让我准备一下,中午和他一块出去吃个饭。 这倒是个稀罕事!因为他偶尔也会拉我们出去吃顿饭什么的,但单独叫上我却是仅此一次。 放了学后,他过来找我,然后两人一同离开办公室。 到校门口时,我的心突然“怦、怦、怦”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卢书记的那辆小轿车! “黄伯伯、余老师!”车子上对着我们招手的正是小卢国亮。 卢书记坐在车上对我们笑了笑。 我不由地紧张起来:上次喝醉酒的事情还在我心里萦绕着,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他会不会因此而鄙视我? 我暗自留意了一下他的神情,除了那一脸和善亲切的笑容,我还确实没发觉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黄主任坐在他身边的副驾位子上,我和小亮则一块坐在后边。 “老黄,吃什么菜?” “湘妃馆怎么样?”黄主任想了想,说。 他听到这几个字后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笑着说:“行啊。” 我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连忙看往别处。 “余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呀?”小亮拽了拽我的衣服。 “噢,”说什么呢?我眨眨眼睛,问他:“怎么不见你爸爸妈妈一块来呢?” 小亮笑嘻嘻告诉我:因为他家在邻县的一个乡镇里,他平常都住在这边的大伯家,只有在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才回去跟爸爸妈妈一块住。 他家不是在这个县?那他为什么来这边上学呢?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再问什么。 这时,车子开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前边,透过后视镜,我看着到了那个正在一边开车,一边与黄主任交谈着的卢书记,内心深处竟泛起了一丝微微的波澜…… ##四十五## 四十五 如果李老师还活着,他俩的年纪应该差不多。 他们的样子有些相似,给人的感觉也差不多,尤其是那种信服感。只是卢书记比李老师要胖一些,身上少了点李老师的书生气,多了几分领导干部的魄力和气质。 当卢书记与黄主任谈笑风生的时候,我一边陪着小亮说说话,一边偷偷地观察他。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一举一动,对我的眼球都似乎有着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还有他那爽朗的笑声,更是让我侧目不已。 他好像是介于李老师和陆胖子之间的一种人。既有着李老师的儒雅,也有着陆胖子的豪爽,以至于我不知不觉中,在他身上同时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 席中,黄主任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拿起酒瓶,给我的酒杯斟满了,然后跟我碰了碰杯,笑着问:“小余,怎么看你还是有些开心不起来的样子?” “没有啊,我挺开心的。”我摇了摇头,把杯中的酒慢慢地喝完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夹了两筷子菜放到小亮碗里,对小亮说:“亮亮,你有没有给余老师夹菜呀?” 小亮吐了吐舌头,立马站起来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肉,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大伯,你别再让余老师喝酒了好吗?要不然余老师又会像上次那样骂你胖子的。” 我听到这句话一时楞在当场完全不知所措,忽然有种借酒晕倒的打算…… 我最尴尬的事情又被抖了出来…… 卢书记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小亮的脑袋笑着对我说:“亮亮不懂事,你别怪他。上次是我不好,拉着你喝了那么多。” 这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笑了笑:“是我自己酒量浅,又只顾和你聊天……” 正当我心跳稍微平静了些,小亮又问了一句:“余老师,这次你还要抱我大伯吗?” 小亮,余老师快哭了,你能放过余老师吗?我欲哭无泪,欲笑不能。 该死的!卢书记却只是在一边哈哈大笑,就好像是纯心想看我出洋相。 太可恶了! 小亮,下个星期罚你抄生字一百遍!一百遍啊一百遍!我的内心几乎在歇斯底里地呐喊着…… 我终于发觉了:卢国亮跟小斌都将是新一代里最恐怖的捣蛋分子! 比起这两个家伙来,小雄真是个百好学生,我决定下次回去的时候重重地奖励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真的抱过卢书记么?为什么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我趁着黄主任上洗手间回来拉着他讲话时,偷偷地打量着他。当我瞄到他那微腆的肚腩和鼓鼓囊囊的裆部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正在急剧地发烫……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酒醉后拥抱着卢书记的一幕…… 那种想法既让人躁动不安,又让人期待发生。 糟了,某个地方有了不该有的奇妙反应! 好像上次跟胖子在志强家喝多了一样,心绪有些荡漾。 胖子…… 一想到胖子,我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种躁动以及生理上的反应都一下子消散无形。 三个多月了,书信、电话都不来一个,你真够绝情的…… “小余,明天下午我和书记去打羽毛球,你也一块来吧。”黄主任没发觉到我的走神。 “哦,行啊。”我微微一惊,反应过来了,却发觉卢书记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我,顿时作贼心虚地想着他是不是猜到自己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耳根又是一阵发烫。 吃完饭后,卢书记开着车把黄主任送回家,又载着我来到学校的教师宿舍楼。 我下了车,小亮对我挥挥手:“余老师再见!” 卢书记则是对我笑了笑,说:“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嗯!”我对他们摆摆手,目送他们离开。 * * * 晚上洗过澡,正依着台灯斜靠在床头看书时,房门被敲响了。 “敦哥!”是小杨的声音。 我答应了一声,跳下床去给他开门。 外边北风初起,夜凉如水。我身上穿得有些单薄了,让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把他让进来后赶紧关上门。 “有事?”我问。 “嗨!没事。玉燕本来还说明天跟我一块出去玩的,谁知她刚才又说有事去不了。”玉燕是他的女朋友,两人相处了一年多了,虽然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可是看他俩那股粘乎劲,这杯喜酒估计是跑不了的了。 我跳上床,笑着问他:“她放你鸽子关我什么事?跑来我这里诉苦?” 小杨嘿嘿地笑,说:“哪呀,这不过来看看你敦哥嘛,顺便问问你明天有没有啥好玩的安排。” “没有。”我摇摇头,说:“不过明天下午会跟黄主任他们去打羽毛球,你要不要一块去?” “又打球?”小杨有点失望,想了想又说:“好吧,反正也没哪儿可去的,几点啊?” “到时候我叫你就行了。” 送走了小杨之后,我又静静地看了会书。 但不知怎么地走起神来,突然想起了卢书记,又从卢书记想到了胖子。 心中烦躁,于是把手里的书扔下了,走到书桌前。 打开锁,轻轻拉开抽屉,角落里放着三件东西。 台灯的光线很柔和,映射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他正穿着青绿色的军装,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而略微发胖,却是那么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想起几个月前的暑假,我刚进入外婆家小院见到他第一面的情形;想起滂沱大雨中,他见我扭伤脚踝时关切的眼神;想起他在田间认真帮忙锄草施肥时,脸上汗珠闪烁的阳光;想起他被箐姐刺伤时那委屈的神情,还有午夜梦回中他那一声声包含着极度哀伤的呼唤…… 那块刻着“dunhill”的银色打火机躺在手心里,映着灯光,照射出一种寂寞的金黄色。 沉甸甸的感觉就如那份情,细小而凝重。 放下打火机,视线落在了抽屉最角落里那卷微黄的绷带上。 拿起那卷泛黄而带着黑色血迹的绷带,眼泪再止不住掉出眼眶。 闭上眼睛,感觉到的是他那宽厚的肩背,听到的,是他很认真说的那句——“我希望你和你外婆一家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 我不是故意要想起他,只是…… 他一直都藏在了我的心中。 陆胖子!难道你出什么事了吗? ##四十六## 四十六 由于习惯了早起,所以赖床到七点半的时候就实在赖不下去了。 从床上爬起来,洗漱之后到小杨的宿舍外直接拿脚踹门。 “敦哥,你要谋杀啊?今天是周末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小杨拖拖拉拉地开了门,一脸的睡眼惺忪,见到是我之后,十分郁闷。 “嘿嘿嘿嘿……快点起床跟我一块去吃早餐吧!我请客。”我见到他的猫样忍不住好笑起来。 “下次我请客好了,只求你别大清早的来踹门!”小杨哭丧着脸回房去刷牙洗脸。 朝阳初升,晨风微寒。 昨晚好像做了个好梦,具体是什么内容已经忘了,只知道现在心情很舒畅,好久没那么痛快过了。 我站在阳台上舒展了一下筋骨,感觉整个人精神焕发,活力无限。 病猫似的小杨换好衣服关上房门,看了我一眼,还是很郁闷:“敦哥,你昨晚做春梦了?怎么今天精神得跟准备配种的猪似的?” 说完没等我拿脚踹他屁股,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吃过早餐已经是八点多了,早晨的阳光洒遍整个大地,虽然北风吹着还有些寒意,但那金黄色的光芒映得人心里发暖。 因为两个人上午都没有什么安排,所以小杨便提议坐车去县城北边的云英观和荷香公园逛逛,我不置可否,于是两个人上了公交车。 当车子路过县委宿舍小区时,我想起了卢书记就住在里边,下意识地就往小区方向看去。 忽然看到小区大门不远处有两个略微眼熟的身影闪过。 那是两个青年男子,一个梳着中分头,一个留着齐耳长发。 我想起来了!那个中分头是豪哥! 几个月前他们还曾经跟我和胖子在小关帝庙打过一架,那个长头发的胳膊当时还被胖子拧脱了臼的。 只见他们手里提着两个红色塑料袋,长头发还拎着只鸡,看样子是要进县委宿舍小区。 小杨见我一直盯着车窗外看,于是问我:“看见熟人啦?” “不是。”我摇摇头,但随即又笑了:“算是吧。” 小杨被我整得莫名其妙,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 *** 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午觉的睡梦中吵醒了。 “小杨同学,不是跟你说了我会去叫你的吗?”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想着报复我。 我恣意地伸了个夸张的懒腰,从床上爬起来。 门一打开,外边站着个男人。 雪白色的运动套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整齐、素洁、儒雅、大方、帅气…… 拿这些词来形容此时的卢书记确实不过分。 要是穿在陆胖子身上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在睡午觉?”卢书记呵呵一笑:“睡醒没有?” “开门见到是你的时候就醒了。”我笑了笑,心说:幸亏刚才没骂人,要不然更尴尬。 我换过衣服,拿了球拍,然后又去叫上小杨,三个人一同下楼去了。 小杨跟我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上了车后,我给他俩一介绍,小杨立马闭了嘴,变得拘谨起来。 我看着他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直乐。 当车子来到县体育馆时,黄主任的车已经停在外边了。 冬天风大,在室外没办法玩,而这里因为是县里唯一的一家室内羽毛球馆,所以一到周末,客人也不少。 进到球馆,黄主任迎了上来,见到我们三个就笑着说:“哦?你们把小杨也拉来了?正好一会可以玩玩双打。” 小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黄主任把我们领到他已经提前预订好的场子。 趁着他们去换衣服,小杨使劲捅了捅我:“敦哥你太可恶了,跟县委书记打球,竟然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有这么严重吗?还是你要他给你签名啊?”我笑嘻嘻地回答他。 当我和小杨热过身在场上练习后场球时,卢书记和黄主任才换好衣服上场。 他俩都是胖子,卢书记的个子高出不少,两人走在一块,一高一矮,倒像是兄弟俩。 黄主任穿着件淡黄色T恤,配着条黑色运动短裤,加上他一脸和气的笑容,倒也精神。 当我看到卢书记时,又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只见他身穿雪白色运动T恤,下边一条墨蓝色运动短裤,脚上是白色提花运动袜,再配上一双宝蓝色花纹的运动鞋,顿时让人整个眼前一亮。 黝黑铮亮的短发,开阔圆润的脑门,粗短浓密的双眉,落落大方的笑容,微微腆起的肚腩,稍稍鼓涨着的裆部,粗壮结实的大腿,白净健康的肤色,这些特点在他那儒雅兼带豪爽的气质下,结合出一个几近完美的性感中年男人…… 我曾经见过他穿着正装时的样子,那是一种成熟男人的帅气大方,而现在这样穿着,又有着另一番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陆胖子照片上穿着绿色军装的模样,让我的目光几乎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他这个样子太帅气!我不由得暗自惊叹。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他确实比陆胖子还要好看! 卢书记似乎发觉到我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对我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中带着些许嘉奖:“你们俩的水平不错啊,等会跟我们两个老头子打可要手下留情哪!” 他俩也敢自称老头子?我和小杨都笑了起来。 几个人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说说笑笑。 我没再看他,努力将视线移开,只是过了好一阵子我都仍然感觉到脸颊和耳朵上在隐隐地发着烫。 *** 卢书记的球打得还行,比黄主任要好一点。 我们这边则是小杨的球比我打得好一点,所以双打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就由小杨和黄主任一组,我和卢书记一组。 本来两边的水平实力相当,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就往他身上看去,脑子里也有些说不出是什么的想法。 我的分心使得自己出现不少无谓失误,结果第一局出现了相当大的分差,输得很惨。 “小杨打得真不错!”黄主任哈哈大笑,拉着小杨到旁边喝水去了。 “嘿……怎么老走神?”这时,卢书记走上来,拿球拍轻轻地敲了敲我,笑着低声说:“你别老是盯着我看,盯球才对呀!” 我听了后边那句话不由得面红过耳…… “下一局看你的啦。”他笑了笑。 我有些羞愧地冲他笑着点点头。 “书记,小心下一局又输得很惨啊!”黄主任见我们在说着话,于是呵呵呵地笑着对他说。 “不会!我跟小余初次合作嘛,现在沟通好了,你们要小心喽!”卢书记也笑了。 休息了几分钟后,双方交换了一下场地,重新开始第二局。 ##四十七## 四十七 “加油!”他对我笑了笑,眼光中满是信任。 我心中一动,点点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 由于第一局我们采用的是男双站位,他的跑动比较慢,后场球跟不上,造成非常大的被动,所以这次我们换成了混双站位,由他负责前场及网前小球,而我则负责后场及大部份进攻。 另外我们也采取了避强打弱的战术,针对他们之中较弱的黄主任来进行进攻及突破。 站位及战术的改变在第二局一开始就取得了相当明显的效果。 因为黄主任的跑动更加慢,有不少球一着急起来就会跟小杨抢着打,以至于完全破坏了小杨的节奏,两个人都几乎乱成一锅粥。 有一个过顶球更是让黄主任整个人撞到了小杨身上,两个人抱成了一团,样子颇是滑稽。 我和卢书记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黄主任自己也乐了,对小杨说:“哎,别灰心,不是我军无能,是敌人太狡猾了!” 第二局我们很快就顺利地拿了下来,四个人坐在场边休息喝水。 “嗯,刚才打得好极了,继续发扬!”卢书记朝我挤挤眼,呵呵呵地笑。 顿时,我的心湖深处仿佛突然滴落一颗晶莹的水珠,涟漪微泛,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却品味到一丝甘甜。 在黄主任和小杨商量了好半天后,第三局球赛才开始。 “我和小杨要卷土重来了,你们可别吓得腿软了!”黄主任和小杨慢慢走进场中。 “腿软?哪条腿呀?说清楚!”卢书记也不甘示弱地笑着回了一句。 “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了。”黄主任见他往下边看了看,立即用一副很认真的神情朝卢书记的裆部指了指:“对!就是那条!” “没软!硬着呢!”卢书记伸手在自己的裆部作势摸了摸,哈哈大笑:“好你个老黄,敢当着年轻人的面讲荤笑话,还要不要形象了?” 当我看到他用那只胖乎乎的手在他自己的裤裆处摸了摸时,心中猛地一跳,呼吸竟然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也跟着起了反应,连忙强摄心神,跟他们一同笑了起来。 四个人笑了一阵,分别站好位置,这才开始了第三场的决胜局。 这次他们也换成了混双站位,明确了分工,也采取了跟我们同样的战术思想,集中火力对付卢书记,把所有的进攻球都往他身上打。 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也只能硬碰硬地拼了。 放近网小球,压后场底线球,劈杀追身球…… 一样的进攻套路,一样的战术思想,于是两边形成了拉锯战,一分球往往打了十几个来回才分出胜负。 还没等打完这局球赛时,四个人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当我们这边打出好球并得分时,两个人都相对着一笑,朝对方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打得不好或出现失误时,我们又相互加油安慰,渐渐地在士气上占了上风,出现小小的比分优势。 打到后边13比11的紧张局面时,由于我和卢书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各自救回了一个球,造成黄主任和小杨彻底崩溃了。 “万里长征终于胜利喽!”卢书记扔下球拍,大笑着张开双臂。 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没顾得上擦去满头满脸的汗水,就跟他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那种神情就好像我们俩刚拿下了这一届巴塞罗那奥运会的双打世界冠军一样…… *** “还是你们打得拼命啊……”黄主任好半天才喘过气来,一边擦汗一边笑着说。 “承让!承让!”卢书记拱手作揖,爽朗大笑。 “小样!小样!”黄主任作势瞪了他一眼,又呵呵呵地笑着拍拍小杨的肩膀,说:“唉……都是我给拖了后腿,小杨,不会怪我吧?” 小杨腼腆地笑了笑:“哪能呢,是我打得不够好。” 黄主任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呦,小伙子谦虚起来了!” 这时,卢书记也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我们这边多亏了小余啊,打得真不错!” “哪里,是你老人家拼得狠,我怕拖后腿,所以不得不一块拼出去了。”给他这么一夸,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假谦虚!如果不是你俩打出超水平,能赢我们吗?”黄主任佯怒地插了一句,摇摇头叹了口气:“输了连台阶都不让下,太狠了……” 见他一副不胜感慨的样子,顿时大家都大笑起来。 我看了看卢书记,他也正对着我在笑。 鼻翼处似乎还有些与他拥抱过后遗留下来的汗味,是一种成熟男人的气息。 恍惚间,有那么极短的一刹那,我看到了那个芦花荡里背着我奔跑在滂沱大雨中的陆胖子…… *** “接下来怎么安排?先去吃饭?”在收拾东西时,黄主任问。 “现在吃饭还早,不如去泡个澡,捶捶背再吃饭吧。”卢书记笑了笑,又看看我。 “嗯,服从领导安排!”黄主任嘿嘿嘿地笑着点头。 去结帐时,球馆老板刚巧在前台,发现原来是县委书记来打球,荣幸之余没肯收费:“你书记大人整天要应酬,抽空过来我这儿打打球,我哪还能收你费呢!” 但是卢书记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坚持着把钱塞给了他:“我以后会经常来打,你不收费我还好意思来啊?” 球馆老板呵呵呵地笑,没再说什么。 走出球馆,黄主任扭头对我和小杨哈哈哈地笑着说:“看见没有?跟着他就没错了,只要脸皮再厚一点,打球吃饭都可以不花钱的。” “去!去!去!别把他们教坏了。”卢书记轻轻用脚踹了踹他,笑着骂他:“光教年轻人那些不好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卢书记和黄主任不光是同乡,而且还是关系比较要好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所以私下里两个人经常一块吃吃饭,喝喝酒,打打球什么的,言语间也几乎全无顾忌。 “哟,是卢书记呀!”正准备去开车时,忽然迎面来了五、六个同样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其中有一个短发、上唇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胖子走在前头主动向卢书记伸手相握。 “嘿……顾老板竟然也来打球了?”卢书记一看对方就笑了,说着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大肚皮,哈哈哈地笑着说:“你是来减肥啊?” 顾老板满面红光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也哈哈大笑着说:“我不减不行了,瞧您这肚子,比我好不了多少啊!” 这个顾老板的样子看上去比卢书记要年轻好几岁,个子也比卢书记要矮一点,但是胖了不少,看上去估计得有个两百斤左右。 听到他们两个大胖子站在一块讨论对方大肚皮,我忍不住乐了。 “这位是……小周?”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继而笑着问卢书记。 小周? 卢书记笑了笑:“不是,这位是我们县里中心小学的小余老师。” “噢,抱歉!抱歉!”顾老板又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呵呵呵呵……长得跟小周还挺像的。” ##四十八## 四十八 顾老板和卢书记两人又寒暄了一番才相互道别,然后我们四个人来到县中心的“君悦休闲城”。 “君悦休闲城”是去年年底才建好的,里边的服务项目比较周全。有泡澡的高级澡堂,日式桑拿房,泰式按摩间以及其它一些休闲服务,算起来是县里比较高级的休闲娱乐场所。 我和小杨都是第一次进来这种地方。 印象中,这些场所都带着点色情的味道,所以这次如果不是卢书记和黄主任带着的话一定不会来的。 我坐在长凳上一边解鞋带,一边下意识地就往卢书记那边瞄了瞄。 他正脱下外套衣裤,里边还穿着刚才打球时穿着的T恤和短裤。跟着又“唰”地脱下白T恤,露出中年发福却依旧健硕的身形。 侧面一看,他那粗壮的大腿上方便显得饱满鼓涨。 我顿时又开始面红耳热起来了,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动作这么慢?我们可不等你们啦!”黄主任和卢书记都换好了衣服,见我和小杨还在磨磨蹭蹭的,就迳自去了泡澡池。 当我和小杨进入澡池时,他们俩正倚坐在池子里有说有笑。 几个大池子里人不少,有的三五成群,也有的是一两个人坐着聊天搭话。 壮的,胖的,瘦的,年青的,中年的,老年的,真是满园春色呀…… 我看着赤条条的胖子、瘦子陆陆续续地在身旁穿过,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坐入水中,微烫的池水浸润全身,精神一振,感觉周身的疲惫怠惰有如积雪甫遇春阳,缓缓散却。 浴巾在水中沉伏飘荡,宛若凌风,一时思绪游走。 想起那日雨后芦苇荡中清波潋滟,一副敦厚微笑的面容又若隐若现地浮出脑海,不由地痴痴地看着水面出神。 *** “水里有鱼?”小杨见我傻傻地盯着水面,忍不住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笑着指了指他下边:“对!游到你那里边去了。” “哪里?哪里?”他装腔作势地东看西看,然后突然笑嘻嘻地伸手往我胯下抓了一把:“哎呀,原来游到你这里来了!” 我全无防备,被偷袭了个正着。 这家伙见我作势欲扑,连忙嬉皮笑脸地逃到卢书记身边。 我羞怒之余本想奋起还击,但是看了看旁边在交谈着的黄主任他们,只好悻悻作罢暂时放过这小子,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叉开双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小杨立即抬头去看天花板,装出一副完全无视我的样子,用浴巾划拉着水自顾自地擦着身子。 这家伙太可恨了!不收拾一下不行。 于是我到绕到侧面的池子边上,离得他远远的。 然后蹲到水里拿毛巾假装搓洗,以此松懈他的提防,过了一小会才不动声色地慢慢把身子往那边移过去,准备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见他没有发觉,我挪到不远处就停了下来,借着两个正在泡澡的男人遮挡住自己,然后屏住呼吸,慢慢半沉到水中。 这个池子里的人不太多,但是大腿不少,粗的、细的、白净的、黝黑的、有毛的、没毛的…… 我一边辩认着小杨那两条大腿一边在温热的水中潜行着靠了过去。 耳边满是哗哗乱响的水声和嗡嗡的说话声,犹如另一个世界。 两尺……一尺…… 这时我在水底下猛地朝着小杨的大腿一把扑了上去,眼前似乎被水流晃了一下。 想跑?我连忙两手左右包抄一把逮住。 这家伙的两条大腿还挺粗的嘛,估计是前段时间练羽毛球步法给练的。 当我奸笑着捉住那两条“落网之鱼”后,立即施展江湖中失传多年的独门手法,给他来了一顿狠狠的“猴子偷桃”。 让你知道俺的厉害! 咦?看不出来,小杨块头并不大,家伙长得还真不小! 忽然有人用力扯了我一下,把我从水里提起来。 我顺势冲出水面,一边拿手抹去满头满脸的水痕,一边“哧哧哧”地笑着。 谁知身后传来小杨极尽得意的哈哈大笑,我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发现他竟然蹲在几米外的池子边上,对着我捧腹大笑。 怎么回事?抓错人了? 我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抹去眼帘上的水渍,回过头来,眨眨眼睛。 这个洋相出大了…… 我看了看眼前捂着身下皱着双眉的卢书记,又看了看旁边停下搓洗动作、面带诧异的黄主任,脑中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卢书记问:“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噢,不用,已经找到了。”我连忙摆手,用极度歉疚的神情和语调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虽然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是我仍旧不得不落荒而逃。 这个该死的小杨!竟然跟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回去再宰了你!害我没脸见人了…… 吃饭的时候,小杨还在为他刚才那手漂亮的“将计就计”而洋洋得意地嗤嗤偷笑,全然无视我一副钢牙咬碎,恨之入骨的表情。 我又偷偷地看了看卢书记,幸好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仍是一如既往地跟我们说笑聊天。 这样我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不像刚才那般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不过回想起来,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尴尬——“猴子偷桃”竟然偷到县委书记身上去了。 手感好像还不错…… *** 吃完饭后,黄主任自己开车回去了,卢书记则亲自开车把我和小杨送回到学校宿舍。 小杨走在前边先上了楼,等到我下了车跟卢书记道别时,他下了车窗玻璃,笑着对我说:“今天合作得很愉快,下次打球咱俩再一块并肩作战,你可别嫌我拖你后腿。” 我呵呵直笑:“当然不会!而且今天是我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了!” 顿了顿,我想到澡堂的那件事,忍不住对他解释:“卢书记,洗澡那会……我……我不是有意的,那会是跟小杨在闹着玩,您别介意。” “没事!想这个干嘛。”他爽朗地笑了笑,眼神微微闪烁,然后在车里朝我挥挥手:“回去好好休息吧,有空再约!” 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点点头。 目送他远去,心中怅然若失,就好像几个月前送走胖子的那种情形。 是寂寞还是失落?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昏暗,北风呼呼地刮着,渗进脖子,渗进心里。 天,越来越冷了…… ##四十九## 四十九 日子缓如流水,每天备课、上课、布置作业、批改作业……过得倒也平静。 中间除了几次和卢书记、黄主任他们出去打打球之外,并无波澜。 将到年底,这几天天色阴沉灰暗,怕是快要下雪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楼下跟一个学生说着话时,忽然听见教美术的郑老师在楼上冲我喊:“余老师,您的电话。” 我应了一声:“好的,马上就来!” 把学生打发走之后,我上楼回到办公室,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没有回应,我这才听到话筒里传出的,是断线之后的“嘟嘟”声。 嗯?我查了一下来电显示,发觉刚才的来电并没有号码记录,便放下电话问郑老师是怎么回事。 郑老师说不知道,是一个男的打电话来说找余敦。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大舅或是三舅打电话来呢? 于是把电话打到郝家村村公所,接电话的是秋成叔,结果秋成叔说我大舅、三舅并没有到他们那儿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想:难道是母亲有事让袁叔叔打电话来? 于是又挂了个长途电话打往北京。 没有人听电话。 想来这个时候母亲和袁叔叔应该都在上班,小杰也应该还在学校没放学。 我打了两次都没人接听,只好作罢,放下电话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晚上吃过饭后,我又再次打电话给母亲。 谁知母亲说袁叔叔那边并未给我来过电话,我心中一动:莫非竟是胖子打来的? 胖子离开外婆家至今已有四个月了,中间绝无消息,我也已经断了这个念想,所以一直未往这方面想。 但这通电话并无来电号码,只怕无法查找来电地点。 想想终究作罢,或许是哪个同学打来的也说不准呢。 “小敦,这个寒假来北京过吧,好吗?”母亲在电话里问。 我回过神来,想了想,答应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希冀,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母亲见我答应了,非常高兴,又跟我聊了好一会这才依依不舍地挂电话。 * * * 下雪了。 今天是周六,因为已经有近两个月没回外婆家了,所以中午放学后我就乘车赶往外婆家。 到了小关帝庙,想着过两天就是冬至了,于是到墟上走了走,打算买些吃的东西回去给那两个小家伙。 正当我弯着腰在水果摊上挑拣着苹果时,忽然听到一阵紧急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水果摊的女老板一声惊呼。 我刚要扭头去看个究竟,就蓦地感觉从背部传来一阵剧痛,似乎被人猛地踹了一脚,顿时身不由己地扑倒在了水果摊上,把水果摊压得七零八落,柿子、苹果等滚落一地。 没等我明白过来是什么回事,就感觉被人摁住了,跟着背部又“呯呯”地着了两拳。 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依然被打得牙呲嘴咧。 我又惊又怒,左手攥实了使劲拧过身来横扫一记盲拳,似乎正打在那人的腰上,那人闷哼了一声摁着我的手顿时松了松。 我立马趁机翻过身来曲腿朝他小腹处猛蹬过去,将他蹬倒一边。 我连滚带爬地从零乱的水果摊上站起身来,没等看清楚刚才偷袭的人是谁,面前就又冲来了两个身影。 这两个人……我脑中一闪:是豪哥和上次跟我们打架的其中一个! 好像是叫钉子还是锤子的! 我没等他们的拳头砸到脸上就往旁边蹿开了。 这几个月羽毛球不是白练的,身手也跟着轻便了不少。 正暗自庆幸时,脚下忽然被雪疙瘩一跘,险些摔倒。 就这么一晃的功夫,便觉得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拦腰抱实了,往前摔了出去。 这时我左脚在地上一蹬,勉强将身子翻了过来,把对方压在了身下,但他还不肯松手,就这么抱着一起扑翻在雪地里。 “你大爷的!”最早踹我一脚的那个人冲了过来,是长头发! “害你大爷伤了两三个月!”他提起着拳头就往我脸上砸了下来。 我被死死地抱着,挪不了身子,连忙抬臂去挡。 没想到架了个空,脸颊上顿时火辣辣地一阵剧痛。 他紧跟着又是一拳,我又怒又急,一边架臂去挡,一边把头部使劲偏了偏。 他的拳头一滑,这一拳滑过我的额角,把我的帽子给打落在地。 没等他再砸第三拳,我已经曲了右腿往他怀里猛踹了一脚。他一时大意,又被我踹翻在地。 身下还有一个家伙在缠抱着我,我伸手去掰,掰了两下没掰开,便一咬牙,去掰他紧扣着的食指。 你娘的再不放手老子就拗断你的手指! 我怒火攻心,狠劲上涌,一边掰他的手指头一边用脚跟跺他的小腿。 他知道不好,连忙松手放我。 我一脱出身来正想爬起来,肩胛就被人踹了一记,顿时又扑在了雪地上。 这回我顾不得先爬起来,手上一撑,腿上一蹬,往旁边蹿了过去,然后才借机跳起身来。 他们后边跟着的一脚踢了个空,愣了一愣,三个人随即又往我冲了过来。 你娘的!三打一?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返身拔腿就往墟外跑去,这时眼前一花,被人在前边挡了一下。没等我看清楚是谁,就被这人一拳打在了左边脸颊上,把我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刺痛着,像同时被十几根针扎了进去,鼻腔一酸,眼泪冒了出来…… 顾不上去擦,正要故技重施往旁边躲开时,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了我的头上、身上。 我几乎被打懵了,连忙用手抱着头部。 “你大爷的!让你跑!”“你也有今天!” 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拳,都在隐隐作痛。这时连想跟他们拼命都拼不了,只有挨打的份。 “你们让开!”是长头发的声音。 突然,他们的拳头都停了下来。 依稀还听到似乎是豪哥的声音在劝说:“这样会把事情闹大的!” “怕什么!有我表叔呢!”长头发愤怒地叫道。 这时听见有女人的惊呼声以及有人在喊“要出人命啦!” 我顿时知道不好,睁眼一看:长头发正攥着一张木椅子兜头兜脸地就往我头上恶狠狠地砸了下来! 心中一凉,下意识地就一弯腰,紧闭双眼,用手护住头脸…… 眼前一黑,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对我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和你外婆一家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 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胖子…… ##五十## 五十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做什么……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能做什么…… 我想对你说:胖子,我喜欢你! *** 想像中的巨痛没有到来,只听见有人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敦子!起来揍他们!”这个急促的声音是志强在喊。 我睁眼一看,旁边和长头发扭打着的,是兴子,那张木椅子扔在一边。 还有立国、志高和福全!他们都在围着豪哥三个人在厮打着。 我的鼻子一酸,内心一阵感动,腾地爬起来,扑向长头发。 我不是江湖好汉! 我不讲究是否以多欺少! 我只想把刚才挨的打都还给他! 兴子是个打架的好手,没等我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揍了他好几拳。见我冲了上来,就踹了他两脚,把他让给了我,然后去帮其他几个人。 去你妈的打人不打脸! 我怒发冲冠,抡起拳头就狠狠给他的脸上来了两拳! 由于我们人数众多,占了绝对优势,再加上他们四个人里边有一个见情况不妙,挨了几下拳脚后就先撒腿跑了,所以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你大爷的!手真他妈黑!”兴子刚才在飞身扑倒长头发救我时,下巴被椅子重重地磕了一下,肿了一块。 在打翻豪哥之后,他跑去把椅子拾了来,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举起椅子就要往豪哥头上砸去。 豪哥惊恐地看着怒目金刚一般的兴子,躺在地上完全不知所措。 “别!兴子!”我把长头发打得再无还手之力后,刚站起来便看到他要对付豪哥,连忙喊了一声。 兴子有点不解,看了看。 我想起刚才长头发要对我下毒手时,豪哥好像去制止过他,又想到上次在胖子手中也曾放过他一马,于是对兴子摇摇头:“算了,别动他。” 兴子这才把椅子用力扔了出去,揉了揉下巴上肿起的地方,低低地骂了一句。 志强和立国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你伤得重不重?” “我还行。”其实头上、脸上、身上,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脸颊上火辣辣的肿起一块,嘴里更是有如针刺,泛着微咸腥的味道,估计刚才已经磕破了,现在一开口说话,嘴角就煞疼得忍不住眼泪直冒。 “下次要打架我们奉陪!”兴子还不解气,又拽着长头发的脑袋往雪地里磕了几磕:“操你大爷的!四个人打我们兄弟一个,太他妈不要脸了!” 长头发瘫在地上,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脸上也青肿了几处,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 我慢慢走到水果摊边上,拾起帽子,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十块钱,递给了水果摊的那个女老板:“不好意思,砸了你的摊子,这点钱够不够?”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等等。”她低低地说了声,转身拿了两个塑料袋,在地上拾起十几个没被压坏的苹果和柿子,然后把袋子递到我手里。 我擦了擦从嘴角处渗出来的血丝,对她笑了笑。 这一下抽动了嘴角,又是一阵煞痛。 她也对我笑了笑,突然说:“可惜你那个胖子兄弟没跟你一起来……” 我顿时僵住了,一时心里酸甜苦辣,最后却是有些心灰意冷,对她微微地点点头,转身往兴子他们走去。 回村的路上,他们告诉我:今天他们几个约了一起出来买准备过节的东西,走到小关帝庙时听说有人在打架,于是跑来看热闹,结果发现是我在被几个人围殴,连忙上来帮忙。 “刚才幸亏兴子手快,要不然敦哥的脑袋都要开瓢了。”立国说起来大家都还有些恨得牙痒痒的。 我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们说了。 他们都七嘴八舌地表示:早知道这几个狗日的这么欠揍,下手应该再狠一点的! *** “外婆,轻点儿……”外婆给我额角上的伤口涂抹红药水时,把我疼得牙呲嘴咧的。 “让你没事跟人打架!”外婆毫不客气地训我:“小时候也就算了,现在做老师了还跟人动手!” “是他们先打我的……唉哟……”我嘴角一动,嘴里的那两处伤口像撒了盐巴一样,煞得我眼泪又哗啦啦地拧开了水龙头。 鼓呢?我要击鼓喊冤! 包青天啊,您老人家快来救救我吧! 兴子他们还在一边看着我的窘样偷偷地笑,这几个混蛋! “妈呀!外婆,你这是在对我施加毒刑啊!”当外婆往我嘴角抹药粉的时候,我痛得几乎要跳起来…… 等外婆帮我上完药后,兴子他们也笑够了,见我面色不善,连忙都起身告退。 我送他们出了院子,这几个家伙还在偷偷地笑着,被我瞪了两眼,都没敢再笑。 “这回多亏你们了……”我叹了口气,对他们说。 “嘿嘿嘿嘿……”兴子笑了笑:“下次他们再敢找你麻烦的话,就叫上我们,打他们个狗日的!” 我也笑了笑,心里有些许感动,点点头。 “敦哥,好好休息一下吧。”立国说。 “嗯。” “没药酒的话跟我们说一声,我家里还有两支。”志高也说。 “嗯。” “回头再来看你。”福全又说。 “嗯。” “要不要我留下来帮你擦?”志强嬉皮笑脸地说。 “行啦!行啦!我又死不了!你们回去吧!”我赶紧轰他们。 纯粹是在跟我捣蛋……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离开,心里一阵暖意,但继而想到了胖子以及上次他以一敌三的情形,想起刚才自己被他们四个联手欺负的一幕,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 本想这事情就算过去了,结果快到傍晚时,有两辆警车开进我们村来了,停在了村公所外边。 过了不久,来了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民警,进了我们家就指名道姓要找我。 我猜到了是什么回事,所以,当他们问我下午参与打架斗殴的人还有哪几个时,我都没有回答,只说自己一个人。 这时大舅和三舅从地里回来了,见到这个情景吃了一惊,连忙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没来得及跟他细说,只讲了个大概,然后跟着那两个民警到村公所去。 到了村公所后,发觉除了几名民警外,同来的还有下午与豪哥一起跟我们打架的阿横,也就是那个自己单独逃跑了的家伙。 在派出所民警的要求下,村长把今天下午跟我一同回来的人都叫了过来。 除了志高不在家没来之外,兴子、志强、立国、福都陆续被那个阿横认出来了,结果是我们五个人被一同带上车。 “这回真对不住你们了。”我歉疚地看着他们。 “说这个做什么!错的又不是我们。”兴子毫不在意地笑着说:“而且这次是他们几个人欺负你一个,我们不动手难道看着你被他们打死?” 志强和立国他们也笑着安慰我,我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到了派出所之后,民警给我们每个人都单独做了笔录,随后分别把我们关在了两个房间里。 想到这次把他们带下了水,心里仍是惴惴不安,想着如果有什么事,到时就自己一力承担下来,万万不能再让他们受到伤害。 ##五十一## 五十一 “喂!警察同志!都几点了还不给饭吃?”兴子“咣咣咣”地摇了摇拘留室的铁门。 刚才派出所的民警打饭进来时,同在一个房间的其他被拘留人员都有,唯独我们几个人没有。我们一问,他们也只说让我们等。 “吵什么吵!又饿不死你们!有力气打架还没力气挨饿?”值班室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粗嗓门。 “妈的!八成是那几个小子搞了鬼!”兴子放开铁门,坐到我边上。 打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五、六个小时了,我因为嘴巴有伤口,也吃不下东西,全身骨头都像快要散了架似的,只是靠在墙角处没吱声。 兴子和福全也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肚子在叽哩咕噜地叫着,又饿又冷,想睡都睡不着,只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同样被关在一块的还有两个男子,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又继续睡他们的。 志强和立国被关在了另一间拘留室,现在也悄没声息的。 过了大约一个来小时,在值班室响过一通电话之后没多久,就有两个民警端了几个饭盒进来。 “给!别再吵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短发国字脸,看着有三十五、六的民警把饭盒递了进来,另一个则把饭盒送到志强他们那个房间去了。 谁吃撑了没事跟你们吵? 我没好气地接过饭盒,分别传给了兴子和福全,他们接过饭盒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我打开饭盒看了看,菜还不错。可惜嘴巴里煞得疼,伤口一碰到饭菜就疼得眼泪直冒。 “你叫余敦?”那个民警对我笑笑。 我有点意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吃我的饭。 我现在脸上肿成一副猪头样,谁我都没兴趣见。 “不是我们这边要整你,是你们自己得罪了人。”他看着我,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刚才却有人打电话来所里,要我们照顾你们几个。” 我怔了怔,也看着他:“我没听明白,是谁要整我们?又是谁打电话来要你们……照顾我们的?” “这个你们自己想吧,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要派出所整我们?是长头发或是那个豪哥家里的? 我皱了皱眉,想起前一段时间在县委宿舍小区外见到他和豪哥的那一幕,多半是了。 那又是谁打电话来派出所让他们照顾我们的?多半是大姨吧。 谁知这时嘴里的伤口又碰了一下,痛得倒抽两口冷气。 肚子饿的时候嘴巴疼,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抓狂…… *** 正靠在兴子边上眯着眼打盹时,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敦子!哎,醒醒!”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睁开眼睛。 竟然是大舅和秋成叔! “拿着!一人一件!”只见他们抱了几件厚厚的棉袄,从铁栅栏的缝里塞了进来。 原来他们怕我们在派出所里挨冻,所以送衣物过来给我们几个的,可是夜里这么冷,路又这么滑…… “舅、秋成叔……”我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秋成叔呵呵一笑:“谁年轻的时候没打过几次架?你大舅上次不也跟人掐过一架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连累了大家……”我叹了口气。 “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都是一个村子里的,怎么都算半个亲戚。”秋成叔毫不在意地说:“换了他们有事,你不也一样伸手么。” “我知道你做事还比较有分寸,这件事多半错不在你身上,只是目前你们在这里先安分守己地待着,或许过两天就能出来的了。”大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关怀。 不知怎么地,听了这话我反而觉得有点委屈了,忍不住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兴子和福全拉着秋成叔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就去给志强他们送衣服了。 *** 三个人裹着棉袄靠在一起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临近中午,忽然进来两个民警,把我们五个人放了出来,带到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年纪不到三十、穿着斯文大方的男子。 那个中年警察不用说就是所长了,只听得他对那个年轻男子说:“那你现在就带他们走吧,我就不留你在这吃饭了。” 那个年轻男子打量了我们一阵,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似乎微微有些诧异。但转而呵呵一笑,对所长说:“您这儿的饭我还真不敢吃,只有等下次您到了县里再由我们做东吧。” 又对我们五个人说:“跟我走吧。” 跟着向所长道别,带着我们五个人出了派出所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我看了一眼,感觉极为眼熟。 他扭头对我说:“车子坐不下这么多人,我就不送你们回去了。” 我愣了愣,点点头,见他要走,连忙问:“其实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搞明白,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灿然一笑:“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是余敦,我们县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对吧?”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你姓周?” 他笑了笑,反问我:“他跟你提起过我?” 我这时才发觉他的面容确实和我有些相似,只是脸型和身材都比我略显得瘦削些,但他的个子却比我高了那么点。 我摇摇头:“我是听别人提起过你,说我俩长得有点像。” “是吗?”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好了,我要走了,等会儿还有事情要去办,就不送你们了。” “嗯,谢谢你!”我低声说。 “不用谢我,是他让我来的。”他走到车子跟前,坐了进去,然后把车子发动了:“他本想亲自过来看你,但是市里有个会要他去开,所以叫了我来。” 目送着他的车子离开后,我们五个人才往回走。 “兴子,我跟他长得很像吗?”我问兴子。 谁知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兴子说:“不像!一点也不像!” 我有点奇怪:“不是吧?” “当然不像啦!人家可是个帅哥,你现在呀,像这个!”兴子忽然指着路边一张画着头黑公猪的海报对我说。 靠!我忘了自己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一样了! 气急败坏之下,飞身扑了上去,将他按倒在雪地上:“说!谁是猪?” “志强、立国救命啊!”兴子被我死死地摁倒地上,拼命用两只手划拉雪块。 “你俩别争了,都是猪!”志强他们则是哈哈大笑地看我们胡闹,也不管我们就径直地走着。 “你们太没义气了!”兴子猛地一骨碌将我翻倒,在地上抄起一团雪块,用力甩到志强他们身上。 志强他们也不甘示弱,都纷纷捏了雪团回击。顿时雪球腾空,伴着他们几个家伙的大笑,飞向天际…… ##五十二## 五十二 从派出所回来,因为脸上的肿还没消,只好到村公所去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找个老师帮忙代课。 过了三天,经过外婆的一番精心照料,脸上的青瘀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于是回到学校,自然又少不了被小杨那家伙嘲笑一顿。 半个多月后,学生期末考试完不久,终于迎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寒假。 因为临近年底,所以自上次从派出所蹲点出来,和卢书记只见过一面。 但是那一次他带着小周。 我这才知道,小周是他的秘书。 只是当我见到他们坐在一块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自己和那个陆胖子,感觉他们相互看对方时的眼神也与别人有些不一样,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学校开始放寒假后,小杨带着女朋友回家去了,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在学校孤零零地呆了两天才能走。 当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之后,我先回了一趟外婆家,准备了两大包的土特产什么的。 第二天一早,告别外婆、大舅和那几个小捣蛋鬼,由兴子和志强送我到了火车站。 天色阴沉,还下着小雪,让此刻的离愁变得格外清晰。 “回来这边过年吗?”志强问我。 “嗯,回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比较愿意待在这边过年,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的围坐在一起吃饺子,邻居亲戚相互串门拜年送礼,孩子们追逐打闹放鞭炮烧烟花,那种浓烈的节日气氛早已成为我心目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记得带个北京妞回来!”他俩笑着说。 这是我上车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汽笛长鸣,黄绿色铁皮车缓缓地开出站台,我痴痴地看着他们逐渐变小的身影,心中微感失落。 四个月零两天了…… *** 与母亲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前,所以这次母子重逢,我固然开心,却也远比不上她的激动与兴奋。 袁叔叔知道我要过来也很开心,一早就给我准备好了床铺,让我和小杰一块住。 小杰和他的姐姐雪萱也已经放假了,于是袁叔叔让他们俩陪着我在北京到处去逛。 雪萱年纪比我小四岁,现在在念高三,准备明年考大学。 听母亲说,她刚接触雪萱时,雪萱对她非常抵触,后边足足花了五六年时间才逐渐认同她这个继母的身份,到现在也只是叫我母亲郝姨。 她跟志杰比较要好,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分疼爱。 我到了北京之后,她就与弟弟一同陪着我去游恭王府、颐和园,又拉着我到东直门簋街、王府井、护国寺去尝北京地道的炸酱面、卤煮、驴打滚、炒肝等小吃,而袁叔叔也抽空和我们一同去全聚德吃北京烤鸭和涮羊肉,还去小汤山泡了一次温泉。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再过两天我就得回去。 因为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今天上午开始转晴了,所以雪萱建议我们三个人一块去北海溜冰。 没想到北海公园里来溜冰、玩冰球的人还真不少,而且溜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老人家玩得比年轻人都好,几乎是满场地飞呀、转呀,还做出起蹲转圈,前跳后跃,背溜曲滑等各种花样动作,看得小杰在一直在拼命鼓掌欢呼。 我的溜冰技术不怎么样,只能保证在不摔跤的前提下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雪萱倒是玩得挺好,一会燕子式,一会穿花绕树式,围着我和小杰一边转一边咯咯地笑。 小杰玩得比我还好,我一问才知道:袁叔叔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带他们姐弟俩来玩溜冰,而他学得特别快,别看他个子小,年纪不大,溜起来都几乎能赶上他姐姐。 冬阳灿烂,晴空如洗,阳光照在远处冰面上,发出闪闪的金光,让人看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三个人滑了一个多小时,小杰提出他已经觉得累了,于是我对雪萱说:“我也有些累了,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嗯,那边有个地方可以坐下来休息,还有卖吃的。”她指着前头几百米处,然后领着我们一块过去。 离永安桥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我忽然远远地看见桥上站着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刹那间,心房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阳光下,那个面孔,那个身形,那个表情…… 绝对是他!绝对是他!! 我几乎要大声叫喊起来,不顾一切地加速往永安桥方向冲了过去。 我知道那肯定是他! 这四个多月来,我何曾有忘怀过! 纵使他是那么地绝情,断绝了和我们的所有联系! 我只恨不能纵身一跃,飞过这宽广的冰面,立即跳到他的跟前…… 那个面孔逐渐清晰,我的眼泪却快要涌出,是料峭的寒风,又或是内心的酸楚。 就在跟他还有二、三十米距离时,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身影竟然缓缓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我又惊又急,连忙对他拼命挥手,正要拉下围巾呼唤他。 “啊!” 身后和侧边突然间传来尖锐的惊呼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与旁边在玩背滑的一个年青人撞了个满怀。 顿时两个人都摔出去好几米远。 我顾不得左胳膊处传来的那一阵阵剧痛,连忙爬起来,但急切间根本站不起来。 我再抬头一看:桥上的那个身影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不死心,连滚带爬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没去理会那个被我撞飞的家伙,再次往永安桥冲去。 “胖子!胖子!陆滔!陆滔!”我一边疯了似的呼喊着,一边冲到桥底,攀着桥边的石级,用尽全身的力气翻了上去,然后咬着牙飞快地从脚上脱下冰鞋,光着脚就跳了过去。 “陆滔!陆滔!” 我漫无目的地往几个方向追赶着,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直到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时,才知道那最后的一丝希望已然破灭。 毫不理会周围人们惊异无比的目光,颓然无力地一屁股坐倒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地回过神来,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永安桥。 雪萱和小杰被我的举动吓坏了,一直在桥下呆呆地等着我。 我没说什么,用歉疚的目光看了看他们姐弟俩…… ##五十三## 五十三 或许是刚才溜冰时着凉了,回来的路上一直打着喷嚏。 身体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 回到家中,雪萱很懂事地给我熬了一碗姜糖水,喝下之后发了汗就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来到北海公园,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到处寻找与陆胖子身材相似的人。 没有结果。 第三天早晨,我依旧独自去了北海公园,直到傍晚才回来,但仍是没有结果。 “妈妈,我想留在这边过年,行吗?”吃晚饭的时候,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留下来找胖子! “当然行啊!”袁叔叔和母亲听雪萱和小杰说了前两天溜冰时所发生的事后,虽然不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很高兴我能留下来过年。 吃过饭后,母亲拿药给我涂抹左肩膀撞伤的地方。 “小敦,你……没什么事吧?”她一边给我揉按一边轻轻地问。 我颓然无语,对她摇摇头,然后低下头去。 “如果你心里难受不妨跟妈妈说一说。”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我不能,我没办法告诉你:你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而且他想那个人想得就快疯了…… “那如果是别的事,或许你袁叔叔能帮得上忙。”她见我眼帘低垂,又安慰我说。 我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是啊!如果陆胖子住在北京的话,那应该可以让袁叔叔帮我找哇! “谢谢妈妈!我等会儿就去找袁叔叔,让他帮我个忙!”想到这里我顿时开心起来。 母亲见我突然就变成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不禁莞尔。 * * * 只是这件事被我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当袁叔叔把一叠他托同事打印出来的户籍清单交到我手上时,我几乎愣住了。 关于陆胖子,我除了知道他叫“陆滔”外,别的情况一无所知。 而整个北京市里,名字叫作“陆滔”的人就有七百四十八个! 我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来查找筛选。 在这七百四十八个人当中,有四个是女的,有七十三个是年纪大于四十岁的,有一百四十六个是小于三十岁的。 排除掉这三拨人,还剩下…… 天哪!还有五百二十五个! 难道那个年代的人都喜欢起这个名字吗? 我闭上眼睛把那叠清单一扔,趴在床上。 算了!他都不来找我,我这样去找他干嘛! 我几乎要抓狂了,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声地呐喊一顿,以发泄我内心那种压抑已久、即将崩溃的疯狂…… 第二天清晨,我背上背包,到街上买了一份北京市地图,又去银行换了一小堆零钱,然后拿着那叠厚厚的户籍清单开始了我漫长的寻找旅程。 * * * “老公,有人找你!” “你找我?你谁呀?” “你找陆滔?我就是啊!” “我儿子几年前就出国去了!” “这人早就已经搬了。” “我哥?去年出车祸走了。” 每逢出现这样的对话,我就知道没找对。刚开始的时候,失望之余还要跟别人解释一通,到了后来就只重复一句话:“噢,对不住!我找错人了。” 由于人生地不熟,只能一边看地图一边问路,而且白天时间大多数人都去了上班,再加上天气变化,最多的时候一天也只能找十个,有时甚至只能找到一两个。 “小敦,你在到处找这个人做什么?”母亲和袁叔叔对我这种早出晚归的举动十分不解,但我又没法跟他们解释,只能用歉意的眼光看着他们。 已经是第五天了,我依旧毫无所获。 傍晚,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中,双腿已经酸麻涨痛得让我直恨不得能砍下来。 洗过澡后,我打了一桶热水泡脚。 水温微烫,两条腿浸在水里很舒服,发软发酸的感觉渐渐被逐离,只是心里那份迷茫与失落却是无论如何都驱散不了。 脚底板起了三个水泡,是不是挑了会好点儿? 鞋子前端大脚趾处快磨破了,这双鞋穿了快一年,也该换换了。 我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张胖子的照片,而且被我带过来了,就放在背包里。 “哎!我真是太笨了!”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连忙翻身把背包里的照片取了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会,一时心里又爱又恨。 有了照片之后查找的速度就快了许多,碰上不在家的,住的楼层高的,就拿照片问附近的或楼下的大爷大妈,虽然偶尔也有说好像见过,结果让我失望的,但效果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很多。 * * * 后天就是除夕夜了。 我拿着地图走在土井村的一条街道上,正在寻找清单上所写的门牌号。 看着满大街眉开眼笑的人们,看着红红火火的卖年画、剪纸和卖春联的商店、小摊,感觉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走到一条丁字路的胡同口,正想着应该往哪头走时,忽然听到一个中年大妈的声音。 “抢劫啊!救命啊!”叫喊声响彻附近几条胡同。 我悚然一惊,侧耳听了听,估计呼救声应该是在离自己不远处,于是拔腿就往那边跑去。 正跑着时,左边胡同口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年纪比我略小的男青年,两个人猛然撞在了一起,各自趔趄地退开半步,我一把扶住了墙面,这才没摔个跟头。 我刚想说声抱歉,就听见他后边有个穿红色棉袄的中年大妈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喊:“抓……抓住他!” 我顿时反应过来,张臂拦住他的去路。 他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后边追着他的大妈,返身就往回跑。 估计他是见到我个子比他高大一些,真他妈狡猾! 我愣了一愣,连忙追赶。 那个大妈也丝毫没想到他会朝自己这边冲过来,一时不知所措。 等她回过神来,伸手去揪对方的棉衣时,那个抢东西的男青年已经从她身边蹿了过去,还差点将她撞倒在地。 我顾不得去扶她一把,也紧跟着从她身边穿过,拼命追了上去。 他在前边左拐一下、右拐一下,还得看一看,好像也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这让我慢慢地把距离拉近了许多,好几次只差一步就能追上他,结果都没能逮着。 ##五十四## 五十四 忽然,他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我也跟了进去。 跑了几步,两个人都发现这是条死胡同,前边砌着幅三米来高的土墙,上边堆了几扎竹条和木块,而两边都是砖壁,没有门窗。 我一看,心里有底了,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然后立定当地。 他还不死心,停下来看了看两边,又抬头看了看那幅土墙。 我冷笑一声,慢慢地走了过去。 突然,他把手一挥,我隐约看到有件细小的物事被他抛到墙上,落在木块和竹条堆里。 紧接着他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冲了上去,使劲往土墙上跳。 他个子不高,只能用几根手指勉强抠住墙头,但是上不去。 我担心他真能攀上去,连忙上前拽住他的牛仔裤。 他抠住墙头的手使不上劲,被我一把拽了下来。 这时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顺势往地上一摔,他闷哼一声,滚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我就扑了上去,抓住他的两只胳膊往后反剪,再一使劲,他就拼命地喊起了痛。 我把他按坐在地上,想了想:手上没绳子,怎么办? 眼光刚好瞄见他的腰上系着根牛皮带,看上去应该还挺结实的,于是腾出手来将他皮带扯下,然后牢牢地把他双手反背在后面捆上了。 “你抓我做什么?我又没干坏事!”他又惊又怒,脸色煞白。 当我是傻子呢!我懒得答理他,一把将他拉起来,倒拽着往胡同口走去。 “抓……抓贼要抓赃!你没有证据抓我!”他惶恐地叫着。 “闭嘴!我知道你把东西扔在哪里了!”我冷笑。 “那……那你放我走,金项链分你一半?”他顿时矮了半截,用商量的语气说。 我没理他,手上使了使劲。 “都给你!那条金项链都归你!放我走吧!求你了!”他用哀求的口吻对我说,跟着双腿一曲,蹲了下去。 我听到他在不停地苦苦哀求着,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心中犹豫起来:或许他只是一时的误入歧途,如果我现在把他送进监狱,会不会就这么害了他一生?又或是放他一马,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再说他也没动刀子,算不上是穷凶极恶的人…… 正当我在犹豫不决、几乎就要决定放他的时候,他应该是感觉到我拽他的手松了松,一个弓身就往我右边蹿了过去,拼命往胡同口方向跑。 我一愣之下,心里反倒坦然了,拔腿就追了上去! 就在他快要跑到胡同口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 拉住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只见他脚上一勾一踢,那个抢项链的小青年便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是胖子? 他刚才那个勾踢动作看着颇为眼熟,我记得胖子也曾经用过。 不是!他的体型虽然跟胖子有些相似,但他肯定不是陆胖子。 我走了过去,打量了他一下:魁梧健壮,头上戴着顶帽子,椭圆型脸膛,一脸又短又硬的络腮胡茬,带着点梁山好汉的味道。 他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跟着看了看地上那个小青年手上绑着的皮带,然后对我笑了笑:“你干的?” 我见他不像是这个小青年的同伙,便点点头。 正要和他一同押着这个抢东西的小青年去事主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对大胡子说:“你等等!” 跟着我往胡同里边那道土墙跑去。 他有点讶异地看着我。 我扔下背包,助跑了几步,然后一耸身,攀到墙上。 那根金项链正安静地挂在竹条上边呢。 嘿!还真不轻。我放到手心掂了掂。 *** “我叫刘胜,小兄弟你呢?”他对我笑笑。 “余敦。余数的余,敦厚的敦。”见他不像坏人,我也把真实名字告诉了他。 刚才和他一同带着那名抢劫的小青年找到穿红棉袄的大妈,把金项链还给了她。 那个大妈向我俩谢了又谢,大胡子也不领功,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把我也弄得不好意思了。 之后,我俩又把人交给了不久之后来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 我还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正想走时,民警同志把我和刘胜叫住了,要我们也跟他们回派出所去做笔录。 我这是第二次被叫进派出所做笔录了。 记得上次是因为打架被抓,而这一次却是因为见义勇为,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我和刘胜一同走出派出所。 “小兄弟,一块去喝杯饮料吧!” 说完,他也不管我是否反对就径直领着我进了附近一家叫“果王”的甜品店里。 “听你的口音,你不是这儿的人吧?”他问。 我点点头:“不是。” “来这边走亲戚?住哪儿?”他又问。 我不禁心里好笑:哪有人这样的,才刚认识就使劲打听别人的事情! 但是见他言行举止磊落大方,神情坦荡豪爽,于是都一一跟他说了。 “那你今天是来找人的?”我们点的饮料和甜品都上来了,他一边吃一边问。 “嗯。” “跟我说说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让我看看。”他饶有兴趣地对我说。 “啊!”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想起陆胖子的照片,不禁惨叫一声。 他冷不防地也被我吓了一跳,皱眉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我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欲哭无泪。 刚才追那个抢项链的家伙时一时心急,顺手就把照片揣在了裤兜里,后来经过一番奔跑追逐,抓贼翻墙,早已经把照片这茬给忘了。 此时见到陆胖子的照片皱得不成样子,而且还有几处已经有了白色裂纹,当真心如刀割! 刘胜见我神情沮丧,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照片,笑了笑,说:“没事,你把照片给我,我保证今天下午就还你一张新的。” 我半信半疑:“可以吗?” 刘胜哈哈一笑:“当然!下午三点半,你来这家店里等我。” 我听他这么一说,又信了几分,于是把照片交到他手里。 “你找的就是这个人?”他见我点头,又问:“他叫什么?” “陆滔。” “陆滔?嗯,行,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过来结了帐,然后对我说:“下午三点半,别忘了!” “嗯!三点半!”我对他笑了笑,目送他离开。 ##五十五## 五十五 下午三点十分。 当我确认过土井村的两个“陆滔”并不是我所要找的人后,我带着些许失望的心情回到这家“果王”甜品店。 刘胜还没有到。 他会不会是骗我?坐了十来分钟,他还是没有出现,我想到陆胖子的照片还在他手上,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应该不会的,那照片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他骗我有什么好处?是有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他。 他从街对面的一辆白色小轿车上走下来,进到店里。 “刘哥你好!”我站起来对他招了招手。 “喏!余老弟,你的照片。”他走过来交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我笑了笑:“有没有担心我会把你的照片拿跑了?” 我吃了一惊:他怎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本想否认的,但随即又觉得自己不够坦诚,于是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有一点儿。” “哈哈哈哈……现在可以放心了吧?”他爽朗地笑了笑,跟着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和一支笔,唰唰唰地写了个电话号码和地址,交到我手上:“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我现在有点事要办,不能陪你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送他出了店门。 打开他给我的信封,里边有张陆胖子的照片,正是我交给他的那张,已经修复得平平整整,并且上了塑胶膜,看上去竟然比原来的还新。 我把照片和他所给的地址都放回信封里,回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 今晚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了。 北京城里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到处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倒也热闹得很。 想着自己这一个星期以来都跟疯了似的满大街小巷地找陆胖子,结果一无所获,失望之余,也觉得该让劳累不堪的双腿休息休息了,所以这两天没再出去,待在家里跟着母亲、雪萱和小杰他们几个一块贴春联、粘窗花、挂福字、包饺子。 正跟雪萱一块粘着窗花时,她忽然说:“哎!下雪了!” 我探出头去看,还真是。 已经连着一个礼拜没下过雪了,天一直阴沉沉的。早上呼呼的北风才刚停下来,现在外边正轻轻扬扬地开始飘舞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我和雪萱、小杰连忙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跑了出去。 “好大的雪呀!”雪萱和小杰欢呼着转圈。 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站在雪地里,看着漫天白茫茫的雪片轻轻地、柔柔地落下,没有风,它们各自用优美的弧线飘落着,有的在打着转,一晃一晃,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手心里,恍若身处梦幻世界,童话王国…… 轻轻伸出手掌去接那飘落的雪花,一时间,开心喜悦、迷茫失落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不由地痴痴愣愣,视线朦胧。 多想有个人能一起分享此刻愉悦欢喜的感觉呀! 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正站在雪地里,对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想念着某个人呢? *** “小杰,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啊?” 晚上,吃团圆饭的时候袁叔叔笑着问儿子:“是要做科学家呢?还是去开飞机?” “嗯……我要跟爸爸一样,当警察!”小杰手里拿着只鸡腿在一边啃,一边看着他父亲:“我要抓好多好多坏人!” “哦?哪些是坏人?”母亲问他。 “就是……偷东西的小偷,抢别人东西的坏蛋啊!” 我想起前两天的事,于是笑着问他:“别人脸上也没写着‘坏蛋’两个字,你怎么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小杰呆住了,停下手里的鸡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又看看他爸爸,想向他爸爸求助。 袁叔叔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摸摸他的脑袋:“这个问题等我们的小警察同志长大以后自己去找答案吧。” “他当什么警察呀?前几天还被刘阿姨家的那只大鹅追着咬屁股,吓得差点哭鼻子了呢!”雪萱在一旁偷偷地乐着。 “我哪有!”小杰听到姐姐在揭他的短,急得小脸通红:“我那时是在帮小乖,那只大鹅追的是它!” 小乖是邻居家养的一只小花狗。 就在这时,外边忽然响起了燃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刚开始只有一、两家在放,到后边竟连成了一片,热闹非凡。 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孩已经吃过饭了,开始在放烟花爆竹。 小杰很快就坐不住了,把鸡腿狠狠地啃了几下就说:“我吃饱了!” 跟着跑到屋里,拿出袁叔叔给他买的烟花和鞭炮兴冲冲地出门去了。 “注意安全!”母亲连忙追出去喊了一声。 *** 火车鸣着汽笛,即将开动。 “妈妈,袁叔叔,我该走了。”我看了看他们,抱起小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对他说:“弟弟,哥哥要走了,你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嗯。”小杰也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小杰会听话的,下次我要去外婆家看你,看外婆他们。” 我笑了,心中有几分歉意,来北京的这么些天里都没好好地陪他玩,只顾着自己的事了。 这些日子,北京城的胡同小巷里到处都是欢乐的海洋,人们拖家带口地串门拜年,男女老少脸上都喜笑颜开,节日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 年初三和年初四,我趁着袁叔叔的同事和朋友们来串门,又拿着名单出去查找,只想着天可怜见,让我找着那个该死的陆胖子。 大年初六,当我再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我已经放弃了。 经过十多天的努力,我也只查找了一百一十三个,可名单上还有四百多个同样叫做“陆滔”的男人……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所以今天下午就要启程回去了。 火车票是袁叔叔早早就托朋友买好的,为此还请别人吃了顿饭。 “雪萱,我在你床头上放了个信封,回去你拿好了,自己看着点花。”袁叔叔帮我拿行李到车上时,我对雪萱说。 她猜到是什么东西,脸红了红,小声地对我说:“谢谢。” 我转身抱了抱母亲,看着她,心里好像忽然有不少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笑了笑:“妈妈,我走了。” 母亲眼眶红了,点点头。 “袁叔叔……谢谢你!” 袁叔叔呵呵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家人说两家子的话。” 我微带歉疚,对他们招了招手,返身走进列车车厢。 火车开动了,带着我对亲人们的歉疚和一份无尽的失望,缓缓离站…… ##五十六## 五十六 日子如沧河那蜿蜒的流水,淌过肥沃的平原,淌过碧绿的原野,淌过新芽初绽的芦苇荡。 南飞的燕子回来了,衔来了春天的种子,播种在这片蔚蓝天空下曾经饱受战火之苦的大地上。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沾衣欲湿。 吃过外婆做的龙须面后,我早早就出了门,徒步往小关帝庙走去,准备搭乘最早回县里的班车。 “咦?敦子,这么早上哪去呀?”路上碰见宝田爷爷,他正从地里蹓跶了一圈回来。 “回学校。”我停下脚步对他笑笑:“宝田爷爷您也早!” “噢。好孩子!”他朝我笑着点点头,又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穿过村子里各家鸡鸭的晨鸣,来到村外。 从北京回来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虽然每天都在忙着工作上的事,可是一到晚上心里总静不下来,像遗失了什么,想找,却不知上哪儿找。 朝阳还未升起,四野朦胧,一片苍茫。 此时此刻,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站在人生路上,前方都隐在了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没有人给我指路,只能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哎……或许是我身上那种一时半会的哲人思维又在作怪吧! 走了约摸两、三里路时,东方的天际逐渐被即将升起的朝阳染红了。 又走了一阵,忽然一缕绚烂的霞光透过了前方的雾蔼,映入我的眼帘。 那梦幻般的色彩静静地、缓缓地,将之前浓重的晨雾渗透,又慢慢地化开,有如穿过林间高岩乱石的汨汨清泉,奔腾流淌;又如远方幽深的翠竹丛中黄莺那婉转而出的亮丽啼鸣,悠扬清新……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痴痴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感。 这一瞬,没有了天上人间,没有了欢乐烦恼,没有了生死依恋,仅有一种平和…… 回想起这半年来,苦苦的等待,辗转的追寻,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我到底在祈求着什么?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 *** 周三傍晚,我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是郝家村村公所的电话。 这个时候来电话是少有的事。 “敦子,村子里今天下午收到一封拍给你的电报。”是大舅打来的。 “电报?什么地方发来的?写着什么?”我十分好奇:会是谁给我发电报呢? “上边没有发报地址,只写着个医院地址。” “那就把电报内容念给我吧。”跟着,我拿了纸笔将大舅所报给我的那个地址抄了下来。 挂了电话后,我拿着那张纸条离开了办公室。 “广东省广州市XX医院……” “哎,敦哥,你在神经兮兮地念个啥?”小杨刚从饭堂吃过饭回来,见我拿着纸条在思索。 我看了他一眼:“有人拍了封电报给我,却没署名没写地址,只有一个医院的名字,你帮我想想,会是什么一回事。” “你有认识的人在那边?” 我想了想,摇头。 “你给他们医院写过信?”小杨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不是你在外边乱来,得了什么病要求助什么老中医啊?” “滚你的蛋!”我对着他的屁股轻轻踹了一脚,这家伙就喜欢嘻嘻哈哈地瞎捣乱!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多半是别人搞错了,或者是跟你开的一个小玩笑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 这个我也想过,虽然觉得开玩笑的可能性不大,但现在确实想不出一个南方医院地址能代表什么意思。 “晚点打球吗?”小杨问。 “打!打你的毬!”我没好气地回答。 小杨装出一副娇羞无限的样子捏着嗓门说:“那好吧,回头我在宿舍等你!” 说完哈哈大笑,见我横眉竖眼的作势欲扑,连忙撒腿就跑。 *** “小余!”“余老师!” 我正往校外一家小饭店走去,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我。 是卢书记! 他坐在副驾的位子上,开车的是他的秘书小周,后边还坐着一个齐耳短发,身穿黄衣,年纪大约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和正在对我挥手的小卢国亮。 小周笑了笑,对我点点头,我也分别跟他们打了招呼。 “你去哪儿?”卢书记问。 我看了看他们,说:“去吃饭。” 卢书记一笑:“那正好,上车吧,我们也正准备去吃饭呢。” 我略一犹豫,还是坐进了车里。 “他是亮亮的班主任,叫小余。” “小周你已经认识的,她呢,是我的太太,你可以叫她梅姐。”卢书记转过脸来对我说。 “梅姐你好!”认识他快半年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我轻声跟她打了打招呼。 “小余老师你好!”她倒是落落大方地对我笑了笑:“我几次听亮亮说起你,说很喜欢你,今天终于见上一面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小亮则在边上对我做了个鬼脸。 几分钟后,车子来到一家味道比较正宗的徽菜饭馆。 “咦?书记,是朱县长的车。”小周忽然指着门外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轿车。 “嗯,看到了,下车吧。”卢书记先开了车门出去。 这时,饭店老板迎了出来。 “卢书记,朱县长也来了,他们在201房,小周兄弟订的房间在205房。”饭店老板估计是跟县政府的人都挺熟悉的,见到卢书记后立马脸上堆满笑容。 跟着又向我们一一招呼问候,把我们领了进去。 “既然老朱在这里,那我就顺道去打个招呼吧。”走过201房门外,卢书记对那饭店老板说。 饭店老板听了之后主动帮他敲了敲201房的门,门开了。 “我说老朱,你也太不厚道了,来这儿吃饭也不叫上我!”卢书记哈哈一笑站在门口向里边扫了一眼。 “哎?老卢!怎么这么巧?”这时主位上坐着的一个年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就是我们县的县长朱秉洪。”小周在我耳边悄声地告诉我。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朱县长:他身材比卢书记矮些,身形跟黄主任差不多。头上四六分的发型梳得油光水亮,脸型椭圆,大鼻子,薄嘴唇,五官还算端正,就是一双眼睛稍嫌细窄,看着让人总感觉不大舒服。 “那我们就不打搅了,你们慢慢吃吧。”他们说了几句玩笑话之后,卢书记提出告辞。 “行!那一会我们俩再喝一杯!”朱县长哈哈一笑,并未离座。 这时,跟他们同席的一个青年男子走到他的身旁,悄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朱县长听完之后又往我们看了过来,目光分别落在了我和小周身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见到了毒蛇盯着猎物时的那种尖锐目光。 然后,他身边那个青年男子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满是恶毒与憎恨。 是长头发! ##五十七## 五十七 卢书记人很幽默,总会说一些有趣的事来逗我们开心。 像他这种人,跟他一起生活、工作应该会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我偷偷看了看小周和梅姐。 小周是个斯文内敛的人,话不太多,谦和恭谨,言行举止间让人感觉他做事不温不火,极有分寸。 梅姐性格比较外向一些,和她丈夫一样大大方方,丝毫没有娇揉造作的样子。 或许是时常住在一起的原因,她对小亮尤其疼爱,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几乎是千依百顺。 在聊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她和卢书记还有一个正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准备明年七月就毕业回来了。 正当我们在边吃边聊正开心时,房门被敲响了。 “还有菜么?好像已经上齐了吧?”梅姐首先觉得奇怪。 门开了,进来一个矮胖的男人。 是朱县长。 “过来啦?那就一块喝杯吧?”卢书记站了起来,跟着斟了杯酒递给他。 “行!咱俩干一个!”朱县长接过酒杯和卢书记碰了碰,一饮而尽,然后呵呵一笑,说:“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就不再喝了,我来是有件事想找书记你聊两句,你这儿能走开吗?” “你朱老哥有事要谈,我这边当然没问题!”卢书记笑着回答。 “那好,我在208房等你。”说完,朱县长笑了笑,眼光掠过我的脸上,转身出去了。 他出去之后,卢书记轻声笑了笑,对我们说:“你们不用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也跟着出去了。 “这个朱秉洪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了。”梅姐说。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朱秉洪这个人不是好东西,既阴险又奸诈,他的老子因为在省里和市里都有些关系,所以给他搞了个县长的位子。这些年来,他利用县长这个职务对下边有钱的企业软硬兼施,给人家暗中下绊子,要别人都卖他的帐,以此捞了不少油水。后来又将他的亲戚、同学、朋友什么的统统安排在了他下面的各个乡镇做他的耳目狗腿,还想独揽大权做这里的土皇帝,而且一直以来,他都在背地里跟卢卓成对着干。 小周对我笑了笑:“小余,你知不知道上次跟你们打架的是谁?那几个人里边就有他的表侄。听你们镇上的派出所所长说,就是他给所里打的电话,要他们追查这个事,而且不光把过错全推到你们几个身上,还要所里好好地‘照顾’你们。” 他把“照顾”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我一听就知道是在说反话。 难怪当天晚饭都不让我们吃,原来还有这么一茬。 至于谁是他表侄,我心里也早已经有数了。 “后来你们村的村长和你家的一位亲戚,好像说是你姑姑么还是阿姨的打电话来托书记帮忙,书记那会儿走不开,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你们当地的派出所所长,后边又让我过去接你们出来。” “也幸亏你们找的是书记,要是找别人,还真不敢跟他对着干,就是县里的派出所所长都得卖他面子。而且他心眼特别小,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谁要是得罪了他,那就准没有好日子过。” 那卢书记岂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得罪他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小周见我皱眉思索,以为我在担心自己,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小余你别怕,你那件事后来书记找他谈过了,他也知道是他那个表侄先动的手,在理上说不过去,嘿嘿……虽然他并不是讲理的人,但总得给书记几分面子,所以就没再追究下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默然无语。 *** 又聊了一会,卢书记还没有回来,我多喝了点酒,于是出来上洗手间。 门外是条走廊,洗手间在208房那边的过道尽头。 经过208房时,隐约听到他们之中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比较低,听不清楚是在说什么。 我进了洗手间后,正掏出家伙尿尿。 忽然听到一个轻而细、但是还算清楚的声音在墙角响起:“……批给他们。” 这个声音……是朱县长? 我惊奇地看了看低矮光滑的墙角处:为什么他们在对面房间说话的声音会传到我这边呢? 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讲过的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打日本鬼子的时候,有两个汉奸特务藏在墙角处低声交谈,互换情报,结果有个小八路躲在了房子外的某处利用回音把对话给听了去,后来让部队打了个大胜仗。大概原理就是说声音在墙壁上经过一定的反射后,会在某种条件下重新聚拢。 对了!好像上次去北京时,雪萱曾说过天坛那里有块回音壁什么的。 “你应该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只要这个项目在我们县一搞,以后肯定会被下边的老百姓指着咱们的脊梁骂一辈子!我不同意批给他们!” 这句话是卢书记说的。 这时,听见朱县长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卢卓成!一直以来我都让着你几分,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情我是铁了心要做的,你别不识好歹!” “事关重大,我只想劝你三思!”卢书记没有退让的意思。 “没什么要三思不三思的,我只想问你批不批。”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被下边的老百姓指着咱们的脊梁骂,就这样。”卢书记说完后似乎是移动椅子有离开的意思。 “等等!”朱县长的语气一变,音调中充满着威胁的意味:“你别急着走,哼哼……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啪”的一声轻响之后,房间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我不由地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过了一小会,又听到朱县长得意洋洋地笑着说:“卢书记,我想要是有人将这些照片寄到市里的报社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一种轰动吧?哈哈哈哈……” 照片?会是什么照片呢? 卢书记并没有接他的话,这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究竟是什么照片能让他突然变得缄默起来? “老卢,前些天我还听说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朱县长又笑了起来,大约是见卢书记没回应他,便接着说:“你那个侄子,好像是叫亮亮是吧?有人告诉我说,他的亲生父亲并非是你弟弟卢敬成,而是另有其人。哈哈哈哈……你说这个笑话是不是很有趣啊?” 我吃了一惊:他真是在说笑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开这样的玩笑? “老朱,我知道,你绕这么多圈子无非就是想胁迫我批签这份文件而已。”卢书记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顿了顿又说:“就算我可以昧了良心同意这项工程,市里和省里会同意吗?你想过没有?” “哈哈哈哈……市里和省里你不用担心,我们自己有办法,你所要做的,就是签署下这份文件,别的一概不用你管。” 虽然此刻看不到这个姓朱的表情,但我完全可以想像出他现在那副让人恶心的面容! “嘿嘿嘿嘿……我也不逼你,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三天后给我个答复。”朱县长说完,便听见“呯”的一声轻响,一个清晰的脚步声隐约而去。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默,许久才听见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知道这声叹息是谁发出来的,顿时不由地心中一痛…… 能把他逼迫到这种地步的,会是什么样的照片呢? ##五十八## 五十八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小周有点事要谈谈。”当车子开到县委宿舍小区时,卢书记对妻子说。 “嗯,那我和亮亮回去了,”梅姐点点头,又对小亮说:“亮亮,跟周叔叔和余老师再见。” “周叔叔再见!余老师再见!”小亮和跟着梅姐下了车后对我们挥挥手,转身进了小区。 卢书记看了看我,对小周说:“现在送小余回去吧。” “嗯。”小周应了一声,然后把车子发动了。 我坐在后面,通过后视镜看着默然不语的卢书记,心里有些难过。 他刚才跟朱县长谈完事情之后回到房中,虽然仍是和我们有说有笑的,但我已经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件让他极其为难的事情,只是他完全不动声色,以至于梅姐和小周都没有察觉。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知道:那个姓朱的县长似乎是要跟什么合作搞一个开发项目,但这个项目对下边的老百姓有很大的坏处,卢书记不答应共同核准,所以那个姓朱的在甩什么卑鄙手段来胁迫他,要他批签那个危民项目。 那个朱县长手上的照片是什么回事?卢书记他又会怎么做呢? 我忽然觉得有些头痛:这些事情轮不到自己去管,但是自己很不愿意见到他为难的样子。 车子开到学校大门外,我下了车。 “回去吧。”卢书记对我笑了笑。 我也朝他和小周挥挥手,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他一副眉头深锁、忧心如焚的样子独自坐在208号房间。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学校去了。 *** 周五,晚上十一点多。 正当我在宿舍里看完书准备睡觉时,忽然听到外边有沉重的脚步声,跟着房门被“咚咚咚咚”地敲响了。 “谁呀?小杨?滚!” 外边没吱声,停顿了一下又接着敲响了。 这死家伙!大爷睡觉他来捣乱?出去扒他的皮! 抄上个铁丝衣架,蹦下床,拉开门就要来个迅雷不及掩他的猪耳…… 不是小杨…… 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子,外边穿着套齐整的黑西装,里边穿着件雪白的衬衣,正耷拉着脑袋伏在门框上。 “陆滔?”我大吃一惊。 等对方抬起头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是卢书记。 只见他面红耳赤地喷着酒气,双眼发红,扶着门框几乎头都抬不起来。 怎么喝成了这样? 连忙将手里的衣架随手甩进房间角落,上前去扶住他。 好重! 两个人东倒西歪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差点没一块扑倒地上。 “书记!卢书记!”我轻声地喊他,看看他是否还清醒。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应该还有些清醒的,我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床边,想轻轻将他放下坐着,结果他身子向后一侧,重重地倒了下去,躺在被子上。 我想拉没拉住,冷不防被他一带,整个人便贴在了他的身上。两只手此时还环在他的肩后,就这么被压住了。 他睁了睁眼,目光有些迷离。 我用力将两只手从他背后抽了出来,撑着身子正要往上站。 “小余……”他突然一把将我抱得牢牢的,嘴里还喃喃地说:“我喜欢你!” 没有比这更让我吃惊的了! 一时脑子里没能反应过来,就这么呆住了。 我没听错吧?他刚才是在说喜欢我? 正当我在思考身下这个醉汉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时,他的嘴就吻上来了。 乱了套了! 我急忙双手用力一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开两步看着他。 现在是初春季节,晚上的风还有点冷,门到现在还开着呢,但我感觉自己正在冒汗…… 他软绵绵地躺卧在我的床上,眼睛微闭,气息沉重,一呼一吸之间酒气喷人,分明就是喝高了不少。 是应该相信酒后吐真言呢?还是应该相信酒后胡言? 他刚才会不会是在叫“小周”呢?或者是我听错了? 虽然我承认自己也喜欢他,但我一直都认为他跟我不是同一类人,他应该属于正常人那类。 而且自从见到那个斯文而稳重的小周之后,我又以为:即使他跟我有一样的情感倾向,那他喜欢的也应该是比我优秀几倍的小周才对。 难道他跟小周闹矛盾了?我的理智比较倾向于这种答案。 我想了想,先去关上门。 回到床边,他正安静地躺着,头枕在被子上,半个身子还在床沿外。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他,不免心中有些惴惴然。 他穿了一身很得体的西装,配着件雪白的衬衣,非常帅气。 而且在白衬衣下隐约还能看见他穿了件白色的文化背心。 他现在的样子在我眼中显得是那么的性感诱人,以至于我只看了两眼便感觉口干舌燥、面红耳热。 虽然我觉得这对他是一种猥亵,但此刻确实很想轻轻地躺在他怀里,很想紧紧地抱着他…… 胸口处,心脏在“怦怦怦怦”地剧烈跳动着。 他的侧面看着和陆胖子有点像,真的,尤其是那个开阔圆润的脑门,还有那双粗浓的眉毛,好像别的地方也像,越看越像…… 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在颤抖着,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有如擂鼓,一下一下,都那么沉重、有力,强烈、急剧…… 只抱一下,就抱一小会…… 当理智的堤坝最终被内心强大的欲望冲垮后,我轻轻地趴到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微微地动了动。 手臂环抱,将他拥在了怀里,顿时一种幸福的愉悦和满足充溢着心房。 紧点儿,再抱紧点儿…… 呼吸间,嗅到的是一股掺和着浓浓酒香的雄性气息。 指尖从他的短发轻抚而下,划过他那张因酒醉而泛红的脸庞,划过他宽阔柔滑的胸膛,划过他粗圆结实的大腿根部…… 他不是胖子! 他就是他,那个风趣幽默、谈笑风生却又指挥若定的卢书记卢卓成! 是的,他不是胖子!他不是那个我深爱过的胖子! 有个声音在脑海响起…… 忘掉胖子吧! 忘掉胖子吧!! 忘掉胖子吧!!! 顿时眼中一片汪洋,泪水簌簌滴落…… ##五十九## 五十九 睁开眼睛时,天色已是微亮。 动了动手脚,感觉全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看了看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卢书记,不由地苦笑一下。 由于昨晚他喝得太醉了,连身上穿的西装外套也没法帮他脱下来,估计现在已经快成咸菜干了。 轻手轻脚地洗漱好,穿上鞋袜,然后带好东西出去买早餐。 晨风微寒,鸟雀早已在外边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虽然昨晚没能睡好,但出来之后还是觉得挺精神。 楼下停着卢书记的那辆黑色小轿车,我停下脚步,忽然想到:昨晚他喝得这么醉,为什么还要挣扎着过来找我呢? 心中一阵刺痛,又有些后悔。 叹了口气,走出校门。 当我提着一份馄饨回到宿舍时,他还在沉睡着。 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独特魅力的中年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像李老师,虽然当年李老师比他现在要年轻一些,但那种给人的感觉却那么的相似。 此时的他眉间微皱,仿佛是有着重重心事,竟然连睡觉都不能安心。 难道是前两天的事情没能解决? 呆呆地想了一会,看看表,站起身子,给他留了张纸条,这才拿上教案出门。 *** 今天是周六,只上半天课,所以我上完第二节课后就回了宿舍。 楼下的车已经不在了,房门也关着。 开了门进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桌上有张纸条,写着:今晚八点,在楼下等我,卢字。 拿着纸条痴痴地看着那几个圆柔刚劲的字,不知什么滋味…… 晚上吃过饭,洗过澡,我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站在宿舍楼下。 差几分钟就到八点的时候,他的车子开进来了。跟着他把车窗摇了下来,对我招招手。 我走上前去,见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坐到他旁边的副驾位子上。 他今晚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外套,白色衬衣,配着一条黑色西裤,看着竟有与昨晚绝不一样的帅气和儒雅。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时,他突然开口问:“我昨晚喝多了,有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我心里猛然一跳,抬头看看他,笑了笑,说:“昨晚我正要睡觉,你来敲门,我就给你开门了,后来刚把你扶到床上,你就躺下睡着了,没做什么事啊。” 他揉了揉太阳穴,轻轻一笑:“那还好,要是我昨晚说了或是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别介意。” 我点点头。 几分钟后,我们到了“云水天”酒吧。 这是个小清吧,没有嘈杂拥挤的人群,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 昏黄的复式阁楼里荡漾着悠柔似水的轻音乐,从一进门就让人心情慵懒放松,仿佛它就是一泓清泉,能轻轻地洗去你身上和心灵的创伤、疲惫,进入一种平和安宁的恬静。 “来过这里没有?”他选了个灯光较为昏暗的角落。 “没有,不过感觉这里很舒服。”我坐了下来,四处张望着。 整个酒吧只有五、六个客人,都在小声地聊着天。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我们点的啤酒和几份小吃端上来了。 他向我举起酒杯,然后两个人举杯碰了碰,他说:“小余,昨晚辛苦你了。” “呵呵呵呵……卢书记你太客气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现在没有其他人,叫我老卢或者成哥吧,别老是书记、书记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叫你成哥了。” 过了一会,我轻声问他:“对了,你昨晚……怎么喝成那样?” 他眉头微皱,注视着我看了一会,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跟你说个事,其实……亮亮不是我的侄儿,他……是我的亲生儿子!” 虽然前两天已经偷听到朱县长提起过这件事,但我一来只当是朱县长在开玩笑,二来还真没想到他这个大伯竟然会是小亮的亲生父亲。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将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在他结婚后的第二年,他和梅姐就有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很幸福。但他们挺想再要一个儿子,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国家这个时候开始推行计划生育,不允许生第二胎,而且这个政策对机关单位的干部要求得更加严格。那时的他,正处于事业的起步阶段,考虑到种种原因,使得他不得不最终放弃再要一个儿子的愿望,没敢让妻子生第二胎。 但是七年前的某个夜晚,正当他们准备上床睡觉时,妻子突然问他:“老卢,你想要个儿子吗?” 他随口回答:“当然想啊!” 妻子听完之后对他神秘地笑了笑,说:“你不久就会有个儿子了!” “你是说……我们去收养一个?”他有些莫名其妙。 妻子又笑了,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问他:“难道你没发觉我最近胖了不少?” 他一惊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妻子早已偷偷瞒着他怀上了孩子,而且直到四个多月的时候才把这件事告诉他。 党员干部超生,这在当时是一件后果比较严重的事情,除了经济处罚,他还将受到行政降级、党内警告、撤销党内职务等一系列处分。 届时他这个县委书记的位子也将保不住…… 所以当他很严肃地将这件事的后果告诉她时,妻子悔恨之余,竟对他下跪以求生下这个男胎。 考虑再三,他只能答应让妻子把孩子生下来,因为那时胎儿已经成型,一方面他不忍心强迫妻子去流产,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想自己要一个儿子,所以经过一番商量之后才让他的妻子回乡下生产,并设法制造出堂弟媳妇怀孕的假象来掩盖事实。孩子出生后名誉上是他堂弟的儿子,实际上还是他的亲骨血。 在孩子出生以后,一直养在堂弟家,直至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时,才接出来在县里上学,周一到周五就跟着他们一块生活,而周末则将孩子送回乡下的堂弟家中,让他跟养父、养母一块住。 我听完后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他看着小亮时会是那种眼神,我还一直以为只是他很想要个儿子的缘故。 这件事不知怎么地,竟被朱县长打听到了,并打算以此作为要胁他签署一份特殊协议的手段。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他惋惜的同时,又有些对他的心疼。 两人的酒杯刚刚见底,他又往杯里倒满了酒。两个人相互碰了碰杯,我只是喝了一口,而他却将整一大杯的酒都饮尽了。 “这件事倒也算不上什么,我顶多是从这个书记的位子上下来,”他叹了口气,看着我好一会,才接着往下说:“三天前,也就是我们一块吃晚饭的那天,他拿出了几张照片。那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起了一桩对旁人难以启齿的什么事情,紧皱着眉头,顿了顿才说:“那次我应酬喝多了,无意中犯了个错误,结果不知怎么地被朱秉洪拿到了把柄。现在,他拿这两件事来胁迫我,要我帮他签署一项将会祸害到下边老百姓的工程项目,而他,也将从对方手中私下收取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利润。” 照片…… 究竟是什么照片呢? 我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六十## 六十 “那你……答应了他没有?”想到他那确实让人为难的抉择,我忍不住问。 “就在今天下午,我拒绝了他的要求,而他只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数的。”他苦笑了一下:“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过两天我要到市里述职,打算将此事一并向上级汇报……” “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我吃了一惊。 他点点头,知道我要说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要么跟他合作,要么等他向上面举报,我走之后他一样会去对付新下来的县委书记,与其这样,不如趁我还在这里时就把他拉下台!” “那你……会怎么样?”我不禁有些替他难过。 他笑了笑,摇摇头。 今晚所听到的事情实在是大出我的意料,以至于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小亮呢?他怎么办?”我忽然想到他的儿子卢国亮,便问他:“他还留在这边吗?” “不。”他摇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到时我们会带他一起走。” 我默然点头,两人一时无语,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这时,一首柔柔的萨克斯《永恒的爱》在酒吧中缓缓响起,如烟如雾,朦朦胧胧。 昏黄的壁灯幽幽地投射在两个人脸上、身上,想起他昨晚喝醉之后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只觉得心中千回百转,如果自己内心深处不是横亘着陆胖子那巨大的身影,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就喜欢上他呢? *** 周二,中午的时候,学校看门的大爷忽然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 我很奇怪地出去一看,乐了! 竟然是兴子! 只见他骑着辆七、八成新的本田250C红色摩托跑车,一脸得意地看着我:“等会要不要跟我去兜兜风啊?” 这辆红色跑车是今年春节他跟一个卖地下货的朋友买的,二手车,提速极快,估计是原来的车主出过事,所以车子没什么问题也出手卖掉了。 我哈哈大笑:“少在你哥这显摆,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了?” 他呲牙咧嘴地直笑:“出来看看你嘛,怎么,还不欢迎?太不够哥们了!” “鬼才信呢!”我撇撇嘴。 他又嘿嘿嘿地笑了笑,这才告诉我,他今天是出来进点货,打算今晚住他姨家,明天才回去。 “下午我还有课,要不晚上出来一块吃饭,顺便喝一杯?”难得他出来一趟,正好拉着他一起坐坐。 他摇摇头:“晚上不行,我有别的事,现在怎么样?。” “那你在这等等,我先回去一下,然后咱俩一块去吃个饭吧。”于是我回到办公室,把手上的工作收拾妥当,这才跟他出去。 “说吧!晚上准备搞什么鬼?竟然连找你喝酒都不去。”坐在他的车子后边,见他开得飞快,连忙让他慢点。 这家伙买了车之后就老是练飙车,在我们那边也还算了,进了县城居然还不肯安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诉我:他姨给他在县里找了个对象,说是人长得不错,在城里也有份挺好的工作,然后让他约了人家今晚一块吃饭。 嘿嘿嘿嘿……原来是这么回事! “要不我也一块去给你把把关?”我大笑。 他狠狠地“呸”了一声:“你小子还能有好心思?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吧,别想着来给我添乱!”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你现在衣服都还没穿上呢,就不要手足了?”我长叹一声,无限感慨:“唉!真是有了异性就没了人性啊!” 他听完差点把嘴都气歪了…… *** 晚上九点多,我和小杨打完乒乓球后独自回到宿舍。 正在掏钥匙准备开门时,突然一条人影从暗处跳了出来。 我被吓了一大跳,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他就一把将我推到三楼一处阴暗的角落里边。 是豪哥?奶奶的想暗算我? 我正要挥拳打过去时,他立马用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色既惊且忧,满头都是汗水,胸口还在起伏不停,想来刚才已经急跑过一阵。 他在搞什么鬼? 我莫名其妙,正想开口问他想干什么,忽然又听到二楼响起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不少人在往我宿舍跑了过来。 我探身一看,竟然有十来个拿着水管、铁棍和长刀的年青人围在了我的房门外,带头的正是那个长头发。 跟着听见“呯”的一声,他们将门踹开冲了进去,随后乒呤乓啷一通乱打。 豪哥连忙拽了我一下,在我耳边压低着嗓门说:“千万别出声!” “这小子没在,难道是跑了?”楼下的房间里有人低声说。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体育活动室那边还有灯光,过去看看!”长头发率先从我房间走了出来,带着那十几号人下楼往活动室那边去了。 “走!”豪哥等他们已经全部下了楼之后,拉着我就往另一边跑。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来救我的。 到了校门口,他先让我躲在一边,然后自己出去看了看,这才招呼我出去。 “你赶紧离开县城,我表叔已经知道卢书记到市里揭发他的事了,”他见我没听明白,又解释说:“县长就是我表叔!”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我一时没搞懂:“还有,不是那个长头发才是县长的表侄吗?” “这个来不及跟你解释了!你快走吧!”他有些生气地说:“别去找卢书记,他这次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因为我表叔打听到他今晚十点半会从市里回来,已经叫了人准备在韩冲收费站附近堵他!” 我听完才知道事态比想像中的要严重许多,不敢耽搁,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挚地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拔腿就跑。 *** 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和车都很少,显得特别冷清。 我站在路边等着好一会了,但都没能等到肯搭载我到韩冲收费站的摩托车或的士。 怎么办?怎么通知他呢? 我心急如焚,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还有半个小时! 兴子!对了! 兴子曾经说他明天才走的,现在他的那顿“对象饭”应该早就吃完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往他二姨家跑去。 他二姨家离学校不太远,当我敲响他姨家的铁门时,已经是十分钟后。 门开了,我几乎是冲着进去的:“兴子!阿姨,兴子在么?” “敦子?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没等他二姨看清楚我是谁,兴子就从房间里跳了出来。 “走!马上……送我……去韩冲收费站!”我来不及细说,只能紧紧地拽住他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 兴子虽然莫名其妙,但见到我一脸煞白,神情紧张,知道不是在开玩笑,连忙拿上摩托车钥匙,跟我冲出院子,一边开车点火,一边对屋子里喊:“姨!今晚不用留我门!” 车子轰鸣,我跳了上去,两个人一溜烟地窜出了院子,往城外飞驰而去…… ##六十一## 六十一 我们县城一般到九点半的时候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所以现在兴子的车子开得飞快。 街道在两旁飞速后退,耳中灌满了风。 “说吧,去韩冲收费站干嘛?”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显得很不清晰。 “救人!”我在他耳边喊。 “救人?救什么人?”他微微侧开脑袋。 “县委书记!上次来我们村的那个!”我一张口,风都呼呼地往嘴里灌,极不舒服。 “好小子!都攀上人家书记了!”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跟着诧异地问:“谁敢害他?” “是县长,县长要对付他!”当车子拐弯减速时,我才大声说。 “靠!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听得莫名其妙,半信半疑地问:“敦子,你没失心疯吧?” “你大爷的!你疯了我都没疯!不说了!快点!就快十点半了!”我眼光疾扫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心里像有根弦在紧绷着。 兴子见我不像得了失心疯,又听我连连催促,没再说什么,只是加油提速。 老天爷!千万不要让他有事! 我的内心在呐喊着,祈求着…… 这一瞬间,他的笑容,他的神态,一幕一幕在心中浮现。 我这才知道,打第一次在村子里见到他,我就被他吸引住了…… 他那谈笑风生的幽默,他那从容大度的风范,还有他那儒雅温和的气质,无一不是他强大人格魅力的来源…… 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很愿意有他在身边。 是的……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是我早已不知不觉中就爱上了他? 但是…… 他给我的感觉和陆胖子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更像是我可亲、可敬、可信的亲人,更像是——李老师! * * * 车子飞速驶过城外的金河桥。 前边还有两、三公里就是韩冲收费站了。 “敦子,前边有一群人好像在拦车!” 我探出身子看了看,二、三十米开外,站着一群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人,有的手持铁棍,有的手拿水管,显然并非警察在夜间查车。 前边已经有两辆对开的小车被他们截停了正在检查。 兴子正在减速,准备停车。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人——是长头发! “冲过去!”我几乎是咆哮着:“就是他们!” 兴子一震,急忙一拧油门,这部250C摩托车发出一声长长的轰鸣,呼啸着向他们冲了过去…… 前边这拨人完全没想到我们竟敢硬闯,一惊之下连忙往两边闪避开去。这时,有一个家伙举起手里的铁棍往我们头上挥来! “低头!”兴子发一声喊,猛一弯腰,我连忙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背后。 “呼”的一声,那根铁棍挟着风声从我们头上掠过,险些打在兴子前额。 等到将他们远远甩下之后,我和兴子松了口气。 “妈的!差点要我老命!”兴子骂起娘来:“幸亏老子反应够快!” 我也心有余悸:“前边就是收费站了,我们到那里去等卢书记吧。” * * * 已经十点三十五分了,还没有见到那辆熟悉的小轿车。 每一分钟,每一个六十秒,都让我感觉到难过。 “卢书记的车是不是早已经被截住了?”兴子开始怀疑。 “应该不会,要是已经截住的话,刚才就不会再拦我们了。”我有点不自信地回答。 “有道理,再等等。”兴子扔下手里头的烟屁股。 十点四十二分,我终于见到了卢书记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收费站。 开车的是小周,卢书记坐在后边。 当他们从收费站出来时,我和兴子立即赶上去拦住他们。 小周见到是我,便将车子开到一边停住了。 “小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卢书记下了车,见到我神情紧张,脸色不对劲,连忙问。 “谢天谢地,你没事!”我冲上去几乎想抱住他欢呼,那一刹,眼眶模糊起来。 虽然刚才我自己也认为他并未被拦住,但是在见到他之前,心中的那一份担忧却无时不在煎熬着我,直到现在确认他安全了,内心才真正地感觉到踏实。 我定了定神,然后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了一遍。 “好极了!”他听完之后先是神色凝重,但跟着笑了起来。 不光是我和兴子感觉奇怪,连一旁的小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说好。 “小余,你和你这位哥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叫上小周,两人一同往收费站走去。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他们返回来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个人,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现在最好也别急着走。”卢书记看了看我和兴子。 “嗯。”我点点头。 兴子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是见我答应下来了,也没说什么。 夜色沉寂,野风微凉,这段时间天气转暖,已经开始有虫子在叫唤了。 身边不时有车驶过,四个人似乎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都没怎么说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县城那边远远的一段路上突然有红蓝色灯光闪烁。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从那边开过来一辆打着警报灯的警用面包车。 这时小周上车打了打车头灯,那辆警车便停到了我们旁边。 车上下来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人,卢书记迎了上去。 “他是县公安局的局长,叫梁均,跟书记是老同学了。刚才书记就是打电话给他,让他派人将老朱的人抓起来,准备回头再将他一军。”小周轻声告诉我们。 那个梁局长跟卢书记握了握手,嘿嘿地笑着说:“不辱使命,已经都抓起来了,刚刚让他们都送回了局里。” 我想起豪哥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一块抓了,于是上前去跟书记说了这档子事。 卢书记点点头,对梁局长说:“老梁,回头麻烦你查一下,看看你们抓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叫豪哥的,听说他是老朱的表侄,如果有,千万别为难他,要是他想走,就放他回去。” 梁局长一笑,答应下来。 “呵呵呵呵……这次辛苦你们了!”卢书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就交给你了,明天我们再联系。” “行。你放心吧。现在我回去局里,你们也快点回家吧,省得一会嫂子他们都等急了。”说完,他跟卢书记道别上车。 送走梁局长后,卢书记扭头看了看我,对我说:“现在回去吧。嗯……对了,你现在暂时先不要回学校,一方面宿舍估计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了,另一方面还得提防他们会不会留了人在那边打你埋伏。” 我一想也是:“那我就去兴子他姨家住一晚吧。” 看了兴子一眼,他对我点点头。 “那好,你们回去时小心一点。”卢书记笑了笑,然后和小周上车先离开了。 回县城的路上,兴子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县委书记和县长竟然还有过节,跟我们小老百姓似的。” “嗯,看来官也不是这么好做的。”我呵呵呵地笑着说。 兴子点点头表示赞同,过了一小会又对我奸笑:“行啦,今晚要委屈你余老师跟俺一块睡硬板床了。” “那也没办法呀,是了,记得睡觉前洗洗你那臭脚丫子,我可不想半夜里被毒死!” “呸!我都没说不许你睡觉磨牙呢!总跟耗子似的!” “那你睡地板我睡床!” “想得倒美!你还是跟我姨家那只狗一块睡去吧!” ##六十二## 六十二 第二天清早,我告别兴子和他姨,回到学校。 宿舍房门虚掩着,里边果然被翻箱倒柜折腾得一塌糊涂。 当我清理好大部分东西时,小杨过来了。 “敦哥,你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人了?”他一见到我就连珠炮似的说:“昨晚你刚走没多久,就冲进来一伙拿刀拿枪的人说是要找你,把我们都吓得够戗。后来我回到宿舍,还看见有两个人在你宿舍门口晃悠到十一、二点,等他们走了,我过来一看,跟遭过贼似的。要不要现在帮你报案?” 看来还真让书记说对了,要是昨晚回来的话,很可能被堵个正着。 我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回头再跟你说吧。” 他见我这么说,只好把话闷在肚子里,帮我一块收拾东西。 由于发生了昨晚的事情,所以学校领导决定晚上关闭校门,禁止有外人进入。 兴子也回去了,我便只窝在宿舍里看书备课,晚上不再外出。 幸亏接下来的几天里,倒也相安无事。 第四天傍晚,门口的大爷交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并未具名,也没说是什么东西,只说是下午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人送来的,要他亲手交给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猜不出来会是谁要给我东西。 拿着信封回到宿舍后拆开一看,原来是几张照片和一小卷彩色底片。 我呆住了。 虽然上次卢书记喝醉之后来找我时,我最终选择了放弃某些曾经渴望过的意图,但现在我看到他和小周相互依偎的这些亲热照片时,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涩不已。 我这是在吃醋吗? 或许是的,因为当我想起那晚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终究曾希望那是真心话…… 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把这些照片及底片交给小周,让他交给卢书记去处理。 * * * 傍晚,学校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里。 “谢谢你,小余。”小周接过信封后抽出照片看了一眼,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不用谢我,这些东西都是别人交给我的。”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责怪他,但是心中或多或少对这些照片有所介怀,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抢去了心爱的玩具。诚然这个比喻有些不妥,却再难找出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我的感受。 “其实……其实这件事都怪我,是我不好。”小周默默地把照片放好,然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看了看我,叹口气说:“跟你说个秘密,你别笑话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会。 “我跟你可能不一样,我……怎么说呢?”他想了想,脸上不知不觉散发着一种像是在回忆甜蜜时刻的光芒,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慢慢地说:“这么说吧,两年前,我被书记选中做了他的行政助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很近距离地频繁接触他。他是一个人格魅力很强大、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他当过兵,却没有兵痞子的味道,他没有上过大学,却有着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或许那是他天生就被赋予的优点……” “那段日子里,我和他朝夕相处,他教会我很多、很多东西,就像我的兄长一样,不光是工作,连生活上都给了我非常多的照顾。他的工作很忙,常常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晚上也经常工作到十点之后才回去。那时我跟着他东奔西走,到各个乡镇视察巡检,很多人都对我表示同情,觉得摊上这么一个领导是我运气不好。呵呵呵呵……”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脸上充满着幸福回味,见我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才继续说:“但他们并不知道,能跟他一同工作以及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对我来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到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小周好像离我很近,之前因为照片一事对他的介怀也如汤泼雪般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亲近感。 我凭什么介意他和书记之间的事?我不禁对自己早先那种妒嫉心理感到羞惭…… “我发觉自己离不开他,哪怕是休假的时候,有一天没见到他,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烦躁不安,吃不下,睡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在偶然得知,嗯……得知梅姐和他在许多年以前就开始没有性生活时,我终于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已经爱上他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点燃的蜡烛的火苗,眼神有些迷离:“爱上一个人是幸福的,但是如果对方不知道,而你又不能对他表明时,却是最痛苦的。终于在半年前,他有一次在外面应酬喝多了,由我扶他回客房休息。当时他衣服弄脏了,是我帮他换的,在换衣服的过程中,我没能克制住自己,对他做了一些不该有的举动……或许你可以猜得到,一个憋了将近十年的男人被酒精催情之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行为……” “你们……发生了关系?”我试探着问。随即发觉自己也有些口干舌燥,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见不得人的画面。 “是的。”他的脸顿时通红:“然后我趁着他半醉半醒时,忍不住把长期憋在心里的话都对他说了……我告诉他——我爱他!” “他……听了有什么反应?”这一刻,我想起了那个该死的陆胖子。 “他没说什么。”小周的目光逐渐黯淡,过了许久才接着说:“从那次之后,虽然表面上他还和以前一样对我,但我感觉出,我和他之间,已经有一层说不清楚的隔阂……” “那些日子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我很后悔自己逾越了雷池,破坏了那最美好的曾经。我的精神倍受折磨,工作上也开始频频出现失误,到了几乎就要发疯的地步。”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终于,我向他递出了岗位调动申请,希望远离他。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那种与深爱的人近在咫尺,却有着远在天涯的感觉……” 与深爱的人近在咫尺,却有着远在天涯的感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他批准了没有?”我问。 小周笑了笑,摇头:“他没批,第二天他约我出来谈话,要我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开心的是他还在意我,希望我留下来;难过则是因为我不知道今后应该如何面对他。他安慰我,跟我说他其实并没有因为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责怪我,相反,他觉得他应该承担那次意外事故的全部责任,所以在后边的一段时间里,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他与我之间的关系……”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很会为别人着想,从不推卸责任,要是你和他走近一些,你会发觉其实他是个很贴心的人,所以一直以来,喜欢他的女人很多,但他都巧妙地避免和她们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 嗯!他确实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有魅力的一个了! 陆胖子不算…… “他知道我对他的心思,但他并不认同这种感情,所以自那以后,他只允许我在某种特定的场合——比如说私下单独相处的时候,可以抱一抱他,而其它更亲密的行为则不允许。”小周说到这里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虽然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结果,但已经让我好过了许多,不过……你现在所看到的照片证明了——世间确实很难有不透风的墙。” 我在想:那天晚上卢书记喝醉之后去找我的事要不要跟他说? 或许不说出来反而会好些…… “上个月底,也就是我们一块去吃饭碰上朱县长的当晚,在送你们回去之后,他把这些照片拿给我看了。我很懊悔自己拖累了他,但是他没有怪我。然后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目前照片的问题,就是我马上结婚!只要我赶在事情闹大之前结婚,就能最大程度地打消外人对他的猜测,使他避免受到人格上的攻击和伤害,所以我告诉他,说我这个月中旬就会跟一个早就喜欢我的女孩子结婚。” “他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当晚却跑去找人喝酒,第二天中午才回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并不会太在意,所以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从那之后,我发觉他其实很在乎我,只是他从来都不说,他是在逃避。” “这次到市里述职,他受了处分,被降职调任处理,准备再过几天就到另一个县去上任。他担心在他走后朱县长会给我小鞋穿,所以这两天在想办法先把我调到别的科室去,好等新的县委书记下来之后再调回书记办公室,让新上任的书记照顾我。”小周眼中流露出难过的神色:“其实他不知道我的心思,我怎么舍得离开他!” “现在照片和底片都拿回来了,暂时我就可以不需要结婚了。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他去到哪里,我都一定陪着他!” 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不禁被他打动了。 原来那天晚上是这么回事,但愿卢书记能知道小周对他的一片苦心! ##六十三## 六十三 就在我把照片交给小周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卢书记开车来找我了。 还是八点半,还是“云水天”。 只是我的心境与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或许我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但现在我只希望他能明白小周对他的一片苦心与爱意。 “还在想着那个姓陆的胖子?”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他就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不啻惊蛰春雷,呆呆地看着他。 虽然知道他有可能早就猜到我对胖子的感情,但是现在由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觉得很是吃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几乎让我无地自容。 眨了眨眼,反问他:“你的事怎么样了?” “真滑头!”卢书记笑了笑:“我的事嘛,也就那样了,这次老上级照顾我,只是降一级工资,把我调到另一个县负责别的工作。” “那朱县长呢?他也会被处分吗?” “不好说,虽然我回来的时候听到一些消息说有可能将他降职到下边去,但是以他过硬的后台来说,可能会有人出面保他。” “这样的土匪恶霸竟然还留在县长的位子上,真是没有公理!” “这种事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卢书记听到这句话却笑了,但随后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有一点你记好了,老朱的表侄跟你有过节,我在这里的时候他不敢动你,但是等我走了之后他多半不会放过你的,你得自己小心一些。” 跟着他拿出张纸条交给我:“这是梁均的电话,他是县里公安局的局长,我走之后如果碰上什么麻烦就找他帮帮忙,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上边写了梁均的名字,还有地址和电话号码,字体圆柔稳重,正是他的笔迹。 我心下感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这个星期六就走,现在还在忙一些交接事宜,估计后边几天都没空了,所以今晚找你出来坐坐。”他笑了笑。 “那……小周跟你一块走吗?”我看着他的脸,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他又是呵呵一笑:“没办法,他不肯留下来。” 语气和神色中带着一种颇为微妙的东西,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喜悦。 老奸巨滑呀!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是衷心为小周感到高兴。 转而想到自己以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又不禁心中黯然神伤。 这半年多以来,多亏有了卢书记和小杨他们,陪着我渡过了一段最迷茫、最痛苦的日子,真不敢想像,在胖子走后那几个月里没有他们的话我能怎么熬过来…… * * * 车子送到楼下时,已经是十点半了。 “你……还上来坐坐吗?”我下了车,问他。 他想了想,点点头。 到楼上之后,我给他泡了杯红茶,但跟着两个人又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在房间里静静地坐着。 “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又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 我轻轻点头,准备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他刚拉开门时,我忍不住对他说:“成哥……” “嗯?什么事?”他回过身子来看着我。 “我……”我憋了一小会才问他:“能让我抱你一下吗?” 见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走上前去,默默地抱住他。 他有些愣住了,继而笑笑,也张开双臂将我搂在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了我,在我脸上看了又看,最后低声说:“我要走了。” 我点点头,又抱了他一下,然后送他出门。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下楼,上车,最后离开,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片黑色弥漫的夜幕天际就像我此刻的内心一样,空空荡荡。 不由自主地忽然想起了孤零零搁浅在村口河岸上的那只小木船,任由着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 * * 3月13日,阴。 因为是周六,想着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外婆他们了,所以中午放学之后我回了郝家村。 卢书记和小周离开县城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日子重新回复平静,每天除了教书之外,就只有和小杨打打球什么的,平淡得让人难受。 下午四点十八分,正当我跟着大舅、三舅在地里忙着给庄稼除草松土时,村子那头有两个孩子一边向我们跑来一边在高声呼喊。 “全爷爷!敦子叔!不好啦!不好啦!”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云英婶家的小冬和锦云,只见他们兄妹俩神色慌张,几次险些被田埂上的杂草绊倒。 “怎么了?”大舅停下手里的活计,皱起眉头看着他们。 “全爷爷,我妈……让我来告诉你们,刚刚村子里来了一大堆……外边的人,把村子堵着了。”小冬一边喘气一边说:“还说……还说要找敦子叔……算帐呢!” 我听到这里,脑中电闪而过:“是朱县长!” 卢书记走了之后,我听说市里边并没有撤朱秉洪的职,而且新的县委书记还没上任,目前县里边还是他最大,想来是要借此机会报复我们了! “朱县长?具体是怎么回事?”大舅和三舅脸色一变。 我简单扼要地将前些日子朱县长找人对付我和卢书记的事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好一会没吱声。 “一大堆人?到底有多少人?”大舅脸色铁青,问小冬兄妹俩。 “好多,反正有三、四十个吧,都拿着棍子什么的……”小冬不大肯定地说。 “如果真是他们,那这回只怕要大祸临头了……”三舅的面容煞白。 “老三,你先回家看一看,要小心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别动手,敦子,你带着小冬兄妹俩在这儿待着别走,我去村公所找人!”说完,大舅扔下手里的家伙,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村子里跑。 “三舅,我跟你一块回去!”我见三舅抄上锄头往回疾走,连忙叮嘱小冬兄妹留下,拿上东西朝三舅追去。 “不行!人家正要找你麻烦呢,你别跟着来,听你大舅的,就待在地里!”三舅有些发火了,说:“万一他们见着你就动起手来,情况更糟糕!” “那我远远地看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我边跑边喊。 见我执意要这么做,三舅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飞快地往村子里跑去。 忽然想起卢书记临走之前交给我的那张纸条,忍不住暗骂自己是笨蛋。他曾经跟我说过:万一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让我第一时间去找梁均梁局长!可是那张纸条我没放在身上,夹在了钱包的通讯录里,而钱包正放在外婆家中。 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他们竟然会跟到村子里来,明目张胆地要报复我们。 ##六十四## 六十四 情况比我们预料得还要糟! 我和三舅绕到村子后边土坡上的小树林里往下一看,他们的人数绝对不止四十个。 而且正如小冬所说的,都拿着长刀、铁管和棍棒,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堵在村子里,还将通往其它村子的路都封住了。 这几年村子里的中、青年大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基本上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孩子。 就算把兴子、志强、志高和福全他们通通算上,再加十来个年纪大些的,我们这边能拿家伙跟他们干的也还不够三十个,万一打起来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而且有一拨人正围在了我外婆家的院子外边,领头的那个人赫然竟是长头发! 他不是被关进县公安局了吗? 无论如何,现在最好还是想办法先去拿电话号码! “敦子!你去哪儿?”三舅见我弯腰站了起来,连忙低声地问了一句。 “我要回去拿件东西!一会就回来!”说完,我顺势滑下土坡。 * * * 我偷偷翻入隔壁建元叔家的院墙时,正落在他家的阿黄的狗窝上,它一见是我,竟然“汪、汪、汪”地朝我猛吠。 我吃了一惊,生怕惊动了院子外的长头发他们。 “要是坏了我的大事回头就把你炖了!”它咬个没完,我只恨得牙痒痒的。 就在这时,建元叔十四岁的女儿打开窗户,一见是我,连忙把阿黄喝住。 “小梅,让我进去,我要让外婆她们帮我拿样东西。”我低声说。 小梅点点头,把里门打开放我进去了。 建元叔家有个房间,窗户正对着我外婆家的后院。我从窗户望了进去,后院里没人,大约都到前院和大厅去了。 小梅帮我喊了几声,然后有人从屋子里边出来了,是雪英。 “表哥?”雪英见到是我,又惊又怕地说:“我爸和三叔呢?” “他们没事,你们还好吧?外婆怎么样?” “外婆没事,不过他们刚才冲进我们家打烂了我们家好多东西,还踩死了好多只鸡,现在都守在院子门口呢,他们说再过一会还见不到你,他们就要打人……” 这帮狗日的! “你现在马上去我房里找个钱包,应该是放在床头下边,找到之后马上拿给我,快!” 雪英答应一声,跑回屋子里。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我的钱包回来了。 我接过钱包,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赶紧离开建元叔的家。 因为跟我会过面的只有长头发、钉子和阿横三个人,所以一路上我只留意着避开他们的视线,然后溜到了村公所里。 * * * 村公所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支书一个人。 “敦子?”他见到我之后吃了一惊。 “我舅和村长他们呢?”我一边掏出钱包一边问。 “他们带了十来个人去找那帮家伙,刚走一会!你怎么跑来了?” 我顾不上跟他解释什么,飞快地从钱包里翻出那张纸条,抄起电话就拨号。 电话拨通之后一直没人接,我挂断之后再拨,又响了大约十来秒,才有一个女的接了电话,却告诉我——梁局长去了县政府开会还没回来! 怎么办?我心急如焚…… 当我把我们这边的情况跟这个女的说了之后,她只是表示她无能为力,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妈的! 我暗骂一句,只好拨打乡镇派出所电话,结果那边说秋成叔已经打过电话去了,但是他们所里人手不足,要晚些时候才能派人过来。 我一听几乎连肺都气炸了,扔下电话,没回得及理会老支书在后边喊就往外跑。 什么时候不开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会?八成是朱秉洪搞的鬼! * * * 我溜回到村子后边土坡上的小树林里,三舅在那儿已经等得快急坏了。 “刚才跑哪去了?”他瞪了我一眼,说:“你大舅和村长正在跟他们谈着呢!” 唉!怎么解释?忙了一大通,却什么救兵都搬不到,只好支支吾吾地捏了个理由。 我咬着唇,注意着下边的情况。 此刻天空中阴云密布,远处不时划过一道电光,更让人感觉憋闷难受。 忽然,有个人被他们一把推了出来,跌坐在我家院子外头。 “是立国!”三舅眼尖,认出了那个坐在地上的人。 跟着我看到了上次在小关帝庙打过一架的阿横,是他把立国认出来的! 只是隔着有点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到阿横指着立国在对长头发说着什么。 “我上屋顶去!”说完,我弯着腰冲下小树林,攀着建元叔家的后墙偷偷地绕到外婆家房顶。 三舅怕我出事,也跟了过来。 两个人伏在屋顶上,借着烟囱和瓦楞挡着身子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到长头发在厉声喝问:“他们在哪里?啊?不说是吧?” 跟着听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周围一大圈人却静悄悄的。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正看见长头发在对立国拳打脚踢,而立国躺倒在地上,蜷缩着抱头躲闪。 我心如刀割,正想跳出去救他时,三舅一把拉住我:“再等等,有村长在下边呢!” “住手!”这时,秋成叔扑了上去,用身体挡着立国。 旁边站着的十来个乡亲顿时开始骚动起来,都在等着看村长的眼色行事。 长头发住了手,把他眼前几缕凌乱的长发拨到耳后,一脸骄横地对秋成叔说:“你就是村长吧?要我住手也可以,但是你得把上次在小关帝庙动手打了我们的那几个人都交出来,要不然,我就不光是揍他一个人了!” 秋成叔沉默着,扭头看看身后躺着的立国,皱眉对长头发说:“你想找上次动手打了你的人?如果说,他们不在村子里呢?” 长头发狞笑起来:“你他妈的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今天你们要是不交人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明告诉你吧,我们就是知道他们在村子里才来的,还有那个姓余的,我知道他一定还在村子里躲着!” “这样吧,小兄弟,我让他们给你当面赔礼、道歉,你呢,也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再跟他们计较,行吗?”秋成叔陪笑着说。 “赔你妈个头啊!他们打了老子就只是赔礼、道歉?你他妈的去死吧!”长头发瞪起双眼,猛地一脚踹在秋成叔小腹上,将秋成叔踹翻在地。 旁边围着的乡亲们都被激怒了,有的连忙上前去扶人,有的手里拿着扁担、木棍跃跃欲试,只等秋成叔一句话大家就要动家伙跟他们拼了。 ##六十五## 六十五 秋成叔急忙从地上站起来,拦住大伙,然后转身对长头发说:“要不这样吧,小兄弟,你开个价,作为他们上次打伤你的医药费和误工费,你看怎么样?” 我几乎肺都气炸了! 秋成叔你还在想什么? 长头发嘿嘿嘿地笑了,眯着眼对村长说:“行啊,我算算啊,医药费呢,两次加起来就算你五万好了,至于误工费嘛……三万吧!一共是八万块钱。对了,还有,我今天来的这帮兄弟们还得吃饭喝酒对吧?全部加在一块,就算你十万块好了!” “十万块?”秋成叔脸色一变。 “要是舍不得这十万块也行,这样吧,你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头,然后喊一声‘儿子给爹磕头了’,我就可以考虑免掉你这十万块钱,你看,喊一声爹就赠一万,叩一个头就值三万,多划算啊!是不是啊?哈哈哈哈……”长头发阴阳怪气地大笑着,说完之后回过头问他的那帮子人。 他带来的那帮子人顿时都哄笑着说:“是啊!太划算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秋成叔身上,变得悄无声息。 秋成叔脸色铁青,视线扫过对方身后拿着铁管棍棒的几十号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建阳叔、建元叔、东子哥、顺和叔、志恒等二十几个乡亲,沉默着…… 他究竟在等什么?难道等着让别人就这么欺负着? 我开始对秋成叔感到失望…… “怎么样啊?”长头发轻蔑地笑着说:“这三个头你叩了,我就不再找他们晦气,要不然……哼哼……” “你说话算数?”秋成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里吐了出来。 “当然!你叩吧。”长头发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带起一丝狡诈的笑意,跟着扭头示意他身后的几十号人,慢慢地围成一个圈子,将村里的那二十来个乡亲拦在了圈子外头。 我一转身,从旁边屋角处晾晒着的柴堆里抽出一根鸡蛋粗细的木棍攥在手中。 三舅伸手拉住我,低声说:“再等等看!” 我只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该死的长头发,后悔当初揍他时下手没更狠一些! “我说,你要磕头就快点磕吧,我有功夫等你,我的兄弟们可没功夫等!”长头发有些不耐烦地说。 正当秋成叔刚要曲腿弯腰时,他后边躺着的立国爬了起来,拉住他:“叔!我们做的事,由我们来承担!你千万别信他,他就是个卑鄙小人!” “哟,好哇!有骨气!”长头发阴恻恻地笑着说:“阿鬼,去!和钢牙按住他,我来废掉他一只手!” 他的话说完,立刻有两个人冲上去将立国按倒在地上。一个人还扯住他的右手,掰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平摊着放在地上。 长头发接过同伙递给他的一根铁管,用手掂了掂,冷哼一声:“让你嘴硬!” 然后走到立国跟前,毫不犹豫地就举起铁管用力往下捣去。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我没想到长头发竟然当真敢下这么歹毒的黑手,一时也愣住了…… 铁管眼看就要戳在立国被按在地上的右手掌时,忽然在半空停住了。 只见秋成叔扑倒在长头发跟前,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往下狠捣的铁管一头,对长头发哀求说:“别!我求求你,你放过他吧,我马上给你磕头!你要钱我也可以给你!只求你放过他……” “太迟啦!我现在不想要你磕头了,我现在只要他的手!”长头发冷笑着,又示意他的两名同伙上前就秋成叔拖开。 旁边的乡亲都涌动起来,东子哥和建阳叔都在大喊“村长!” 而长头发带来的那几十号人用铁棍木棒拦着外围的村民不放,场面开始混乱。 秋成叔神色痛苦地看着人数悬殊的敌我双方,眼睛通红,嘴角抽动,看样子仍是下不定决心让大家动手。 长头发横了秋成叔一眼,又用目光扫了扫在圈子外骚动着的村民,冷笑着将铁管再次举起…… 我眼见不好,再顾不上其他,拿着棍子就往屋檐边蹿去。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后边的人群中飞快地挤进了圈子里,怒喝一声,对着长头发猛扑过去当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长头发措手不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铁管也摔了出去。 那个人把长头发打倒后毫不停顿,紧跟着冲上去,对着长头发劈头盖脸地挥拳猛打。 是兴子! 我又惊又喜:他怎么跑出来了? 兴子的一连贯的举动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揍他!”长头发带来的人立马有几个回过神来,挥舞着手中的铁管棍棒抢了上来要对付兴子。 兴子根本不理会朝他冲过来的人,仍然揪住长头发往死里打。 “妈的!”我冲到屋檐下的一堵矮墙上,紧跟着从墙上往下一跳,对那几个想去对付兴子的人举棍猛扫! 他们见我豁出命一般疯打狂扫,不由地都退了两步,不敢上前。 “就是他!把这两个人废了!”那个叫钉子的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指着我对他的人喊。 他这一喊,顿时涌上来更多的人,我心中慌乱,挥棍打翻了一个,但身上立马挨了两下,痛彻心肺…… 秋成叔这时眼见形势混乱,终于朝着外围的乡亲大喊一声:“打!” 被挡在外边的建阳叔、建元叔、东子哥、顺和叔以及其他的所有乡亲们都早已怒火中烧,就盼着村长这句话了,所以在听到村长喊出“打”这个字时,都怒吼着挥舞锄头、铁耙、扁担冲上去,对着那帮人就猛劈狠打。 长头发带来的人没想到村子里的人会在这时候动手,顿时慌了阵脚。 一时间场面大乱,惨叫声,怒吼声,哭喊声,混杂着。 目光所到之处,是不时飞溅到身上那鲜红的血花和扑倒在地的人们,眼前已经变成一片完全无序的世界…… 我第一次见到村里的乡亲们并肩作战,说心里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但这种时候更多的是被那种同生共死的勇气所激动着、鼓舞着! 混战中我右边脸上被打了一棍,皮破血流,右眼几乎睁不开。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去擦了,眼里紧盯着那些要冲上前去打兴子和秋成叔的人,一边保护着自己,一边帮他们招架。 但后来对方的人实在太多眼见兴子和秋成叔、立国他们陆续被打倒在地,自己身上也都沾满了血污,只能一边护住自己的头脸,一边死咬着牙拿棍子往对方的人身上猛扫…… 正在这时,又冲进来一小拨人,一顿乱打,又将对方的人冲乱冲散。 “躲开!”忽然有人推了我一把,随即感觉左肩一阵巨痛。回过头来,才知道刚才有人在拿棍子往我头上砸,而推开我的人是志强。 我眼光飞快地一扫,除了志强,还有志高、志恒、福全、晓辉他们也都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 福全胆子一向不大,所以我万万想不到他也会跟来,忍不住心中一阵激动,再度奋勇而上,就连身上的伤也变得没刚才那么痛了。 这时所有人都开始杀红了眼,已经顾不上这一棍下去会不会让对方残废或是致对方于死地,心里所想的,只是打倒对方,下手也更加的凶狠。 虽然一开始我们这边的人冲乱了对方的阵脚,将他们的人打伤不少,但是由于对方人数比我们多了将近一倍,所以到了后边,地上躺着的有很多都是我们的人。 志高和福全他们几个也被打倒在地上,有的捂着脑袋,有的蜷缩着不动,而其余的人都只能勉强各自为战…… 我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左手小臂有一处肿起鸡蛋大的血块,左脚钻心地刺疼,完全抬不起来,右边的脸也已经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心中在发冷,第一次感觉死亡离得那么近,但那种害怕的感觉却突然没有了,只是麻木地在跌跌撞撞中避开他们的棍棒…… 手中的那根木棍早已打折了,被我扔在一边,后来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却发觉再没有力气挥动,只能勉强用来抵挡陆续落在身上、头上的拳脚和棍棒。 意识逐渐迷糊,眼前突然晃动着两个身影在帮我抵挡着,但很快其中一个就被打倒了,有一个好像是三舅,另一个,是谁呢…… *** “你说过要陪我一块游泳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记得就好,回去之后有空就给我写信打电话。” “可不许忘了,我等你!” 不是说要忘了他吗? 为什么却还会想起他…… ##六十六## 六十六 “今天十七了,快看,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我指着树梢上那轮明月对胖子说。 “你的下巴压着我的脑袋了,让我怎么看啊,要不你下来自己走走?”胖子苦着脸说:“你根本就没醉,为啥要让我背你啊?” “不行!我确实醉了,我都看见两个月亮了。”我心里窃笑,却装着口齿不清的样子,坚决反对从他背上下来。 “哪有这样的,小赖皮!”胖子故意左右晃着身子走路吓我。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贴着他的脸颊,说:“你再晃我,我一会儿头晕了就吐你身上。” …… “你比月亮还好看!”亲完之后,我“呵呵呵”地看着他直笑。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摇摇头,说:“看来你确实是醉了。” 我抗议说:“不,我没醉。” 他乐了:“哦?” 我笑了笑,轻轻地对他说:“真的,胖子哥,我真觉得你很好看,而且……怎么看都看不够。” 胖子听了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小醉猫!” 嗯,醉猫就醉猫吧,有你背着,我愿意做只醉猫。 …… 胖子,我想你了…… * * * “敦子!” “敦子!”有人在轻轻地喊我。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 是胖子吗? 我努力睁开勉强还能看见的左眼:原来是大舅…… 大舅见我看着他,松了口气,笑着说:“还好,你小子终于醒过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老娘交待。” 我动了动,却发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也没有哪一处不在作痛。 雪白的房间,雪白的床单,雪白的绷带,一切都白得有些晃眼…… 我渐渐回过神来,感觉之前的围村大战就如一场恶梦,清晰而又遥远。 左手上挂着根点滴管,管子连着架上悬着的几个吊瓶。 窗外天色明亮,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新绿的树荫上,有几只鸟儿在枝头处清脆地鸣唱。 我分明记得前一刻天空还是阴云密布的,而且后来好像还下雨了! 是的,是下雨了! 中间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见到过一群穿着绿衣服的人在叫喊着什么,再往后就一点都记不得了…… “舅,我这是在哪儿?他们呢?” “这里是县医院,昨天傍晚把你们送进来后,你昏睡了一整个晚上,刚才还在说着胡话呢。” 啊?我睡了一个晚上?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大舅伸出手背在我额头上试了试,然后慈爱地笑着问:“你外婆给你熬了肉末稀饭,你饿不饿?” 我点点头,感觉脑袋还晕乎乎、昏沉沉的有些难受。 大舅把我扶着坐了起来,斜靠在床头上,然后转身去盛稀饭。 这时,我看到了睡在同一个病房里的其他人,其中有兴子、志强、志高、福全和晓辉。 想不到他们都住进来了,而且每个人身上都这或那地裹了不少绷带,正在床上沉沉地睡着,旁边分别坐了他们的家人,有永叔,兴子他妈,福全的姐姐…… “舅,后来怎么了?怎么解决的?”当大舅喂我吃稀饭时,我见大舅身上竟然毫发无损,回想到当时混战那会确实没见到大舅,忍不住惊奇地问他:“而且……你……怎么一点事都没?” 大舅笑了笑。 这时,旁边的永叔走了过来,看了看我,然后说:“你大舅才没你那么傻,他是去找救兵了,这次要不是他领了一队当兵的及时赶回来呀,说不定你们几个这会儿已经被人打死了。” 兵? 我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了,看着大舅,问:“哪来的兵啊?” “你先把稀饭吃了,回头再跟你说。”大舅只是轻轻地笑着说。 只是我后来头晕得厉害,没等吃完那一大碗稀饭就睡着了。 * * * 再次睡醒之后,大舅并不在身边,永叔告诉我:老支书有事把他叫走了。 于是我问永叔知不知道昨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经过以及后来的一些情况,永叔说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下午的时候村长突然派了立国来通知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老人、妇女和孩子都要躲在家里别出来,他自己腿脚不便,所以也被要求留在了家中。直到后来老支书又派了人来告知他家志强受伤要人陪同照顾,其它的只知道是我大舅领了两车部队的兵开进村里,将长头发以及他的同伙都抓了起来,交给后边由县里赶来的县公安局办案人员。 难怪当时秋成叔老是磨磨蹭蹭的,平常他可不是这么没有魄力的人。 原来他是跟我大舅说好了的,一直在尽量地拖延时间等我大舅领人进村来解围,只是后边由于对方实在是逼人太甚,又见兴子和我都跑了出来,于是不得不提前让大家动手,这才有了后来两方混战的场面…… 不久,兴子和志强他们陆续醒来,在听说长头发那帮子人后来被县公安局的人抓走之后,都松了口气。 几个人相互看着面青鼻肿、绷带裹头的伙伴,又是恼火又是好笑,纷纷咒骂那个该死的长头发。 “还是兴子牛,昨天那一顿暴打估计已经把长头发给打废了。”说起长头发,我还是恨恨不已。 “哈哈哈哈……哪有你牛啊!”兴子盯着我看了几眼,顿时大笑着说:“你们看,敦子都成独眼龙司令了!” 志强听了之后往我看了过来,也跟着大笑,但随即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立马痛得歪嘴直抽冷气。 这下不光是我们,连永叔、兴子他妈几个陪着照顾的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知道立国和村长他们怎么样了?”福全小声地说。 “村长倒没什么大碍,跟顺良、顺和几个只是些瘀伤和皮外伤,但立国和建元、建阳兄弟俩几个人伤得比较重,听说建元左手小臂和右腿骨折,给上了夹板,立国被他们踢断了两根肋骨,估计都要养上几个月了。”永叔叹了口气,皱着眉说:“最严重的是建阳,他的后颅骨挨了人家一棍狠的,送来这边人家医院还不敢收,给送到市医院去了,听说一直没醒,到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回头可能还要送省医院里治。” “这下建阳嫂子得哭死了……”兴子他妈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她自己的儿子,忍不住责备说:“唉!都怪你们哪,给村里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我们几个听了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都没敢作声。 我心里尤其愧疚,感觉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那时不是和胖子出手教训了豪哥和长头发他们,就不会结下这么一段梁子,现在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那个死胖子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扔下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 ##六十七## 六十七 第二天上午,我们能下床的都到隔壁去看望其他病房里的伤员了。 我们先去了秋成叔他们病房,他和立国、建元叔几个在一起。 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还挺好,斜躺在床上,只是两只手臂都缠了纱布,脸上还有一道划伤的口子。 他见到我之后笑了笑,说:“昨天听你大舅说你醒了,还好,你那只眼睛也保住了,记得下次别再给我们村招灾惹祸了!” 我歉疚地笑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听大舅说,我在昏迷后,正多亏了三舅和他拿了扁担、木板什么的在前边护着,才保住了我的一条小命。 我心下感动,三舅也还罢了,毕竟是自己的亲舅舅,秋成叔的那份恩情却是重了,因为当时那帮人有不少都是冲着我来的,他大可不必上前替我挡着,以致挨多了别人好几下打。 志恒、小全他们几个伤得比较轻的,还能走动走动,回头上点药,打两天针就能出院回去了。 立国和建元叔则都躺在床上不能移动,吃喝拉撒也都只能待在床上解决。 见到立国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大伙心里都不好受。于是都上前去笑着和他轻轻地握握手,然后祝他早点康复。 立国见到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过来看他,也精神了些,尤其是见到我的脸肿成猪头模样,只能用左眼看他时,更是几乎忍不住要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姨妈和姨父都过来探望我,等到下午外婆和大舅来了之后又坐了一会才走。 对于那天不知从哪里找来救兵一事,大舅忽然绝口不提了,每当我问起时,也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让人感觉神秘兮兮的。 学校那边,我也已经打了电话给黄主任,让他帮我请假并找人代课。 对于这一点,黄主任颇有意见,埋怨我:“又伤了?你怎么老是参与打架斗殴啊?仗着身体好是不是?年轻是不是?上次也还算了,只是请两、三天,这次倒好,一请就是一周,还敢跟我说不一定,我看你是不想混了!” 他是没见到我的伤势啊!哎……脸都肿成那样了,还几乎成了独眼龙,左臂用绷带包扎得跟粽子似的,这副模样我敢上讲台啊? 那帮小娃娃们见我这样不好奇得要死才怪,到时候一个两个地围着我这个木乃伊转,课也不用上了,那才真的是不想混了呢!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地,又突然联想到这次的围村之祸,开始觉得这件事之后自己或许不大合适再留在县里,倒不如离开这儿。 只是……去哪呢? 脑中忽然掠过梦中某个人的身影,顿时心中一动,思念有如潮水溃堤,不可遏止…… * * * 听大舅说,这两天陆续有市里的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到村里来,专门采访了这次围村事件。 不仅是因为在这次恶性聚众斗殴中出现了人员伤亡,更是因为在这次事件中有当地的驻守部队介入,因而连市政府也为之震动。 第三天,听说建阳叔由于病情没有好转,被送去了省人民医院。 第四天下午,正当我躺在床上和兴子他们开着玩笑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五、六个人,领头的是村长秋成叔。 跟着,大家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卢书记!”我十分意外地看着和秋成叔一块进来的卢书记,以及他身后的小周。 大舅连忙站了起来给他让座,永叔他们也纷纷腾出椅子给小周等人。 卢书记对我笑了笑,先跟所有人都打过招呼,然后交代小周等人拿上他们所带来的二十几个水果篮,随秋成叔一同派送到各个病房,最后才在我边上坐了下来。 他目光柔和,轻声问:“你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虽然从小周那里已经明白他真正爱的人并不是我,但心中还是淌过一片暖流,对他笑着点点头:“嗯,已经没什么事了。” 哎……幸亏他晚几天才来,要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顶头个猪头的模样见他。 他告诉我们:市里为这次聚众围殴成立了一个专门调查小组,这个专案组已经找过梁均,并且也已经查明了这次事情完全是朱秉洪一个人在捣鬼。朱秉洪猜出了我们有可能会找梁均帮忙,所以提前在县政府安排了一个所谓的治安会议邀请梁均一同参加,并暗中跟我们那边的地方派出所负责人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别插手管这件事。 “他本意也只不过是想借这件事打击报复你们,也顺带着向我示威,但他却没有想到,他那个表侄竟然会鲁莽地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光他们有个手下因为伤势过重、导致抢救无效闹出人命外,还将地方驻军部队牵扯进来了。”卢书记笑了笑:“听说这次市里不光要将他撤职查办,就连他的后台都将受到牵连,所以这次他完全是偷鸡不成,还把所有的米都给赔上了!” 听完卢书记的话之后,我和兴子他们都开心得笑了起来:因为之前大家都担心朱秉洪在这件事之后,可能还会采取更疯狂的报复手段,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了些阴影,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地宽了怀,再不用担心他们还来我们村进行大规模的打击报复! 随后他又将大舅拉到一旁,两人私下交谈了十来分钟,似乎是向大舅询问某些事情以及那天所发生的事情的全部经过。 中间,我见他忽而眉头紧锁,往我这边看了过来;忽而又展露笑容,微微点头…… 到底在搞什么鬼呢? 临走时,他叮嘱我们要好好养伤,还跟所有人都一一握手道别。 我还特意往小周看了一眼,他会意了,走过来。然后我憋着笑,低声问他:“他现在对你怎么样?” 小周对我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旁边正在跟众人道别的卢书记,眼中满是幸福的流光…… 见到他这个样子,我也明白了,忍不住替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仿佛他们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笑完之后,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涩,不知道自己所想的那一个人,是否还能重逢…… * * * 在医院的日子虽然难过,但幸亏有兴子他们这些爱说爱闹的家伙陪着,倒也没那么烦闷。 中间黄主任和小杨还特意提了水果来探望我,自然免不了一顿批斗主义的说辞。 只是当我跟他提出“辞职”这两个字时,他们都呆住了,怀疑我是不是脑子被人给坏了。 我看着他们那副疑神疑鬼的表情,忍不住乐了,这下倒好,他们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害我又解释了半天。 “你真打算辞职啊?”黄主任用很不可思议地眼神瞪着我:“你知不知道,县里有多少人想进来我们学校执教?” 那是就读的学生吧?说到教师待遇嘛,嗯……我们学校的也确实还不错啦。我心里这么说,可不敢放到嘴巴上讲,省得一会他拿大字报贴我脸上。 “敦哥,你这一走,唉……我可是少了个强大的对手了,从此无敌最寂寞啊!”小杨长叹一声,大有金庸笔下那个剑魔独孤求败的感慨。 “你小子一边凉快去吧,你说的是在学校里吧?”我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小杨嘿嘿直笑。 “你可得考虑好了啊,千万别一时头脑发热,要不然到时出去了可就不一定能再回来了。”黄主任继续语重心长地“毁人不倦”。 他那沉痛的神情,还有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调,几乎感动了病房中的所有人,当然,不包括我…… 见我并没有他预期所料的那般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地悔悟,黄主任似乎感觉比较失望,最后说了一句:“你呀,姓余真是姓得没错,整一个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 “哎,主任,你人身攻击了。”小杨在一边搬了椅子看笑话。 我眨眨眼,打个呵欠:“小杨,我困了,你帮我护送主任摆驾回宫吧。” 小杨乐了个半死。 “臭小子!”黄主任笑着骂了我一句:“你可想好了,回头我就帮你把辞职书递上去了,你可别后悔啊。” 我对他点点头:“我确实想好了,您老人家就帮我递吧。”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得对旁边坐着的小杨板起面孔:“小杨子,摆驾回宫!” ##六十八## 六十八 “终于解放了!” “是啊,终于能回家了……” 在医院住了足足十天之后,我和兴子他们一同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兴子和志高都是坐不住的猴子性格,这十天的住院对他们来说几乎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立国和其他人因为伤势比较严重,恢复得也慢,只能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出院。 回到村里,外婆他们早已做好了丰盛的饭菜来安抚我这颗受伤的心。 小雄和小斌则老是围着我,要我给他们看脸上和身上的伤疤,吓得三舅妈赶紧轰他们兄弟俩出去。 三舅那会为了我也受了些轻伤,现在都好了。只是大家说起那天的混战场面时,仍旧有些后怕,想着如果不是大舅领了人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问大舅:“你是从哪里请来的救兵啊?” 大舅还是只笑不答,我看了看其他人,似乎都知道些什么,但是没人提这茬事,似乎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更是觉得有些郁闷。 “建阳那边今天上午老支书接到电话,说他已经醒了,只是还要住一段时间呢。”三舅一边吃饭一边告诉我们。 “那就好,我们还一直为这个事担心呢。”大舅看了外婆一眼,笑了笑。 我听完之后也放心了,要是建阳叔因为这件事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愧疚死的。 随后我向他们说了要离开县城的事,他们也都挺吃惊的。 不过大舅和外婆想了想,还是赞同我出去闯闯的,三舅和三舅妈则不置可否。 “你想好去哪了没有?”大舅问。 “先去北京走走吧,一来去看看我妈,二来……”嗯,找胖子的事不能对他们说。 外婆慈爱地笑笑,对我说:“好,去陪陪你妈也好,省得她一天到晚地惦记。到时如果能安顿下来的话也不是件坏事,我们的敦子早就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吧。”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轻易就得到他们的通过,欣喜之余,也多了几分感慨。 *** 半个月后,给学校的辞呈批下来了。 在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后,黄主任亲自为我组织了一顿告别宴。 两年多的同事生活,说不留恋是假的,而且无论是老裘、小杨他们,还是教美术、音乐的女同事们,对我都很好,也都曾经给了我不少的帮助和鼓励,因而朝夕相处的那份感情,自是让我倍觉珍贵。 那天老裘、小杨和我,还有黄主任都喝醉了…… 第二天从学校大门走出来时,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身上了无牵挂,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回郝家村的路上,经过小关帝庙。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许道长那里。 “哦?是你。”他一见是我便笑着说:“上次和你同来的那位胖兄弟已经回去了吧?” 我点点头。 大半年没见,他依旧是那副精神矍铄、仙风道骨的模样。原本还想对他有所抱怨的,却被他那恬静淡然的笑容化解得无影无踪。 “那你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拈须微笑着问。 我告诉他:我准备离开本市去找一个人,跟着问他能否找得着。 他让我先去大殿求了一支签,然后把签交给他。 “千里孤雁飞凉山,福报皆因积善还;欲问天机寻何处?开阳摇光复向南!”他翻出签文,点点头说:“是支中上签。” “怎么解呢?”我接过签册读了两遍,不大明白,便把签册交还给他。 “千里孤雁飞凉山,是指你行程应该是要往北边走;福报皆因积善还,这个是说能否有结果就要看你自己有无贵人或福报了;后边两句中,开阳、摇光都是北斗七星的杓柄之星,古语有云:杓柄南指,普天皆夏。大概意思是夏季之前,你要找的这个人或要办的事都属渺茫,但是进入夏季后,你所要做的事就有着落了。” “夏季?”我皱了皱眉。 “是的,不过还有一个月就立夏了,或许你此行正是时候。”许道长解完签后对我笑笑。 我虽是对这些测字求签之说并不怎么相信,但听他这么一说,感觉找到胖子的希望又多了几分,于是问他:“老道长,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顺其自然。” 我想了想,又问:“那何谓‘顺其自然’?” “顺势而为,顺心而为,就能顺其自然了。” *** 回到郝家村的第三天,我离开了外婆家,准备由兴子开他的“宝马”送我去火车站…… 志强、志高、福全和刚出院的立国他们送着我到了村口。 “啥时候回来?”志强问。 “不知道,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一年半年,不过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我大笑。 志高他们也都笑了,只有志强白了我一眼:“那你别回来了。” “啊?这么说你是要打光棍啊?”福全问。 志强立马装出一副大义凛然地样子说:“为了让敦子这个大祸害远离我们村,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吧。” 我笑了笑,看看表,上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坐上兴子的车:“走了!记得要想我!” 他们有些不舍,挥着手跟我送别。 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经过这次围村之战,对他们的感情加深了,要走的时候,那种离别的伤感也变得比往时更重了…… *** 母亲虽然对于我从学校辞职出来有些不解,却很乐意我能过来和她们一起生活。 袁叔叔则是很支持我:趁着年轻的时候出来走走,一个是长长见识,另一个也是多结交几个朋友,对于男人而言,这总归是有好处的。 小杰对于我的来到也显得非常开心,因为多了一个大哥哥陪他学习、玩耍。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三个月前袁叔叔帮我取得的那叠户籍名单。 满眼的“陆滔”,却都只是文字,那个该死的胖子,究竟是这里边的哪一个呢? 止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背包中取出那张已经过了胶膜的照片。 昏黄的台灯下,照片上,穿着绿色军装的他笑得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自信,又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仿佛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能让他烦恼、让他忧愁的事情。 桌上的小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一秒一步,一步一秒,像是在轻轻敲打着我的心门,让思绪随着空气弥漫,让记忆如流水轻淌…… 无论如何,我都想再见他一面,想对他诉说离别之苦,相思之情,哪怕结果仍是分别…… 我已经遏止不住那份强大的渴望,明知那很可能是飞蛾扑火,却到底心甘情愿…… *** 这一夜,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外婆家的那片芦苇滩上。 河岸边,停泊着一只孤独的小木船。 芦苇丛碧绿无垠,水面上月光如金。 我轻轻地划着这只弯弯的小木船,在芦苇丛中,找寻着—— 那个绿色军装的身影…… 《那一片芦花》中部完 ##六十九## 六十九 北京,暮春时节。 市郊莺歌燕舞,春光明媚,市内绿树始荫,槐花飘香。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麻麻酥酥的,天开始热了。 半个月下来,我的脸上,脖子上和胳膊上都是阳光的印记。 在这半个月里,除了找人之外,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指路! 地图已经翻烂了两张,鞋子也已经换过一双了,但当我看到手上那叠户籍名单上密密麻麻打满了红色的小叉时,我越来越有信心找到他! 今天又是周五了,时间过得好快。 “余敦?”正当我在昌平县城的一家小卖铺问路时,迎面开过来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对面,车上有人向我招手。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边会有人认识我。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刘胜。 三个多月没见过他了,除了脸上的络腮胡刮得铁青之外,倒是没什么变样。 他坐在驾驶员位子上笑呵呵地看着我:“什么时候来的北京?怎么上这儿来了?” 能在这边碰上个认识的人也是件挺让人开心的事,于是我告诉他来北京已经快半个月了。 “你还在找那个人啊?叫陆……什么来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我脸上一红:“陆滔。” “噢,对!这人一定欠你不少钱,哈哈哈哈……追债都追到这份上了。”他大笑。 我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笑。 “这样吧,你把他的情况跟我说详细点,回头我托朋友帮你找找,也省得你大海捞针似的到处乱跑。”他笑了笑,伸手跟我拿过照片和名单。 他是这边的人,如果能托人帮忙找那自然是比我这样跑要好得多了。 之后,他载上我找了个地方坐下,让我把胖子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他。 最后,他又把我送回市区,照片则借走了,说是过两天才还给我。 *** 周日下午,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于是下楼。 他的车正停在小区外边。 “来!上车!”他见到我之后神秘地笑着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上了车,他便不时地瞅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看出些什么。 “胜哥,”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一会你就知道了!”他眼里满是笑意。 我第一感觉认为肯定是跟胖子一事有关,惊喜之余,却生出一丝恐惧…… 我和他已经有近一年没见面了,他也从未跟我联系,我这么贸然地去找他,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一直都在故意避我? 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当初这么拼命满大街小巷地找他,为的不就是想再见见他吗?为什么现在就快见面了,却想要打退堂鼓了? 我在害怕什么? 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下车吧,就是这里。”车子停在了一家小酒馆外。 车子开了还不到半个小时,我的掌心已经全被汗湿,以至于推门进去那一刹,我几乎想转身逃离。 酒馆里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完了,接着松了口气:里边没有那个人。 看了一眼刘胜,而他却只是到吧台前打了个电话,然后拉着我坐下来,说是等人。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后,酒馆里进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年纪在二十七、八左右,短发国字脸,黝黑的脸膛,个子有个一米八多点,看上去既帅气又精神。 没等他走近来,刘胜已经向他招了招手。 “不会是又叫喝酒吧?”这个穿迷彩服的男子还没坐下来就笑着问刘胜。 “昨晚喝够了?哈哈哈哈……放心!今天就只喝喝小啤。”刘胜大笑,然后分别给我们做了介绍:“这位是王连长,你可以叫他王哥;这位小兄弟叫余敦,我一朋友。” “王哥,你好!”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啤酒,他则对我笑笑,把我打量了一番。 刘胜举起酒杯先后和我们碰了碰,说:“来,先喝两口。” 放下杯子后,王连长笑嘻嘻地看着刘胜,说:“刘大哥,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是这位小兄弟的事?” “鬼精灵!脑子这么好使,什么都瞒不过你!”刘胜大笑,跟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叠纸,把那叠纸交给了我,把照片交给了王连长,然后对他说:“就为这个人的事,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这位余老弟吧。” “噢,是他呀。”王连长估计是昨晚已经见过照片了,所以只是扫了一下就把照片还给了刘胜,然后问我:“你认识他?” 我飞快地点头。 他“嗯”了一声,眉头轻皱,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沉默了一小会,然后问我。 我一时愣住了:是啊,我想打听什么?难道只是他的住处? “他……他还好吗?”我不由自主地轻声问了一句。 王连长微觉诧异,看了看刘胜,再看看我,有些为难地说:“这个……” 我心中一跳:“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呢?”王连长皱起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嗨!这话说的,连我也糊涂了。”刘胜忍不住开口,问王连长:“这样吧,你先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住哪,到哪能找着他。” 王连长笑了起来:“行吧,要不小余问得我都没法回答。” 我乍然听到他认识胖子,心里不由自主地又紧张起来,这么久了,终于有他的下落,那种狂喜的感觉,将之前的忐忑不安都冲刷得七零八落,全神贯注地看着王连长,生怕自己听漏一个字。 *** “他是我们营长,”他见我和刘胜都吃惊地看着他时,连忙解释:“我不在他们营,所以没怎么跟他打交道,只知道他是我们一位首长的儿子,就住在我们军区大院里。” “军区大院里住的都是干部子弟,我所见过的,不论年龄大小,很多都是飞扬跋扈的主,经常在外边惹是生非,有些被他们老子送去当兵的,也大都不肯安份,而这个陆营长,据说倒是个例外。我跟他只接触过两次,感觉这个人挺正派的,也好说话,一点也没有其他高干子弟的嚣张和痞气。” “一年前,听说他出了点事,过了好几个月才被接回来,”王连长拿起杯子和我们轻轻碰了碰,喝了一口,接着说:“不过打那以后,我也没见过他,嗯,我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 虽然没打听到他的现状,但是听到别人当面夸起胖子时,感觉就像是在夸自己,听着挺开心的,几乎忍不住就要他带我去找胖子,但还是强忍住心里那股冲动,问他:“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连长看了看刘胜,点头说:“嗯,这个我回去帮你了解一下。” 刘胜拿起酒瓶给他的杯子添满了,然后举杯和他碰了碰,笑了笑说:“那就有劳你了,回头有消息了给我电话。” “哈哈哈哈……你刘大哥都开了口了,我能不帮吗?”王连长一仰脖,把杯里的啤酒都干了,然后站起来对我们说:“我一会还有事,现在先回去了,下次再找你喝个痛快!余老弟,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回头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会跟刘大哥联系的。” 我连声道谢,然后和刘胜一同送他出酒馆。 “胜哥,这次真多亏你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找得着他呢。”我心中感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这么说,余老弟,出门在外,谁没个难的时候呢。”刘胜爽朗地笑着说:“古人也说了嘛,要与人为善,帮别人有时就等于是在帮自己,哈哈哈哈……” 或许他不知道,此时在我眼里,他就像是那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的其中一个,让我不由地心生敬意! 看来他就是许道长对我说的那个“命中贵人”了! ##七十## 七十 三天后,刘胜打来电话,让我到楼下等他。 不久,他开车进来了,两个人又到了上次和王连长见面的那个小酒馆里。 大约十分钟后,王连长也开着辆军用吉普来了。 简单地寒喧之后,他直接对我说:“你要找的人我已经打听过了,好像是三个月前吧,他下边的连长说他和他老子闹翻了,没多久就被调去了南方,但具体是去哪个省市连我们营长也不知道,说是上边保了密,不许人打听。” “调走了?”我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记,几乎要跳起来。 这些天一直在盼着能有他更具体的消息,甚至是希望听到王连长说他能带我去找胖子,现在却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刘胜在一边皱眉问:“那……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听到他的下落?” 王连长想了想:“有是有,但是比较麻烦。” “什么办法?”失望之余,听他这么一说,让我重新感觉到一丝希望。 “陆家有两个警卫员和一个负责厨房的胡大姐,两个警卫员一个负责内勤,一个负责外勤,对陆家的事肯定清楚,但是……”王连长面有难色地说:“这种打听首长家里私事的行为在部队里是违纪的,一个不好我也很麻烦,所以唯一的办法可能只有问那个负责厨房的大姐。” “那怎么找她?”刘胜看了我一眼,问。 “你让我想想……”王连长陷入沉思,而我则屏心静气地等着,生怕打扰了他。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看看刘胜,然后对我说:“通常,每逢周、六日她们都会回自己家里,我先帮你打听到她的住处,到时候你自己去找她,其它方面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可是余老弟不认识她呀。”刘胜说。 王连长笑笑:“放心,等会儿我会带你先去认识认识那位大姐。” * * * 周六中午,我在胡大姐家外边候了近半个小时才见到她抱着个被子出来晾晒。 这时,我走上前去:“您好!想问您个事行吗?” “你有什么事?”她一边晾被子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照片递给她:“我想找个人,请问您认识这个叫陆滔的人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接过去了,看了看,疑惑地问:“你这照片哪来的?” “是他以前给我的,但是我现在跟他联系不上了。”我没敢说实话,因为这照片其实是从箐姐手里拿过来的。 “你找他有事?”她打量了我一番,吃不准我跟胖子的关系:“他已经不在北京了。” 我连忙问:“那怎么样可以找到他?能告诉我吗?” 她又犹豫了一下,跟着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他的妻子呢?是在北京还是跟他离开了?”我想了想,又问。 “他妻子?”她突然皱起眉头,说:“我想你找错人了。”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 “我确实认识个叫陆滔的,但他没结婚,也没什么妻子。”她把照片还给我,然后转身进了屋:“你到别处去问问吧。” 没结婚?我一下子懞了。 这不可能啊!当初来接胖子的确实是他妻子,连市委张书记都打了保票了。 难道是……王连长认错人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长得和胖子很相像,又同样叫陆滔?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我一拍大腿:要么胖子那个妻子是假的,要么是这个胡大姐撒谎骗我! 只是……这两个里边,后一个的可能性更大些,她为什么要骗我呢?是怕我不怀好意? 无论如何我都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我立马上前去敲胡大姐家的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怎么又是你?”她有点生气地说。 “大姐,您先别生气,”我连忙解释:“我这个朋友在一年前出过车祸,失忆了,直到去年的八月份才被他家里人接回去,当时来接他的是个女的,好像还说是他妻子,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您看看您认识的那个陆滔是这么个情况吗?” 她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但随即却摇头对我说:“好吧,就算你认识他,不过我还是不能把他的情况告诉你,你自己去部队找人问吧。” 说完,她就要再次关门。 我急了,一把拦住她:“大姐!您就帮帮我吧,我已经找他找了一个多月了,我真是他朋友!” 如果她不肯告诉我,那我找到胖子的希望都将完全化作泡影…… 我怎么能甘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都让你自个儿去部队找人问了,怎么还跟我这纠缠不清啊!”她也生气了:“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大姐!您就告诉我吧……”我几乎就要给她跪下了。 “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走不走?你走不走?”她毫不退让,堵着门对屋里喊:“小辉他爸!有人上家里撒野来了!” “谁呀?谁这么目无王法啊?”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估计是她丈夫的男人。 “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他竖起眉毛瞪了我一眼。 “我是想向大姐打听一个朋友的消息,大姐,您就告诉我吧!”我心里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胖子的情况! “有你这么打听的吗?马上给我出去!”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 我心中一急,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大姐……” “小梅,你们在这吵什么呀?”这时,屋里又出来一位中年大妈,她见到我之后,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跟着笑了起来:“哟!这不是上回帮我抢回项链的那位小同志吗?” 她的一句话就把我们三个都给愣住了。 “噢,大妈是你呀……”我才想起来,今年春节前我在土井村找人的时候,刚好碰上有位大妈被人抢了金链子,后来帮她从那个小偷的手里给抢回来了。 而面前这位大妈竟然就是那个被抢的失主…… “姨,你认识他?”胡大姐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那位大妈,又看了看我。 “嗯,上次我金项链被抢,就是这位小同志帮我追回来的,我还没好好谢他呢!”大妈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上来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来!小同志,屋里坐!屋里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胡大姐,胡大姐夫妇也都尴尬地对我笑笑,一块跟着大妈进了屋。 ##七十一## 七十一 “小梅,你就帮帮他吧。”大妈听了我所说的情况后,扭头对胡大姐说。 “可是……”胡大姐还是显得有些为难。 虽然我很不愿意为难她,但这件事于我而言,已经是势在必行,因此,我只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不用可是了,这位小同志又不是坏人,再说他俩又认识,你就告诉他吧。”大妈很不乐意了。 胡大姐没办法,又觉得她姨说的有道理,于是说:“你要知道哪方面的消息?” “所有的,行么?”我有些不意思地轻声问。 她无奈地摇摇头:“好吧。” 大妈这才笑了,然后给我端来一杯茶。 此时的我,才算真正体会到了刘胜前几天所说的那番“与人为善,于己为善”的感觉。 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情冥冥中存在着因果关系,只不过我们有时肉眼看不到,算不到…… 若非土井村那一桩事,我可能不会认识上刘大哥,继而得到他的帮助;若非失主不是这位大妈,我很可能就会错失胖子的消息…… * * * “我是七年前进陆家的,之前是张姨在负责他们的伙食,所以陆家之前的事,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陆滔在家里排行最小,上边只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只有他和父母亲一块住。那时他还只是负责连队工作,二十多岁的一个小伙子,浓眉大眼的非常精神,性子又好,特招人喜欢,那时军区大院里不少小姑娘都对他有意思。后来他和其中一个谈上了,是周参谋长家的闺女,叫周玉琴,那女孩长得特标致,特贤惠。” “本来大家都以为他俩很快就能走到一起的,但是很奇怪,两人搞对象都快三年了还没有谈婚论嫁的消息,后来陆老爷子也急了,亲自出面催促着要他们把婚事给办了,陆滔一向听他老爷子的,所以答应了准备在那年夏天跟那个周玉琴结婚。” “可是就在婚期临近的时候,京里发生了一桩大事……”她忽然停了下来,神情有些严肃,像是在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一段省略过去,顿了顿,才接着说:“然后他的婚事就因为这个给耽误了,后边陆家一直都没有再提起过,好像两家人取消了婚约,半年后参谋长家的那个闺女也嫁出去了。” “发生了大事?是什么大事?”我心里七上八下,前边听到他就快结婚时,又酸又涩;但后边听到他的婚事取消,又不禁暗自欢喜。一时间喜忧参半,又不由地责备自己不大厚道。 “这个不能跟你说,总之他们两家就是因为这桩事情把婚约给取消了。” 旁边的大妈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胡大姐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便问胡大姐:“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陆滔就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脸色阴阴沉沉的有点吓人,经常几天都不说一句话。”胡大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很难想像出她所描述的那个脸色阴沉、寡言少语的陆滔会是怎样…… 因为我所认识的陆胖子,虽然最初比较木讷、呆滞,但后边慢慢地就没了那种感觉,而且他应该是爽朗大方、性情温和的。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 * * “过了两年左右,他晋升为营长,然后陆老爷子打算旧事重提,说是要给他定一门亲事。但他拒绝了,老爷子三番几次地发着火,训他说三十岁了还不结婚,是不是想让陆家断子绝孙。于是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私底下跟部队请了假,独自出了趟远门,结果这一趟出去整整失踪了四个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心中一跳:脑子里闪过去年夏天和他一起的许多画面,一时间心中千回百转,思绪纷乱。 “刚开始的时候陆老爷子还发了通脾气,不许大家派人去找。可是时间一长,也都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在某个城镇的乡村里见到他,于是陆老爷子派了人去,把他从那边接了回来。” “人是接回来了,而且脾性也变好了,可是以前所认识的人和发生过的事情全都记不起来,把个陆家的老太太给急坏了。送到军区总医院给看了看,人家大夫说他是脑部受创,得了失忆症,得慢慢地治。” “只是过了两个来月后,他的行为举止又突然变得奇怪了,总会问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一次更是当面质问他家老爷子一件什么事来着,后来陆老爷子发了火,这才把他调出北京,要他去南方待着,一边治病,一边等反省好了之后再回来。” “一个多月前,我还听见陆老爷子在电话里边狠狠地训他,说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打电话找了下边某驻军部队的领导,请求他们派兵镇压附近乡里的一场村民斗殴行为……” 听到这里,我眼中顿时开始模糊,但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失落和受骗之后的怨恨…… 原来他一直都有跟大舅联系,甚至有可能外婆他们都知道,却唯独瞒着我一个! 胡大姐后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只知道那种心灰意冷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强烈得让我根本不想再听下去,只想马上离开…… “……他那边的具体地址我也记不得了,只知道他去了广东省的一个市,叫什么来着?”胡大姐皱眉苦思。 我那颗心忽然又猛地跳了一下:“是广州市?” “广州市?对!就是广州市,陆老爷子让他在那里的军区机关总院继续治疗失忆症。” 难道那封电报就是他给我的?想到这里,我竟有种恍若重生的感觉,就好像冰天雪地里扬起一阵春风,万物复苏…… 只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明呢?或者说,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来就可以啊? 电话?我想起去年年底曾有人打电话来办公室找我,是美术老师小郑接的,但当我上楼去听电话时,却发觉对方已经挂断了。 当时我已经对他失望了,所以并没有往他身上考虑,现在想起来,或许真的是他! 他这么做,必定是有什么难处吧?那么,找到他的话应该就能解开所有的疑问了。 于是我连忙问:“那您有没有他所在的那个部队的地址呢?” 胡大姐摇头:“没有。” “那……我想再麻烦您帮我问到详细的地址,行吗?”这一刻,我只想尽快找到他,见到他。 胡大姐扭头去看了一眼她姨,然后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 * * 周一下午,我跟着王连长来到军区大院外。 因为胡大姐已经答应今天会把陆滔现在所在部队的详细地址给我。 王连长把我送到大院外就先走了,毕竟让胡大姐知道是他给出的主意终究不大好。 不一会儿,胡大姐就拿着个信封出来了,在把信封交给我之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千万不要到部队里去找他”,然后也不理会我是否明白便转身返回大院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手上的信封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却又生怕它会突然长上翅膀飞走,于是赶紧揣进兜里,快步离开大院门口。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士兵,样子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而他一见到我的时候,便愣住了:“是你?” 我微觉愕然。 哦……我想起来了!竟然会是他? ##七十二## 七十二 他就是去年跟着箐姐到郝家村找胖子的那个青年司机!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盯着他身上的绿军装,惊疑不定。 “你……是来找陆滔的?”他的神情也是闪烁不定。 那个箐姐当时还刺伤了胖子,这件事我想起来就有些恼火,但是感觉这里边似乎是有些什么隐情和苦衷,再者眼前这个家伙并没有一起动手,倒也怪不到他头上。 我见他似乎没有恶意,便点点头。 “可他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被调走了。” 他竟然会告诉我陆滔的消息,这不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知道。” “那你打听到他被调去哪了吗?” 毕竟现在还不清楚敌我关系,不敢贸然告诉他,于是摇头说:“没有。” “那……”他正想说什么时,旁边有一队士兵喊着口号跑步经过,他皱了皱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 “我叫杨明亮,”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叫余敦,不用这么吃惊地看着我,我对你并没有恶意,而且我知道你跟陆滔很好。”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满腹狐疑,只是跟着他。 他带着我出了军分区,两人在附近一家冷饮店的角落里坐下。 “我知道陆滔是好人,我和箐姐一直错怪他了。”他很直接地说:“陆滔流落到你们村子里的消息最早是我打听到的,当时也是我告诉箐姐的。” “你知道箐姐和陆滔之间的仇怨是吗?”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我心中一动,问:“那他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还有阿海,他和陆滔、箐姐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叹了口气,眼神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阿海是箐姐的亲弟弟,他跟陆滔是……是好朋友。” 好朋友?仅仅是好朋友吗? “那为什么箐姐说是陆滔害死了阿海?阿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脑中闪现出胖子午夜梦游那一幕,不知不觉地开始紧张起来。 “阿海……是我的同乡同学,我们俩打小就在一块玩,一起念的书,一块考的大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变得极其哀伤,然后突然停下不说,只是用手掩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双眼,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中,久久不语。 我不敢惊扰他,只是默默地等着。 良久,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眼眶里早已红了:“几年前的夏天,他参加了某个运动,那次我恰好回了家……” “后来我听有的同学说,当时下令开枪的人正是陆滔的父亲……” “不久,阿海的骨灰被送回了安徽乡下。”杨明亮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在我们那儿有个风俗,但凡在外边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将其骨灰带回家乡安葬。” “自那以后,我辍学参了军,并很巧地被分到了这儿。我在部队里听说了不少关于陆滔的事,据说他在那次事件之后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难以靠近。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几个月后,有人来我们军分区报信,说是安徽阜阳有人登了寻人启事,那时刚巧是我接的电话,于是我把消息压了下来,先去跟箐姐说了。” “六安!”我忽然想起去年大舅跟我说起胖子的事,胖子的车票正是从阜阳到六安的,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是在去往六安的路上出车祸的!” “六安?”杨明亮听了之后呆了呆,继而眼神变得有些伤感:“这么说来,他是正准备去看阿海的。因为六安正是我们的故乡……”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明白到胖子其实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伤痛,想起他梦游时对于阿海的死是那么的伤心,不由地为他深深叹了口气…… “阿海有五个姐姐,而他是他们家唯一的一个男孩,所以箐姐一直想帮弟弟报这个血仇。在得到我的消息后,便央求我一同前去找他。”杨明亮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补充说:“陆滔平常都待在军分区里,身边又有警卫员跟着,她根本没下手的机会。这次陆滔独自离开部队,据说还得了失忆,对她来说正是个报仇的绝好机会。” “于是箐姐拉着我去了你们村,当时还想好了对策,先看看他的具体情况,结果发现陆滔确实是失忆了……” “后来箐姐的报复行动失败,又见你们都护着他,我们便只好回来了。不久,陆滔也被接了回来。”杨明亮低低地笑了笑:“有一次我和他碰面了,他立即把我认了出来。当时我还惴惴不安,担心他会把我和箐姐向他寻仇一事揭露出来,但是他没有。” “我对他消除敌意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点是因为两个月前他的警卫员在帮他整理东西时,我见到了用信封装着的一叠使用匿名汇款的汇款单,而这些汇款单的收款人全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阿海的母亲,我这才知道:原来阿海死后,他每个月都会定期寄一笔钱给阿海的母亲,一直到他出事失踪……” “后来,他好像开始恢复记忆,于是找了我,向我打听所有关于阿海的事情,我把阿海的事与他父亲下令开枪有关告诉了他,他并不相信,因为阿海曾经去过他家,他父亲是认识阿海的。但过了不久,就传出他和他父亲大闹了一场,再后来,他父亲就出面把他调到外边去了。”杨明亮微微叹了口气:“想来他那时已经回忆起不少事情了,并且确定了阿海的死确实和他父亲有关……” *** 第二天,我请了刘胜和王连长一同吃晚饭,以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助。 刘胜见我已经打听到了陆滔的不少消息,也很是替我开心,拉着我和王连长一块去上次那家小酒馆喝酒。 “胜哥,王连长,我准备过几天就离开北京了,这些日子劳烦你们不少,小余我十分感谢,在这里先敬两位大哥一杯!祝两位哥哥今后身体健康,合家幸福!” “嗯,余老弟你也自己多多保重了!预祝你能早日达成心愿,找到你要找的人。”刘胜和王连长举起酒杯,和我一同干了。 他们俩都是性情豪爽的人,只是王连长更多了几分细腻。能认识他们,也是我这两次来北京的重大收获。 我酒量本浅,但因为此次来京虽然劳碌奔波了近一个月,也没能见着胖子,却总归是大有所获的,所以心中畅快,一时酒量大好,比往时多喝了不少,只是后来还是不知不觉地醉倒了。 当晚,刘胜把我送回了家里。 第二天,我买好了去往广州的火车票。 母亲和袁叔叔他们听说我准备南下去广州,虽然诧异,但也没再说什么。 只有小杰舍不得我走,几次拉着我的手让我留下。 我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心里很是疼爱,想起这两次来京都没能好好地陪他玩耍,心里不免又生愧疚,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带着他到处去玩,又送了他一套变形金刚玩具以及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当作是我这个哥哥对他的一点补偿。 *** 五月五日,晴,立夏。 夏天真正的到了。 只是不知许道长当日所说的“入夏即有所获”能否一语成谶? 不过无论如何,对于这次的南下旅途我已是信心倍增,相信找到胖子也只不过是迟早的事了。 早晨的阳光照映在青翠碧绿的树冠上,洒落一地零碎的树荫。 我慢慢仰起头,看了一眼这分外难得、而又明媚深远的蓝天,背上背包,踏出了南下旅途的第一步…… ##七十三## 七十三 耳边缓缓响起回旋于天地间的一个低沉之音,苍凉古朴,哀伤极致。 眼前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黄沙峡谷,延绵无尽。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阳光,只有乌云在慢慢地移动…… 只有自己一个人伫立。 那个声音在唱着什么? 不知道…… 慢慢地,眼前又看见暮光之中的荒野山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几间小草房。 几个皮肤黝黑,脸上画着图腾,身上穿着破落兽皮的男女,静静地围坐在篝火旁。 山谷中寂静空旷,只有火光在跟随着那个仿佛亘古就有的老女人的歌声在跳跃,穿透着这无尽的空间,充斥着天地…… 是呼唤外出狩猎未归的孩子? 是在向远古的祖先祈求? ……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估计是前段日子太累了。 *** 第三天的傍晚,火车抵达广州。 广州火车站里的人不少,又乱又拥挤,我跟着人流走了好一会才出了站。 天已经开始昏暗了,只能就近找一家旅馆过夜,明天再看看怎么走。 火车站附近有不少小旅馆,我找了一家干净些的准备住下来。 谁知旅馆老板说单人房间已经满了,只有双人、三人以及四人混住的大房。 我有些郁闷,又走了几家,也都说没有单人间,只有混住的大房,而且条件更差。于是只好返回第一家旅馆,要了一间混住的双人间。 在我住进去不久,旁边那张床位就有人住下了。 这是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人,中等个子,梳着当代知识分子最具代表性的三七分发型,戴着付眼镜,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件铁灰色长袖衬衣,样子显得斯文而儒雅。 他放下手中的旅行袋,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 我也对他点头笑笑。 两人洗过澡后各自躺在床上,我正看着书,他找我聊天:“小兄弟,我看你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来这做什么?” “来这边找人。”我对他笑笑。 “就在广州?” 我点点头。 “是同学还是亲戚啊?”他又问:“来这边找工作?” 我摇摇头:“是我的一位朋友,至于工作,嗯……我想先找到我那位朋友再做打算。” “哦。你哪儿的人呀?原来在什么单位?” “安徽的。”看他没有恶意,但回答说:“以前在县里做小学老师。” “哦?原来我们还是同行啊?”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也是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跟着,他告诉我:他姓梁,是在广州附近某个城市的县里教书,这次是出差刚回来,准备明天回学校了。 我十分意外,于是放下手中的书和他聊了起来。 *** 第二天上午九点,当我醒过来时,他已经走了。 床头上放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大意是他今天要赶回学校,又见我睡得比较沉,便没有叫醒我,下边还留了一个他的电话和学校地址给我,让我有事的话可以去找他。 我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下楼结帐退房。 伸手到裤兜里一掏钱包,顿时有如大冬天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钱包竟然不翼而飞了! 里边那三百块钱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我的身份证和胡大姐写给我的地址也都放在钱包里了…… 冷汗开始往外冒,而脑子里则像走马灯似的拼命回忆着,从昨天下了火车出站时,钱包都还在的。 住进来那会因为只需要交五十块钱押金,所以没拿钱包,只是把裤兜里的几十块钱掏出来了。 除了裤子后兜的扣子不见了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情况。 “该死的!该死的!”我一边咒骂那个偷我钱包的贼,一边责备自己太大意了。 旅馆老板告诉我:火车站这附近最乱了,被偷了的东西就算你报警都基本上不可能找回来的。 他问我有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人或事情时,我想了想,觉得只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在出了火车站后被小偷趁着人多拥挤时把钱包扒走了;第二个可能是昨晚和我同一间房过夜的梁老师! 转而想想:要是人家偷了我的钱包,还给我留电话号码和地址做什么? 我只好自认晦气,幸亏听母亲和袁叔叔提醒过,把身上的钱分开了几处保管,要不然这次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结过账后,我离开了小旅馆。 怎么办呢?地址给丢了,这边又人生路不熟的。 想了想,却只能记得大概地址是在惠州市的某个县,于是决定先乘车到那个县里,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打电话让刘胜托王连长去跟胡大姐重新要一个地址。 *** 到达县城时正是中午的十二点,肚子也饿了,出车站后赶紧找了附近一家餐馆吃饭。 “老板,点菜!”旁边有一桌军人在喊。 其中一个当兵的看了我两眼,忽然笑着站了起来:“敦子!” 我愣了一下,打量了几眼…… 我靠!竟然是振国! 这回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了! 他又惊又喜,拉着我的手过去和他的战友们一同坐下,给大家略微介绍了一下,然后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着相互的情况。 三年多没见,他不光皮肤晒黑了,身板结实了,神情也变了许多。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健康、精神的青春气息。 “你怎么会跑这儿来呢?”他十分好奇地问:“是专程来找我的?” 我脸上一红:“我是来找人的,根本不知道你在这边……” “哈哈哈哈……就知道你小子没这么好的心肠来看我!”他愉快地笑着挪揄我,然后又问:“你来这边找什么人?” 我把来找胖子的事大致跟他说了一遍,他听了之后皱了皱眉,然后扭头问他的其他战友:“你们有听说这几个月从外边调进来什么营级干部吗?” 他的六个战友都摇头说没有。 “或许不是在这边,”其中一个姓刘的想了想,说:“应该是留在了市里的军分区!” “嗯,这个很可能,这样吧,你等等。”振国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站起身来:“我去打个电话,让人帮你问问。” 菜点完了,过了不久,也都上齐了,可是振国出去打这个电话却还没回来。 他的战友给我也倒了杯酒,陪着我聊了两句。 “敦子,”这时振国从外边打完电话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找人问了,市军分区里这几个月并没有从外边调进来的干部,也没有一个叫陆滔的人。” 我呆住了…… 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胡大姐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市、这个县啊! “敦子,先吃饭吧,我们帮你想想别的办法。”振国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招呼大家一块开饭。 我百思不得其解,确信自己并没有记错大概地址,只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七十四## 七十四 “舅!把陆胖子的电话给我!” 当振国带着我在他们驻地部队的招待所住下后,我立即去找了台电话机打回村里。 “电话号码给你也没用,你现在找不到他了。胖兄弟在半个月前曾经打过电话来,说他准备调到下边一个比较偏僻的连队里,暂时无法保持联系了。” 半个月前?那是胡大姐给我联系地址之前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又惊又怒,感觉自己根本一直在自作多情:“难道他就没有说要调到哪里吗?” “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会调去哪里,所以你没法找到他的。”大舅顿了顿,说:“敦子,我觉得你还是别去找他的好。”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也几乎掉了下来:“好吧,我不找他了。” “那你回来吗?” “我先不回去,我现在在振国这边,先看看再说吧。”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楚:“你们好好保重吧,有什么事会跟你们说的。” 挂了电话,我回到房间。 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一时心中极度地失落、茫然、伤心和无奈…… 蜷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小时后,被敲门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外边已经是夕霞满天,夜色将临。 开了门,是振国。 “我又找人问了,还是没有,”振国把军帽放在一边,对我说:“你这边呢?” “我问过我舅了,说这个人已经调到下边的不知哪个连队去了。”我到洗澡间洗了一把脸,苦笑着说:“算了,不找了。” 振国看着我,问:“那你准备怎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去吃饭吧,走!”振国见我无精打采的,便拉上我出门去了。 *** “两个月前村里的事我已经听爷爷他们说了,怎么会惹上县长他们呢?”吃饭时,振国问我。 我把去年在小关帝庙所发生的事,还有县长和卢书记明争暗斗的事跟他大概地说了说,又告诉他最后是由于胖子找了父亲的战友才帮忙解的围。 “那看来还是多亏了这个陆滔呀,”振国听完笑了笑:“去年我回去的时候还见过他一面,感觉人有点楞楞的,没想到还有些来头。” 我淡淡地笑笑,没有接话。 吃过晚饭后,他又带着我在附近走了走。 八点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要回了部队,而我则回招待所。 躺在床上,思绪纷杂,一会想到胖子,一会想到卢书记和小周,一会又想到刘胜和王连长,这些人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不停地转着…… 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掏出了里边的一张纸条。 那是梁老师留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思考良久,塞回了裤兜。 第二天,振国和他的两个战友开车过来了,陪着我到市里游玩了一天。 我虽然兴致欠佳,但想到自己已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地,又见他们玩兴正浓,也不好扫了他们的兴,所以打起精神和他们一起拍照留影,一时倒也忘了烦恼。 傍晚,我们回到县部队驻地的招待所楼下,送他们走了之后,我也转身准备上楼。 眼睛瞄见前台的电话机时,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把那张纸条掏了出来。 *** “你要去肇庆?” 第三天中午,振国来找我时,我把准备去肇庆的事跟他说了。 “嗯,他说他们学校正缺老师,”我轻轻叹了口气,笑笑:“正好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可干的,过去看看吧。” 振国默然不语。 下午,他再来找我时,告诉我:他们连部刚好后天有车要去肇庆,让我搭乘他们的车一块去。 我答应了。 “这是我们连部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家里估计也照顾不到了,就打来找我吧,兴许还能帮上忙。”振国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 “嗯。”我点点头,心里挺感激他的。 他来这边当兵三年多了,我一直只是听兴子他们提起过,却因为根本没机会来这边,所以没记在心里,想不到这次阴差阳错,刚好要来这边找胖子,却能碰上。 要找的人找不到,没想过找的人却三番几次地被碰上了,仿佛这世上的事冥冥中总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安排…… 又过了两天,振国把我带到他们连队外边,坐上了他们部队开往肇庆的一辆车。 “记住,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回来找我,别把电话号码给丢了!”振国又交代了一番,这才和我挥手告别。 *** 军车把我送到了肇庆市公交总站,我谢过振国的战友们,然后按梁老师所说的,坐上了去他们县学校的公交车。 当我找到他所在的小学后,学校的门卫把我拦住了。 我告诉他是来找梁老师的,但门卫想了想,竟然说他们学校没有姓梁的老师。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是被骗了? 我把梁老师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拿出给他看了之后,门卫突然笑了:“噢!原来你是找他呀!行,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学校,来到“校长办公室”外。 有个中年人正坐在里边的办公台前低头写着什么。 门卫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说:“校长,这位先生说他要找你。” “哦?”那个校长抬起头。 我一看,果然是“梁老师”,这才放下心来,真没想到他原来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噢,是小余啊,”梁校长站起身子招呼我坐下:“路上辛苦了。” 门卫离开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和我详谈起来。 他告诉我:在七、八年前,他和他的一个朋友曾立下志愿,要在条件比较艰难的山里乡村开办几所希望小学,让乡村大山里的孩子们有书可读,有学可上,以求科教兴乡,科教助民。这三、四年来,他们在下边的几个山乡里陆续开办了三所希望小学,并且得到了当地乡村政府的大力支持,只是由于资金方面并不雄厚的缘故,工资会比较低些,条件也会比较艰苦,所以受不了苦或对执教待遇不满的老师都已频频更换。现在其中一所里边正缺两位老师,问我是否愿意去那里执教。 我在初到广州时,曾在小旅馆中和他交谈的过程中就听他提及,也有了些心理准备。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静下心来把陆胖子的事忘了,重新生活;另一方面,梁校长的真诚和热心也打动了我,在心生敬意的同时,也愿意为这项造福子孙后代的科教事业贡献自己微薄的一点绵力,便对他笑笑,用力点头。 梁校长见我答应留下支教希望小学显得非常开心:“真庆幸当初在广州能碰上你!是了,到时如果你不愿意在下边教学了,就回来找我,我会尽我的能力想办法安排你在县里执教。” 在县城里住了一天,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后,梁校长就安排了人开车送我到下边的乡里。 临行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或许很多人不能理解我们的心愿、我们的行为,但我们应当自求心安理得,明白这是在行前人植树之举,倘若能籍此造福山乡、扶贫脱困,也不枉为人师表一场!” 听他说得诚挚恳切,我也不禁动容,对他笑笑:“一定尽我所能!” *** 开车送我下乡的司机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山里老乡,在知道我是梁校长请去支教的老师之后,对我表现出了深深的敬意:“梁校长是个非常好的人,这几年来,他为了我们乡村里的小孩请过不少老师,只是很多老师都是从城市里来的,在我们那边呆不习惯,有的待得久的,一年、两年,一般的,也就半年几个月,我见过有一个,在去到我们那里才一天就走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谢谢他们,毕竟我们那里偏僻,思想落后,条件又差,留不住他们也是很正常的,只是以后要辛苦你们了。” 我听了默然不语,只是淡淡地笑笑。 想着人生就要翻开新的一页,将要面对的或平淡无奇,或艰难苦楚,又或曲折跌宕,不禁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茫然…… ##七十五## 七十五 目的地比我想像的更偏僻,更山旮旯。 山路逐渐颠簸,有几段路更是差点把我肚子里的早餐都震吐了。 车子中间还抛了两次锚,甚至于要下来帮忙推车。好在这边民风纯朴,山民们不需恳求便会主动上前帮忙,倒也让人心生感动。 “小余老师!到了。”这位送我来的王姓老乡突然说了一句。 终于,在我被颠簸得魂飞魄散之前,车子开进了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 我缓过气来,打量着这处远离城市的大山坳。 只见里边阡陌纵横,稻苗青碧,一直延伸到山前。山脚处林木葱茏,花红草绿,屋舍或点或片,或高或低,且有鸡鸣犬吠,如乐盈耳。远远有一泓清溪弯过山脚,静静地流淌东来,更有平湖一面,岸边翠篁玲珑,山风轻轻一吹,瓜果草木清香扑面,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这里边有三处村子,分别是北崖村、西嵺村和南坪。”老乡指着三个村子的大概方向跟我说。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山村,忍不住大为开怀,一洗刚才路上四个多小时的奔波之苦。 “学校建在我们现在要去的南坪。”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后,老乡把车子开向左边这条道。 路边稻田里,几个头戴草帽、正卷着裤脚在除草的村民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扬声喊:“老王!你车上这个是新来的老师吗?” 老王放慢了车速,咧着嘴对他们笑:“对!这位是新来的余老师!” “余老师?” “对!姓余。” “噢!余老师你好!”他们纷纷笑着向我挥手打招呼。 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看了看老王。 老王笑着对我说:“跟他们打打招呼吧,日子久了,你会知道他们对你有多尊敬的。” 我点点头,也伸出手去对他们一边挥一边大声说:“谢谢!你们好!” 看着他们黝黑的脸上那一张张真挚的笑容,忽然明白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但与此同时,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重了许多。 * * * 到了南坪村后,早已有村长带着十来个村民以及孩子来村口迎接,那种隆重的场面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一同来接我的还有正在学校教书的小顾和小成两位老师。 小顾老师是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子,鹅蛋脸,眉毛稍浓,但是眼睛大而明亮,剪着齐耳短发,用一根黑色的小发夹别在鬓边,虽然穿着比较朴素,但是个很清纯漂亮的女孩。她教的是音乐和美术两门功课。 小成老师是比我小两岁的男孩,脸颊略微有些瘦削,个子和我差不多,和梁校长一样的三七分短发,而且也戴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晃眼一看,跟梁校长还真有些相像。他负责的是数学课,但是因为之前两位老师离开之后没有人教语文,所以他暂时也顶了语文课。 村长姓吴,是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人,两鬓有些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些,威严中带着几分慈爱。 他们领着我去到学校,我一看,这才知道为什么梁校长会几次强调说教学条件相当艰苦了。 这里所谓的课室,其实是一间原来用来存放稻谷的大粮仓。一边堆放着村里的犁耙锄铲等农具,一边用竹篾隔开着放了十来张长方形的木制课桌。 黑板是一面刷着黑漆、略带光滑的砖石墙。 四边的房梁顶上还有麻雀和燕子筑的巢穴,十来块玻璃明瓦透出明亮充足的光线,倒也不会显得闷气。 角落里还有张用粗木板拼成的乒乓球台,上边用砖石架着根小竹竿当网用,供孩子们上体育课和放学后玩耍。 我上前看了一下,乒乓球还是“冠军”牌的,至于球拍,则是两块锯剩下的木板被打磨过了,做得虽然粗糙,但也挺有意思。 “感觉怎么样?”小顾老师一边打量着我的神情,一边轻声笑着说。 “确实比较那个……呵呵呵呵……”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时,吴村长向我介绍说:这间学校是北崖村、西嵺村和南坪三个村里的孩子共同使用的,老师们的伙食、教学用具和学生的课本书籍则是由三个村子、以及梁校长和乡政府共同分摊。 跟着,由小顾和小成老师领着我去住宿的地方。 住的地方就在课室旁边,一共有四个分开的房间,其中一间还空着。 我看了一下:还好,干爽通风,床边还有一盏台灯。 结果小成老师竟然说:由于地方太过偏僻,到现在为止,他们这里都还没有正常用上供电,经常性断电,晚上多半只能用油灯照明,所以这三个村子里的村民在天黑之后通常也都会早早就关门睡觉了。 我听了之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都是什么年代了?竟然还这么落后…… “后悔没有?”小顾老师又轻声笑着问了一句。 我抓抓后脑勺,只能苦笑。 “不过你待上一段时间之后,或许就会爱上这里了。”小顾老师笑着说:“这里民风纯朴,因为落后,所以山民们都很尊师重教的,而且这边风景很美,有空了我和小成老师陪你去走走。对了,在北崖和西嵺两个村子还有瀑布和岩洞呢,可美了!” 小成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斜着眼睛笑她:“上次有人说要进鲤鱼洞玩,结果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吓得鬼叫着跑出来了,是谁呀?” “哎!上次是见到蛇了嘛!”小顾老师对他的揭底行为很是不满,瞪了他一眼。 “是呀!好大条蛇啊!简直有蚯蚓那么大了!”小成老师不停地拿手比划着:“有这么大,不对,这么大……” “讨厌!我说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我见他们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忍不住跟着乐了。 * * * 来上学的孩子总共有三十六位,而年龄竟然从六岁到十四岁的都有。 因为缺老师,所以我同时教语文课和体育课。又因为地方不大,所以所有年级的课都放在一块上。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一切都那么的怪异,既可笑又可叹,但是几天下来,倒也慢慢习惯了。 比起县里的学生来,这里的孩子显得更加纯真、坦率和可爱,那一张张天真烂漫却有时候抹得乌七八糟的笑脸,那天马行空却时常让人发笑的思维,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在他们认为:城里边人人都开着车、拉着犁耙种田,每个人都很有钱,天天都有新衣服穿,火车在大街小巷飞奔,飞机在房顶上起飞降落……而这一切,在他们的脑子里都是想当然的! 我每次听到他们私下里用无比羡慕的眼神这么交谈时,都忍不住会捧腹大笑。 有一次小顾老师责怪我为什么不去纠正他们的想法时,我就笑着反问她:“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的想法很有意思吗?为什么一定要纠正他们想像中有趣的世界呢?” 她想了想,也笑了。 课程其实并不繁重,上午七点钟开始上课,十点半放学;下午两点钟上课,四点半放学。 上课和放学都是用敲钟的方式。在学校屋檐下挂了一块铁板,系上一个小铁锤,看看到时间了就由我们三个人轮流“当、当、当”地敲钟。 周六下午,因为不用上课,所以小顾提议由她和小成带我去南坪村的后山游玩。 南坪的后山并不高,据她和小成说,山的那边有一座大水库,是附近两个县的备用水源,设有哨所。如果碰上暴雨过后大坝开闸泄洪时,那个场景还是非常震撼的。 我这一个星期下来,平常没事的时候也只是看看书,和他俩打打乒乓球,难得现在可以出去走走,自然不会拒绝。 后山上由于地气被围的缘故,很多春天才开的花仍旧在缩放着,使人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几个月前。 山路上,不时还能碰见放牛和拾松针、松果的孩子。一见到我们,都会笑着喊:“顾老师好!余老师好!成老师好!”然后不等我们反应就很害羞地跑开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他们所说的大水库。 这里幽静深远,山清水绿,有不少鸟雀在水库边上茂密的丛中欢声啼叫。 “哎,我听学生们说这里边还有野山猪、兔子和松鼠呢。”小顾童心未泯,几乎又蹦又跳地跑在了前面:“要不我们也找找,看看能不能逮一两只野兔或松鼠回去!” “我见到一只野猪了!”小成忽然睁大了眼睛。 “哪儿?哪儿?告诉我!”小顾十分惊奇地东张西望。 “就是你!往哪儿看呢!说你呢!”小成见她上当了还不自知,掩着嘴直笑。 我见小顾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小成,笑得真打跌,捧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了,正要站起来时,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着绿色军装的人在对面的湖岸边坐着,好像是在钓鱼。 那个身影,是…… ##七十六## 七十六 小顾见我表情突然间变得相当怪异,忍不住问我:“余敦,你怎么啦?” “见着鬼了?”小成怀疑我在故意逗他们玩。 我一时回不过神来,又生怕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再看,然后疯了似的拔腿就往对面的湖岸跑去。 他们俩人被我的举动吓呆了,顿时愣在当场。 * * * 我不相信自己还在做着该死的梦!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对自己说“我要忘记你、我要忘记你!” 但我从来都没能做到…… 我不害怕再失去什么,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想拥有你给的一份东西,很想!很想! 所有的辗转流离,所有的奔波追寻,为的就是这一份从来就没有归属于过我的——爱情! 是的! 我一直在问:为什么老天爷总不肯对我眷顾多一丁点儿呢?为什么它总也不肯让我的付出有所回报? 哪怕……仅仅是想再见你一面…… 可是老天爷,你跟我开的玩笑难道还不够吗? 我忘了曾经答应放弃追寻,我忘了要把你彻底忘记,我忘了每夜对自己说的要开始新的生活…… 我都忘了…… 我唯一记得的,是你那温和的笑容、温柔的话语,唯一记得的,是你那宽厚的肩背,和那句深情的祝愿…… * * * “余敦!你要干什么?”小顾见我疯了似的飞奔在水库湖岸,不由的又惊又怕地喊我。 这时,我看到那个端坐在水边的军人抬起头看了过来,随即是一脸的愕然。 湖岸两头相距大约只有四百米,当我距离他只有二十米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像是走到了万里长征的最后几步,脚下沉重得已然无法挪动。 或许再没有人能描写出我这时的心情,就仿佛有千百种想法同时掺杂在了一起,不是酸,不是甜,不是苦,不是辣…… 他瘦了,眉间虽然惊喜交集,眼神中却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 “敦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语中温柔一如往昔。 妈的!我一听到他这声温柔的呼唤时,眼泪顿时止不住往外翻腾,连刚才那几分相认的犹豫都瞬间被打得粉碎,再也控制不住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他放声痛哭…… “敦……敦子……”他任由我抱着,却动也不动。 “你这一年里边死哪儿去了?为什么一直避着我?为什么?”我泪如雨下,顿时所有的委屈困苦都如高堤溃坝般倾泻,心中又痛又怒,用力将他一把推开,跟着紧咬牙关抡起右拳便往他身上狠砸。 他抬了抬臂,想挡,但最终没有,只是闷着由我在他身上狠狠地揍了七、八拳。 “你说啊!”见他不答,我怒气更炽,咬牙切齿地又打了他两拳,抬起腿想踹又最终放下。 他的目光里此刻只有怜悯,包容,没有了刚才那一抹哀伤的神色。 我兀自气恨难平,拳头再也打不出去,却又不知如何发泄心中的悲愤,忍不住背过身去对着湖面疯狂地叫喊着…… “啊!啊……”眼泪淌流,声嘶力竭。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他相见时的场景,可那都是开心的、幸福的,而现在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早已积藏着那么多的恼怒与憎恨! 他知道我这一年来过得有多难吗? 他知道我前后找他找得有多苦吗? 他知道我心里由爱而生的恨意有多深吗? 这一年来,相思煎熬的苦楚也罢了,千里追寻的劳累也罢了,到如今,我的心却似乎突然空了…… 我还爱他吗? 我已经不知道了…… 曾经爱吧…… 我歇斯底里地发泄完所有潜藏已久的愤懑之后,剩下的,只有一颗破碎的心…… 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突”地使劲跳着,眼前竟是一片茫然。 深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敦子!”背后的他轻轻地喊了一声,这次语调里的是诧异。 我稍稍一顿,没有理会,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敦子!我……”他上前两步轻轻拉住我的左手,像是要解释什么。 只是,他现在所有的解释我都已经不想再听了…… 一咬牙,用力把他的手甩开,然后拔腿就往山下跑…… “余敦!等等我们!余敦!”小顾和小成目睹了我相当奇怪的举动,又见我独自往山下飞奔,急忙在身后拼命地喊我。 * * * “余敦,你刚才怎么啦?那个人是谁?”追着我回到村子里后,小顾一直在不停地问。 我没有理她,一言不发地往学校方向走。 小成在背后拉了拉她的衣服,示意她别再管我的事。 我躲回自己住的小房间,翻身躺倒在床上。 一颗心凌乱地跳动,总是无法平复…… 我总感觉是自己在一厢情愿,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 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这又能怨着谁呢? 痛就痛吧…… * * * 一夜未眠之后,天还未大亮,我就离开了宿舍。 道旁的青草叶子上还滚动着昨夜的露珠,零星的蛙鸣和夜虫的啾唧混杂着,叫人心烦。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听得耳边有“哗哗”的流水声,抬头看了看,才知道自己走到了三岔路口的清溪之处。 东方欲晓,锦霞从乌黑的云层中透出光芒,眼前的事物也逐渐清晰。 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发着呆。 什么都想不清楚,所以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是保持着一种痴呆木然的姿势看着脚下静静流淌的溪水。 碧绿柔软的水草在溪水中轻轻飘荡,起起伏伏,而自己此时就像它一样,没有了气力,没有了念想…… 天快亮了,村子里陆续响起了锅碗瓢盘的声音,有几家房舍的烟囱上也开始飘散着淡淡的炊烟。 我现在谁都不愿意见,谁也不想答理,便趁着山民们还没出来,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返回到宿舍,随即将薄被往头上一蒙,躺倒沉沉睡去。 ##七十七## 七十七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在门外说着什么。 “……他住这儿吗?” 我猛地惊醒过来:他找到这儿来了! “嗯,是的。你……”是小顾的声音,她在惊奇地问:“你是昨天水库边上那个……?” 没有回答,估计他是在点头。 小顾又说:“今天一整个上午都没见到他,要么是躲在里边了,要么就出去了,你自己敲门看看。” 跟着便听到木门被敲响的声音——“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打在心坎上,竟有着震耳欲聋的效果…… 我屏住呼吸,虽然隐约升起一丝上前开门见他的欲望,但还是狠狠地打消了,于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或许是出去了。”小顾见我房里半天都没有什么动静。 “嗯,谢谢你!那……我先回哨所去了。”那个声音轻声说。 我在床上又躺了十来分钟,确信他们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发觉自己的两只手心都早已汗湿。 *** 在房间里发呆了一阵,最终推门走了出来。 看了看腕上的表,发觉此时已是下午的六点十几分了。 金色的夕阳笼映着这个桃园秘境般的山坳,变幻出奇妙的色彩,给所有的人和物都蒙上了一层昏黄。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往村外小径走去。 斜阳照在身上,皮肤也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天边满是绚烂的霞光,近处蟋蟀的鸣唱,远处村子里的犬吠,仿佛让人一下回到了郝家村里,温馨恬静。 我到底怎么了? 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我千里迢迢地从北方跑到这边,为的不就是找他吗? 可是我现在真的茫然了…… 就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像走到终点的火车,开始折返。 那份爱好像突然间就消失了,不见了,找不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躯壳,和一点点的……恨意! “老师你好!”身边不时地走过村里的乡民,都在欢笑着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是哪个是哪个学生的家人,只好都回一句“你好”。 渐渐地,我似乎想起了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陆滔这个人,而是为了这些村民们的孩子! 是的,我已经追寻过了,我已经尽心尽力地追逐过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梁校长一起完成他那个崇高的愿望的。 眼前似乎变得亮堂了些,就好像某些心结被打开、被释放…… *** 第二天上午,正当我在给学生上课写板书时,一名女学生忽然举手:“老师!” “怎么了?”我转过身子问。 那名女学生往教室外一指:“外边那个兵叔叔好像是要找你。” 我怔了怔,扭头往外边一看,却正对上了他那双微微闪烁的眼睛。 只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正要说话,我立即回过头来对着学生们说:“上课别走神,看黑板!” 跟着再没理会门外的他,继续在黑板上写下学生们这一课所要掌握的生字和句子。 这时,我听到台下有学生的窃窃私语,于是提醒他们:“不要在下边开小差!” 说悄悄话的声音停住了,可是过了几秒钟,耳边又听见了他们在小声地说着话。 “莫小开!莫伟!吴远兴!你们三个站起来!”我头也不回,只是继续写着。 但我知道是哪几个学生在下边说话,因为黑板就是一面回音壁,我听得很清楚,所以他们这节课注定要罚站了。 这是我第一次惩罚他们,因为我来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罚过任何一个人,只是我不希望让他们太过于无视上课纪律。 后一节是小成老师的数学课。 课间时间,我没有走出教室,而是坐到了最里边的角落,捧着自己的备课本“沙沙”地写着。 十分钟后,小成老师进来了。 他见到坐在角落里的我后显得有些惊奇,但也没说什么,开始了他的讲课。 他的课其实很乏味,倒是他偶尔跟学生开的玩笑会让人知道他不是在催眠学生。 上到一半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轻轻扭头往窗外瞟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隐隐的有一丝失落…… *** 下午,语文课,正给二年级讲着《雷雨》的课文。 “吴海,你来给大家念念这段课文。” “满天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树上的叶子一动也不动,蝉一声也不叫。忽然一阵大风,吹得树枝乱摆。一只蜘蛛从网上垂下来,逃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绪不宁,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就往课室外看一眼。 我是在想他么? 不是!一定不是! “老师!老师!”突然听到学生在大声叫我。 我回过神来,愣了一愣:“怎么了,吴海?” “老师,我已经念完了,可以坐下吗?”他有点委屈地看着我,好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很不满意他诵读的课文。 “噢,行,”我心中大窘,连忙说:“坐下吧,读得挺好的。” 他刚才那副表情看着有些熟悉……是像谁呢? “蜘蛛,大家都应该见过了,就是会在角落里和窗口处吐丝结网的小昆虫,我看看……喏,那儿就有一只。”我往旁边的角落里一指,那里正好有一只小小的蜘蛛。 我知道像谁了! 去年,箐姐用剪子划伤胖子,又痛斥胖子害死她弟弟阿海时,胖子就是这副委屈的表情…… 心中有如电流闪过,一时千回百转,许多往事浮现脑海。 鼻子处有些发酸…… 看了看眼前的三十几名学生,连忙收摄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回讲课上来。 *** 一轮淡金色的新月如眉,远远地镶嵌在了墨蓝色的天幕中。 我避开了小顾和小成,独自走到村边坐在苦楝树下,拿着把蒲扇轻轻地摇着。 心绪如水,轻漫无迹,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时常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指着月亮问她那儿离我们有多远。 母亲答不上来,只是笑着叫我搬凳子自己去逮月亮。 那时候还真有那么笨,搬了一张凳子放在屋外的墙脚上,够不着,又搬了一张,叠在上边,也还是够不着。后来干脆去抱竹梯,结果被竹梯压在了下边,半天起不来,最后哭着喊母亲,这才被又好笑又好气的母亲抱出来了。 不知道母亲和袁叔叔他们是否还安好? 南下广东已经有半个多月了,除了甫至之初曾打电话报过平安外,一直没跟他们联系过。 还有外婆和大舅他们,或许都还好吧…… 夜虫啾啾,蛙声渐密。 这里也慢慢地开始进入夏季了,在我们家乡,早已经蝉欢荷艳,孩子们也都天天浸泡在河里闹腾了。 远望山坳的那边的两个村子,隐约能见着几星灯火。 是慈爱的母亲在给自己的孩子织衣补袜? 又或是哪个好学勤快的学生在灯下苦读、做作业? 微微的稻香随风送至,淡了几分不宁的心神。 不知那个人这时候在做什么? 忽然间一惊,又撇开这个念头,往别处想了开去。 这时,那远处的山脚村子里,有两声轻轻的犬吠悠然传入耳中,似是迎来夜归之人…… ##七十八## 七十八 之后几天里,那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微胖身影都候在了课室外面。 只是我一见到他站在外边时,便强抑着怦怦乱跳的心,躲着他绝不出去。 而他也总是在外面看着、听着,一直都不进来。 学生们疑问的声音越来越多,终于,我忍不住对他们皱眉呵斥:“你们谁要是再往外边看,就让他站在外边听课好了!” 孩子们第一次见我如此严厉地对他们,也都噤若寒蝉,没敢在课堂上讨论外边那个“军人叔叔”的事。 而我依旧心绪不宁,时时有意无意地就会想往外边张望,只得死死地控制住那种下意识的动作。 小顾和小成老师虽然都满腹狐疑,但想到我那天的神情,也都没敢问我是怎么回事。 终于,周四下午放了学之后,小顾再也闷不住了,上前来问我:“余敦,你这几天是怎么啦?一直见你心神不安的样子,你如果有事的话可以跟我们说说呀,大家商量商量嘛。” “我没事。”我淡淡地说。 “别这样,你有事闷在心里不开心,我们看着不好受,学生们也在关心着你的,说你这几天上课老是不时地发呆。”小顾一连串地说着:“或许你说出来会好些,再不然,你用写日记的方式把心里不舒服的东西写下来,应该也会好很多的。” 我看了她一眼,依旧只是淡淡地对她说:“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我何尝不知道她和小成是一片好意? 但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对别人倾诉的。 *** 吃过晚饭,看看天色尚明,便又来到了村边的苦楝树下。 坐了不一会儿,小顾和小成老师都找来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他俩在我边上坐下,对我笑笑。 “余敦,能问你个问题么?” 我沉默着,点点头。 “这几天来看你的这个军人……是什么人?”小顾问:“他是你……” “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我直截了当地回答她。 我没有必要撒谎,因为他们肯定早已看出来了。 “你知道他在这边?”小成忽然开口问:“是你专程来找他的?还是他专程来找你的?” “都不是。”我摇摇头:“我也并不知道他在这边,他应该也不知道我来了这儿。” “哇……那你们也太有缘了!”小顾相当诧异地叫了起来。 有缘?我不禁哂笑。 “难道这还不算有缘吗?”小顾很不赞同我的嗤之以鼻,继续说:“你从安徽这么大老远地来到这个偏远山区里,竟然还能碰上自己以前的朋友,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只是连自己也听得出这几声大笑中包含着的那一片苍凉。 要是早半个月让我见到他,我会认为我和他之间还有缘份,但是我是死了心才到这儿来的……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们,当初我找这个人找得是如何的辛苦…… 一个风雪严寒的深冬,一行大街小巷的足迹;一个尘沙飞扬的春末,一个奔波追寻的身影…… 为的是什么? 一个明明知道我喜欢他,却一直都不理会我的人? 一个天南地北苦苦寻觅,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我的人? 他们不会理解我内心深处那一份从炽热到冰冷的情感有着怎样的一个转换过程! 而那份绝望之后的悲哀,我又何尝不是只有在重逢之时才体会到? 他们惊诧地看着我这怪异的神情,都没敢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顾才轻声问:“那……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朋友?”我闻言苦笑,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三个人再次沉默。 “你们聊吧,困了,我先回去。”我站起身子,径直离开。 天色开始阴沉,阵阵清凉的野风携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大片大片浓密的乌云滚滚翻卷而至。 *** 第二天上午,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语文课,我正在让学生自己复习之前所学的生字。 “老师。”坐在第一排的女学生莫莉忽然轻轻指着门外向我示意。 我往课室外扫了一眼:还是他。 他打着把黑色的大伞,默默地站在门外。雨点打在他的伞上,腾起一片绵密的水汽。 他的眼神深邃明亮,嘴角处微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放在以前,我早已痴醉。 而如今,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没再理会。 半个多小时后,当我下意识地再往窗外看时,那个身影已然消失。 *** 雨一直在下,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今天一整个上午,那个人都没有出现在门外。 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微感失落。 下午三点多,天色开始愈发阴沉,风呼呼地使劲刮着,雨势也更加密集,抽打在瓦面上、木门上,窗台上,“噼里啪啦”地有如炒豆般作响,颇为吓人。 从屋里往外望去,几如黑夜。 课室里的两盏小灯只不过是摆设,这种时候根本就无电可用,所以课室里也是一片昏暗,更使得学生们心慌意乱,连黑板上的粉笔字都已看不清楚了。 到四点钟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雷声震天动地,滚滚乌云中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划过天际,映得天地间都一片惨白。 教室里开始东一处、西一处“嘀嘀嗒嗒”地漏雨了。 我和小顾、小成两人商量了之后,决定提前半个小时放学。 另外,考虑到下午学生来上课时,曾说起石兰河水位有些上涨,担心那十三个需要涉水回家的学生会不安全,便决定由我和小成两人带着他们一同过河。 石兰河是由南坪后山上下来的一条溪流,往往暴雨过后河上的小石桥都会被上涨的水面淹没,以往还曾经发生过有回家的孩子被冲入河中的情况,所以我们不敢大意。 当我们带着那十三个学生来到河边时,所有人都已被狂风暴雨浇得透湿。 我和小成到前头一看,发觉桥面早已被淹,而且河水浑黄湍急,最要命的是雨势还在加大,看情形一时半会都停不了。 和小成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赶紧送他们到对岸比较好,否则到时雨势更大,滞留在这里也有危险。 ##七十九## 七十九 十三名学生手拉着手,连成一线。 小成在前边领着,我则在后边照应,慢慢地从被没入水面的小石桥上蹭踱过去。 “拉紧前边同学的手,千万不要放开!”风狂雨急,我喊出去的声音没传出去多远就已被风雨湮没。 就在离河岸只有三、四米的当口,忽然从上游奔下来一股浑浊的水流,前边的学生被水猛地一冲,开始慌乱起来。紧跟着听到有几个学生在同时尖叫哭喊:“老师!吴小兰被冲进河里了!” 我抬眼一看,只见中间有好几个学生都被湍急的水流冲得站立不稳,几乎坐倒水里,都吓得正在哭喊,有两个学生更是陆续被卷入浑黄的河流之中。 糟了!我和小成大惊失色…… “小成,你带他们快点上岸!快!”我心急火燎地嘶声大喊,随即返身跳入河中,努力地朝那三个在水中沉浮漂流的孩子游去。 “老天爷呀!求求你千万不要让他们有什么事!”我心惊胆战,使出全身的气力往下游追赶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雷声轰鸣,不时划过乌黑云层的闪电将天地间照得有如鬼域…… 耳边依稀能听到他们其中的两个在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一时心如刀割,恨不得能立即扑到他们身边将他们拉住。 可是水流太急了,任凭我使出浑身的力气都离着他们有一段距离。 眼中模糊一片,想哭却哭不出来,结果连自己也被呛了两口混杂着沙土的河水,心中一惊,便清醒了一些,于是拼命朝他们追逐过去…… 终于,手臂一抄,抓住了其中一个孩子莫红梅的衣角,赶紧上前一把抓住,跟着伸手掰住了一块河湾处微微突起的大石块,稳住了身子。 而前边仍有两个孩子在水中载浮载沉,惊骇哭喊…… 我泪如雨下,又不敢放开手中的这个学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激流冲往下游…… 突然,一个绿色的身影冲入我的视线。 只见那人在岸上朝下游方向飞快地奔跑着,然后纵身一跃,钻入浑浊湍急的水中…… 那个人……是胖子! 我不由地一声欢呼,心中惊喜交集。 眼看他游向两个孩子,就要捞到他们时,上游忽然又奔腾着冲下来一股水浪,翻卷着从我们身上涌过,又向他们冲刷而去,转瞬之间便将他们铺头盖脸地淹没不见。 “陆滔!”我惊骇欲绝,手上突然一滑,再也没能抠住那块大石,被没顶的河水再次卷往下游。 河水混着狂风骤雨,打得我眼睛几乎无法睁开,视线中都是一片汪洋水浪,却已腾不出手去擦拭,只能一边挟抱着小红梅,一边使劲划水,拼命地往岸边爬游而去。 可是水流太急了,有两次快到岸边时,被水一冲,又卷入河中。第三次好不容易才踩到了河中离岸边不远一块大石头上,总算没被河水再次冲往下游。 上了岸之后,发觉离小石桥那边已经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了。 我急忙把莫红梅带到河岸上的一处高地,顾不得安慰她,只是大声叮嘱:“你别走开,就站在这里,老师去救他们!懂吗?” 她脸色早已吓得煞白,几乎没有血色,身子瑟瑟发抖,但是听懂了我的话,点点头。 我飞快地往水面扫了一眼,拔腿就往下游疾跑。 雷电在漆黑翻卷着的乌云间忽明忽灭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好像世界末日已然来到,天地万物在这阵阵摧枯拉朽的霹雳电光中惊恐颤抖…… “陆滔!陆滔!”我发了疯似的沿着河流一直往下游奔跑追赶,却始终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仍然一阵强似一阵,风夹着雨抽打在脸上,眼睛生疼,几乎睁不开来,视野也愈加的模糊…… “陆滔!陆滔!”全身的力气都吼在了嗓子上,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唯一的信念就是盼着他和孩子都能安全上岸…… 又追出很远的一段河岸之后,我终于看到一大两小三个身影从漫天的风帘雨幕中穿出。 胖子身上只穿着件早已湿透的白色文化背心,而吴小兰和吴远兴这两个孩子则躲在他的臂膀下,用他的那件绿色军装上衣在遮风挡雨。 瓢泼的大雨浇洒在他的身上,淌流的雨水从他的短发发尖滑落额际,又从额头处蜿蜒着划过脸颊。 三个人都在浑身淌水,两个孩子脸上也都几无血色。 他一见到我时,苍白的脸上立即绽放出了一抹温情的笑容…… 而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上前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身躯猛地一颤,抬臂狠狠地搂住我。 我如梦似幻,如痴如醉。 可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就用脸颊在我耳边贴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说了一声:“走!” 便护着两个孩子向小石桥方向赶去。 我来不及回味刚才那一个拥抱的甜蜜,只能紧跟上他们的脚步。 死胖子! 你知不知道? 刚才眼睁睁看着你被洪浪淹没那一瞬,我有多么的害怕会永远地失去你? 你可知道? 如果死亡可以代替,我已经心甘情愿为你去面对它一千次、一万次…… “你带孩子们先回家,我要去找村长!” 找回小红梅,来到石桥处与小成老师会合之后,胖子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只身过桥往村里跑去。 看着他那穿着白色背心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雷鸣电闪的狂风暴雨中,我的内心深处此际仍似惊涛骇浪,难以平歇。 *** 将惊魂未定的孩子们陆续送回家之后,我和小成谢绝了家长们好意的挽留,赶紧返回学校。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石兰河的水位比起之前又上涨了好些。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下这么大的雨。”小成心有余悸。 我点点头:“我也是。” 两个人手搀着手淌过被淹的石桥后,赶回了学校。 小顾在学校已经等着十分着急,生怕我们出什么意外。 见到我们之后,她才放下心来,告诉我们:“半个小时前吴村长派人来了,叮嘱我们今晚千万不要乱走,万一有什么情况的话,立即转移到地势较高处。” 我一听,知道这肯定是有情况,连忙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小顾也说不清楚,只听那人好像说是担心后山大坝有问题,让我们先收拾一下东西以防万一。 胖子!我心中一惊。 他从后山大坝哨所来的,肯定是那边出现什么险情才会急着跑过来搬救兵的! 想到这儿,我一边抄上雨衣一边对他们俩说:“你们待在这里别走,我去大坝看看!” 但是小成一把拉住我的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顾:“小顾呢?谁来照顾她?我俩都走开了,万一有什么情况她怎么办?” 小成看了看小顾,又看了看我,神色极是为难。 “你们不用管我,我现在去吴冰她们家,正好可以和她们相互有个照应!”小顾一掠耳边的短发,回屋收拾东西。 我和小成对望一眼:也好! 随即两人拿上雨衣冲出门外。 风雨交加,雷电轰鸣,地上的积水四处淌流,整个世界都仿佛已然变成泽国…… *** *** PS:由于琐事关系,今天送上两章,而明天暂停更新一天。谢谢朋友们的关注。 **** **** **** ##八十## 八十 雨水挟着风势,打在雨衣上有如炒豆般啪啪作响。 腾起的雨雾不时迷了双眼,手一抹,全淌进了脖子。 我和小成两个人准备过石兰河的小桥时,借着闪电划过长空时的光亮,看见后边不远处正赶来一拨山民。 我见他们个个都扛着铁锹锄头,手里拿着簸箕麻袋等物品,而且神色紧张,便问:“你们这是去哪呀?” “哎,你是新来的余老师吧?”里边有个人认出了我,用很蹩脚的普通话回答说:“刚才南坪的村长派人来我们村,说后山大坝那里出现险情,现在十万火急,要我们赶紧给人去帮忙呢!你们呢?要去哪里?” 后山水库是附近两、三个县抗旱防涝水力设施的主要部分,每当出现旱情时,这个水库都要向附近两个县进行供水,因此所蓄水量不小,一旦溃堤,只怕也会殃及南坪这儿,所以向来由周边六、七个村子共同守护。 “我们也正要过大坝看看怎么回事呢,正好,既然需要人手,那我们也跟你们一块去帮忙吧。” “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你们……你们还是别去了吧?”他们之中带头的一个人说。 我心里挂念着胖子,想到他此时正和南坪的乡亲们在大坝上抢险救灾,自然不会退却。 我看了看小成,小成点点头。 情况紧急,他们见我和小成坚持,也不再多说,赶紧一同渡河。 就在我们刚渡过石兰河的时候,北崖村派来的一拨村民也都赶到了,两拨人汇合在一起,向后山大坝赶去。 * * * 后来我才听人说起险情被发现的起因:这两三天连续不断的大暴雨使得后山水库的水位急遽上升,在中午的时候,水位更是已经上涨到警戒水位。就在我们和西嵺、北崖两村村民赶到的一个多小时前,负责哨所的陆营长正带着两名士兵巡视水库大坝。其中有一个姓张的战士眼尖,发现大坝下游近两百米处的一片野草地上突然出现两处泉眼,而混浊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地直往外冒。 当时他还觉得稀奇,毫不经意地跟营长和自己的战友说了。结果另一名姓肖的战士听了之后大惊失色,急忙拉着陆营长一同去观察那两处新出现的泉眼。当他们来到那两处泉眼时,发觉不光在鼓涌着异常浑浊的黑水黄沙,而且泉眼也比刚发现时变得更大、所涌流的水柱也更急,大有形成井喷势头。 原来这个姓肖的士兵家乡就在自湖北省的长江边上,曾几次目睹乡民和驻军抗洪抢险的情形,也曾亲身参与过看护堤防,所以对堤坝设施的险情征兆与应对都有一定认识。他一见这个情形,猜测到这极可能是大坝水位急遽上涨引发的两处管涌,而且看情形还在加重。 陆营长听他说这股正在逐渐变大的浊泉应该就是管涌现象时,认识到其中的严重性。连忙让姓肖的士兵马上赶回哨所通知其他战士,想好应对措施,并带人继续检查是否还有其它状况,而他则和姓张的士兵分两路下山到几个村子里搬救兵。 他们所说的管涌,是指由于水库内部水位过高、水压过大时,上游冲下来的水头会对坝基下的细砂层冲刷及掏翻,而强大的水压通过细砂层的渗透之后会作用在坝外,引发带着大量细沙幼土流失的泉口。如果在短时间内不赶紧将管涌口填堵的话,那大坝的坝基将会逐渐被强大的水压掏空,导致水库大坝骤然塌陷,造成决堤溃坝,后果的严重性不堪设想。 听到这里时,我还不由地为水库大坝和下边的几个村庄捏了一把冷汗。 * * *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顶风冒雨地来到了后山大坝处。 只见滂沱大雨中,南坪村和其它几个村子赶来的乡亲们都在坝下不远处分作几拨人,有的挖土,有的装袋,有的筑堰,还有三辆拖拉机在不停地运送砂石,所有人都在神情紧张地忙碌着。 我扫了几眼,终于看到了胖子。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背心,除了头戴一顶当地农民用的防雨草帽外没有使用其它雨具,浑身浇得透湿地在和南坪村村长等五、六村的负责人站在雨里。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身穿绿色军雨衣的战士在对他们大声地说着、比划着什么。 我心里疼惜,连忙上前把雨衣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拉着我走到一边,然后把披在他身上的雨衣拿了下来,顶在我头上,沉声说:“现在这里很危险!快回去!” 我一笑:“我是来帮忙的!雨衣你穿着,我那边还有一件。” 危险?见到这里一两百号人脸色这么难看,我当然知道危险,但是你在这儿,我更不能走啦! “唉!傻瓜!”他好像有点生气,但是见到西嵺村及北崖村的村长跑了过来,便只是瞪了我一眼:“那你自己小心点,看到情况不对时赶紧往地势高的地方跑!记住了!” 随即连忙返回去共同安排分工项目,没再理我。 我也不敢怠慢,赶紧加入抢险的人群中动手帮忙。 发生管涌现象后,时间就是一切的关键! 惨白雪亮的闪电划过昏黑翻滚的层层乌云,风声、雨声、雷声和着乡亲们呼喊声、号子声,想到水库大坝一旦决堤,十几米高的巨浪将会奔涌直下,那时下边的村子里不知会有多少乡民被我们身后这股滔天洪水吞没,顿时让所有人的心情都万分紧张。 小成跟着南坪的乡亲弯着腰在大坝几百米开外拼命挖土装袋,我则跟着运送装着砂石土块的麻袋。 忽然听到那边有人挥臂高喊:“来人啊!这边!这边又出现一个喷口了!” 南坪的吴村长急忙叫了一声:“伟业!有财!上德!你们快过去帮忙!” “阿喜、国强、兴盛!你们也过去看看!”北崖的村长也对自己带来的人呼喊。 所有人都有着千钧一发的危机感,一百多号人,都在闷声不响地拼命忙碌,整个场地上只有指挥的叫喊声。 泥泞中,有人摔倒了,又急忙爬起来,从地上扛起沙包,继续运送…… 风雨中,有人的雨衣被大风吹跑了,顾不上去捡拾,继续挥锄…… 瓢泼大雨挟着强劲的山风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打得透湿,到处都是灰朦朦的雨雾。 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砂石麻袋送过去的时候,正看见胖子带着他的几个士兵,一身砂浆泥水地在那个新的管涌处带头围堰填堵。 胖子脸上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水,只是紧皱着双眉不停地从大家手里接过沉重的沙包,垒叠在管涌口旁。我给他的雨衣早也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了,依旧只是头上戴顶草帽,身上的白背心早已被泥水染成了黄褐色,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微胖而健硕的体型…… 当他从我手中接过砂石麻袋时,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大家都在忙乱着,我没敢说什么,也只对他笑笑。 “自己小心点。”他轻轻地交代了一句,继续从别人手中接过沙包,没再说什么。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闪动着的炽热目光,不由地心中一暖…… 你也是!我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心里默默地对他说,随即转身去继续运送沙包。 $$夏夜的萤火虫$$ ##八十一## 八十一 虽然我们这边在拼命地围堰堵水,但由于雨势一直没有减弱,水库的水位居高不下,情况还是没有得到较大的好转。 “这里又多了一个喷口!快给人过来堵!” “马上来!” “沙包!快点!” “上砂石袋!快!水压不住了!” 所有的声音都急促紧张,让大家的心都绷得紧紧的。 “喷口堵了一个又开一个,”身后不知谁说了一句:“他们再不开闸,只怕都要顶不住了!” 跟着有人说:“加油吧,不管怎么样,都只能先扛住!” “喷口加大了!沙袋!这边!快!快!” “来了!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水库大坝上有人在大声喊:“县里的领导同意开闸放水了!” 跟着下边的村民们一声欢呼,神色都轻松了好些。 不久,坝上开了两个闸门,开始泄洪。 浑黄的水柱“唰”、“唰”两声先后从大坝闸口处向泄洪渠喷射而出,落在几十米外,把山沟里的乱石冲得飞溅翻滚,声势惊人。 上边开闸泄洪不到一刻钟,我们这边的情况就开始转好,管涌口中向上喷涌的水柱力道也在慢慢地减弱。 “雨好像开始小了!”身边有人在大声说。 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起头看了看:是的,天色比之前要明亮了一些,风力和雨势也都减弱了。 这下大家都松了口气,重新相互鼓劲地忙碌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管涌口基本上都填堵完毕,水库大坝的闸门也逐渐关闭。 当卸下肩上最后一袋沙包时,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早已湿透,肩膀和手臂也都累得酸麻涨痛快要抽筋了。 想到和卢书记他们一块打羽毛球时的情形,再看看眼前现在的情景,感觉就像是在做梦。 *** 排除险情之后,因为考虑到不知会否出现其它情况,所以大家都候在了大坝附近,并派人不停地监控观察大坝附近有无新的险情。 到处都是积雨泥泞,根本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只有随地而坐了。 “好累……”小成慢慢地走了过来,跌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身上呼呼喘气。 “我也是,”我苦笑着看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其他人:“刚才真担心大坝哗啦一声就垮掉了,到时我们这些人跑都跑不了。” “现在只希望雨快点停下来,别再下了。”小成取下鼻梁上洒满水珠的黑框眼镜,一边擦一边抱怨着:“我身上开始觉得冷了,刚才还热得够呛。” “要不要我给你一点温暖啊?”我呵呵地笑着逗他。 “好哇!来!让我抱一下!”小成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跟着把头伸到我面前使劲地甩了几下,把他头发上的雨水和汗珠都甩到我脸上、身上。 我猝不及防,被他甩了一脸,拿眼瞪他:“你是小狗啊?” 他诡计得售,奸笑不已。 这时,胖子往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站起身子迎了上去。 只听见身边的小成“哎呀”一声,躺倒在泥泞中。 我扭头一看,嘿嘿直乐…… “乐什么呢?这么开心?”胖子虽然一身泥水砂浆,脸上也还淌着雨水汗水,但依旧精神焕发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中蕴涵笑意。 我没回答,只是开心地看着他,心中只想扑上去一把抱着他,然后狠狠地在他那胖脸上亲几口! *** 风停了,雨势也越来越小了。 看看漫天逐渐消散的乌云,那几个带头的村长和陆胖子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一小部份人再看看情况,其余的村民都先回去休整,以便应付可能会发生的其他情况。 陆续地,各个村子前来抢险抗灾的村民都各自回村了,南坪这边吴村长也准备带人回去。 我见这情形,心里舍不得离开他,却又不能不走,只好一直跟在胖子身边。 他看了我好几眼,但是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余敦,我们走吧。”终于,南坪这边三个村的人都要回去了,小成也走过来对我说。 我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正在最后收拾工具的吴村长他们,一时心中十分为难。 “你……怎么样?”胖子终于开口问我:“明天还要上课吗?” 我回答说:“不用,今天下午已经跟学生们说了,给他们放半天假。”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哨所住一晚?”他笑了笑。 我喜出望外,连忙用力点头,然后对小成说:“反正明天也说了不上课,那我就先不回去了,你跟他们走吧。” 小成很是意外,但也没再说什么,跟我挥了挥手,和吴村长他们一块回村了。 *** 回到哨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胖子所说的“哨所”其实是个“哨站”。 哨站建在山腰处的一大块平地上,驻扎有一个班。 胖子的房间在士兵宿舍的另一边,有十来个平米,开有两扇窗户,倒也通风透气。 “先把湿了的衣服脱了吧,嗯……这里有桶,你先去洗个澡。”胖子从床下拿出个铁桶,桶里放着个皂盒,然后取了条白绿相间的毛巾递给我:“没有新的毛巾了,你用我的吧。” “可我没衣服换啊。”我接过东西看着他。 “嗯……你等等。”他抓抓后脑勺,又在皮箱里拿出一件背心和短裤:“尺码会大些,你就先穿着吧。” 随后,他带着我去了洗澡间。 洗澡间里的都是刚才下山到大坝处抢险救灾的士兵,这让我感觉挺不好意思的。 自己找了个隔间,钻了进去,扒下湿淋淋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拧开了头上的水龙头喷嘴。 辛苦了一天,全身上下都脏不啦叽的,现在能洗个澡放松一下,我简直乐坏了。 “啊……”水一冲到身上,我就差点喊了出来,但是强忍着,只能在心里发出惨叫——竟然只有冷水! 妈呀!哎,没办法了…… 我紧咬着牙关,飞快地“哗啦、哗啦”几下,用最快的速度给全身打上香皂,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皂沫子冲干净,最后在上下牙关打战之前,一气呵成地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估计这是我人生洗澡最快的一次了! 他的裤衩真大,这条军绿色的短裤穿在我身上,足足比我的尺码大了一圈还多,要不是勒着橡皮筋的话早就掉下来了。 白背心上还有他的体香,闻着挺舒服的…… 当我提着换下来的衣服,哼着小曲回到他的营房时,他很是吃惊地看着我:“你漏了什么东西吗?” “没啊。干嘛?” “你不是要去洗澡吗?怎么跑回来了?” “我已经洗好啦。”我指着湿漉漉的头发还有身上穿着的干净衣服给他看。 他顿时失笑:“哪有你这样洗的?进去到出来还没五分钟。” 我得意洋洋地对他说:“那是,我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没有洗干净啊?”他一边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一边笑:“你这家伙!头发上还有香皂沫呢!” 啊?我吃了一惊,连忙自己摸了摸。 哎……竟然还真是! 唉,只好再去洗洗了。 他在一边看着我呵呵直笑,看得我牙痒痒的,真想扑上去咬他两下! ##八十二## 八十二 吃过晚饭后,他安排了人下山替换三名正在山下巡视的士兵,然后让我先回房间待着。 我躺在他的床上,鼻子里嗅着的,是床上所留下的淡淡皂香和他那男人特有的体味。 闭上双眼,感觉仿佛他就躺在了身边,安安静静的,笑容可掬……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檐处落下的水滴“啪嗒、啪嗒”地打在屋脚处,听在耳中,有如悠扬绵远的催眠曲。 这时眼皮也愈发沉重了…… 朦胧间,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 跟着听到搪瓷脸盆磕碰的轻响。 我睁眼一看,见到胖子正穿着件白背心,肩上搭条毛巾,手里端着个白搪瓷脸盆打水进来。 “吵着你啦?”他对我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睡吧。” 原来八点多的时候,他又亲自带着两名战士下去巡了一圈。 我坐起身子,斜靠在床头上看着他。 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把毛巾泡进水里,然后弯着腰“唏哩簌噜”地洗着脸。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朦胧。虽然腰身略显发胖,却完全不影响他宽厚的肩背和健硕丰满的臀部及腿部的美感,反而让他身上每一处线条都呈现出完美的弧度,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诱惑力,紧紧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他把脸盆的水端出去倒了之后,见我一直在看他,便问:“怎么不睡了?” “等你一块睡啊。”我心中窃笑。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坐到床头跟前。 我心中“怦怦”直跳,就像一年前第一次和他同床睡觉那样,开始感觉到紧张…… 他脱下军装长裤,只穿着条军绿色的平角短裤和上身的白背心。 他的腿粗圆结实,短裤下的大腿根部微微鼓涨着,两条小腿毛发略显浓密,看上去相当有力气。 “看什么?”他见我拿眼睛瞄他下身,便曲指在我脑瓜上轻轻敲了一记,笑着骂道:“别看了,关灯睡觉!” 色狼的眼光被人当场逮了个正着,我不好意思地哂笑,往里边挪了挪位子。 他一关灯躺下后,我便再也按耐不住,翻身搂住他。 他的身子动了动,没有拒绝我。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香,萦绕着一丝男人的气息,让我为之迷乱。 “胖子……” “嗯?” 我克制住紧张得就快颤抖的身子,附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我想……亲你一下,行吗?” 他没有吱声。 他这样算是答应呢?还是拒绝? 我没敢动。 但是心跳得越来越快,以至于不光是耳朵在发烫,似乎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着烫…… 脑子里一热,也不管他答应还是拒绝,就迎上去在他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顿时有如触电般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别的动作。 我伸出手去,抚摸在他光滑且弹性十足的腹部,然后正要往下…… 胖子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小臂,嗄声说:“敦子……别这样……” 我一惊,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回过神来,轻轻撤回手,背着他颓然躺倒。 “早点睡吧,今天也累了。”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奇异的死寂。 我没有回应他,鼻子有发酸,泪水从眼眶中划落…… 他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柔声说:“睡吧,别胡思乱想。” 我还是没有动,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背过身去,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久,当他的鼾声轻轻响起之后,我才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 此时的他,就像是自己心目中一个无价的、心爱的宝贝,却不能伸手过多地触碰,那一种纠结的烦躁,是多么的令人疯狂啊? 难道你不知道我一直深爱着你吗? 胖子…… * * * 恍惚间,自己和胖子一起坐在湖边钓着鱼。 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时,湖对岸忽然有个男的在喊:“陆滔!陆滔!” 胖子站起身来答应了一声,迳自往对岸走去。 我不想单独留下来,便要跟着他。 这时,树林里飘来一阵大雾,将他的身影和周围所有的东西都隐进了雾里,朦朦胧胧的。 “胖子?”我心里有些着急,连忙喊了一声。 胖子答应了一声,应该就在前边不远处。 我跑了过去,但又见不到他,连忙又喊。 他又答应了,但这回是在另一边。 我再次循声找去,但无论我如何追赶,都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身影就在前边不远处,而每当我跑过去时,他的声音却再次于另一边响起…… 忽然,我发现湖边的水面在急遽地上涨着,逐渐漫过了脚面、淹过了膝盖。我心慌意乱,想找块高一点的地方都找不到,而冰冷刺骨的湖水还在快速地往上涨,不一会儿就淹到了胸口处。 我想划水,却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冻得发僵,骇极惊呼:“胖子,救我!胖子,救我!” “醒醒,敦子……”正惊惶无措时,感觉脸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睁开眼睛,知道自己原来是在做梦,这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胖子正盘坐在床的一边,拿他的大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有点犹豫:“好像有些发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自己抹了抹额上的汗:“没事。” 他爬起床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我喝了两口又再睡下。 估计是白天的时候为了救人泡了河水,后边又吹风淋雨湿透了身子帮忙抢险受了些风寒。 躺了没多久,就发觉身上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的相当难受。热的时候还好些,也只是口干舌燥不舒坦;但冷的时候就够戗了,好像被扔在了冰天雪地之中,直冷到了骨子里。 床上那张薄军被盖在身上跟纸片似的完全不顶事,牙关“咯咯咯”地开始打战。 “你怎么啦?”胖子在酣睡中被我推醒,连忙把灯打开,发觉我得了疟疾似的在打摆子时,吃了一惊,一边摸我的额头,一边问我:“你感觉怎么个不舒服法?” “冷……很冷……”我蜷缩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回答。 “烧得比刚才严重了。”他皱起眉头。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窗外天还未亮,雨也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去衣柜里搬出一床厚军被,盖在了我身上,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好些了没有?” 我微微点头,但还是觉得很冷,身上依旧在轻轻地颤抖着。 “我去找药,你等会。”他翻箱倒柜地在窗前的抽屉里找着,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盒药,盒子上写着“柴胡清感丸”。 他看了看药效,给我倒了杯水,把盒子打开,取出一枚核桃大的蜡丸,然后把蜡丸捏碎了,拿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来,把它吃下去。” 我身上那股冷劲刚过,稍微舒服了一点。忽然见他拿了这么大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要塞进我嘴里,才刚靠近就已经觉得有股浓重的药味熏呛刺鼻,连忙挡住:“啊,好难闻的东西。” 他闻了闻,也皱起了眉头:“确实不好闻,不过苦口良药呢,来,吃了吧。” “不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拼命架着他的手:“这药太臭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一会你又发冷怎么办?我可不理你了啊!”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的确心有余悸。 “但这药也太臭了,我光闻着就想吐。”我还是摇了摇头:“或许我已经快好了。” “没吃药能好得了?”他没办法,于是柔声说:“来,乖乖地把药吃了,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一会儿让我抱着你睡,行吗?”我装着很委屈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行!来,张开嘴……” 吃过药后,我如愿以偿,紧紧地抱着他。 “别抱太紧了,热!”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美滋滋的,听他这么一说,只好把环在他肚皮上的右手拿开了,却轻轻地捂在了他那柔软的某个地方上。 他身子微微一颤,想拿开我的手,但发觉我死活不肯松手,似乎想了想,便没再抗拒,只是警告我:“不许再有别的动作,否则留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睡!” “嗯。”我手里握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地方,早已是心满意足,便笑着点头答应。 他无可奈何,只得轻轻骂了一句:“小流氓!” ##八十三## 八十三 “起来吃早饭吧。”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绿军装,没有戴帽子,但显得英气雄武,手里正端着一大碗稀饭和一碟包子走进房间。 “你呢?”我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只有一碗稀饭,包子也只有三个,分量只够一个人吃的。 “我已经吃过了。”他笑了笑。 他把毛巾和洗漱用具递给我:“感冒是不是已经好些了?” “嗯。”我点点头,接过毛巾牙刷等物,出去洗漱。 刷牙时想起昨晚半夜他哄我吃药,还有后来搂着他睡觉又趁机揩油的情形,忍不住一边刷牙一边窃笑。 待到吃早饭时,他问起教室漏雨一事,我跟他说了说。 “外边的雨已经小了很多,而且水库今天早晨又开了一次闸,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回头我带几个人去南坪帮你修整一下课室的瓦面吧。” 原来他一大早就带人去水库巡视了一遍,那时我还在睡梦中完全不知道呢。 我一边喝稀饭一边点头:“顺便帮我那个房间也整整吧,昨天中午我回去的时候也漏水了,估计现在里边变游泳池了呢。” “嗯。”他取出一枚蜡丸抛给我:“吃完了歇会,等一下还得吃药。” “啊?还吃啊?我都好了……”我一看到那枚又熏又呛的药丸就反胃。 他板起脸孔:“当然得吃了,要治就治好喽!对了,下午你还是回学校去吧,省得今晚在这儿又给我瞎捣蛋。另外,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洗了,暂时还干不了,你先穿着我的衣服回去。” “好吧,我的陆营长!”我往他裤裆处瞄了一眼,又拿起包子在手上比划了一下,“嗤嗤”直笑。 “哎哟!”脑袋瓜上冷不防被他敲了一记,赶紧从椅子上跳开。 “县里边今天要来人检查水库大坝,我现在下去一趟,你吃过药之后再睡一会,没事了就自己回去吧。”他没再理我,拿起军帽戴在头上,推门出去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但昨天晚上太累了,现在又听他说有事要下山,只好先窝在心里,回头再找机会问他了。 * * * 吃过早饭准备吃药时,发觉壶里没水了。 这怎么吃啊? 正想着是不是出去找一壶开水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门没锁。”是谁呢? 门开了,只见一个身着绿色军装的士兵提着热水壶进来了。 他的个子略比我矮小些、年纪应该也没我大,却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上去很精神,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 “你好!我叫王易。”他对我笑了笑,说:“是营长刚才让我打壶开水过来的。” 哎!我正想找个借口不吃药呢…… 我从他手上接过水壶,对他笑笑:“谢谢了!” “没事,你别客气。”他眼珠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听营长说,你和他是表兄弟?” 啊?表兄弟? 我一时莫名其妙,转想胖子这么说多半有他的道理,于是点头。 然后他又问了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便把昨天下午的事告诉他。 当他听到我在南坪的希望小学里教书时,他的眼睛突然亮了,点点头:“啊,原来你在那边教书啊,难怪这些天他老往那边跑,原来是因为你来了这边。” 我听了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回想起久别重逢后第一次见他的情形,又想起后边避他不见的情景,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 王易出去之后,我独自躺在床上,耳边听着雨滴打在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响,渐有困意。 * * * 由于昨晚没睡好,所以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 胖子还没回来,我只好回学校了。 今天是周六,本来还要上半天课的,但是昨天已经跟学生们讲过,到下个星期再补回半天的课程。 出到外边,天色已经开始放晴。 雨后的空气显得格外的清新,让人精神焕发。 下山时经过水库大坝,见到大坝下方停了几辆小车,胖子正在坝上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在交谈着什么。 我驻足看了他一小会,虽然挺想上前去跟他说说话的,但也知道此时并不方便,而他也没留意到我,于是翻过后山返回南坪。 回到学校,小顾和小成见我回来,好像有些话想要问我,却又一直没有开口。 他们不问,我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对他们笑了笑,告诉他们明天会有人来修整课室的屋顶,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开门进去,检查了一下,除了书桌旁有一滩积水外,床上也已湿了一大片。 看来昨晚不回来是对的,否则回来了也没法在这儿休息。 * * *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拍门声吵醒了。 开门出去一看,原来是胖子,只见金光灿烂的朝阳下,他穿着一身笔挺而神气的米黄色军装衬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大懒虫,还不起床?” “咦?你这么早来做什么?”我打了个呵欠,把他让了进来。 “真是懒鬼!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早?”他笑着骂:“不是你说你房间漏雨吗?喏,人给你带来了,你们这边哪几处漏雨的都说说吧,一会给你们整拾整拾。” 我往门外看了看,原来他带了六、七个士兵过来,有的还架着个梯子。 “噢。”我赶紧穿好衣服,出去给他们把课室的门打开,把课室漏水的地方都告诉了他们。 “你好!”其中有一个跟我打招呼。 我一看,原来是王易,连忙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对他点头笑笑:“今天要劳烦你们了。” “这是应该的,你别客气。”他扬起嘴角一笑,看了看我身后的胖子。 “干活吧。”胖子轻轻点头,对他的几个士兵说:“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一会要去帮忙呢。” “是!”他的手下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架梯上房开始忙了起来,胖子则大剌剌地坐在课室外边当监工。 连续几天阴雨之后的阳光显得特别明媚,照在花草树木上的雨滴露珠上,到处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金色的朝阳洒落在胖子的身上,象是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连头发和脸上也都折射出健康油亮的光泽,衬托得他脸上那一抹温和的笑容帅得无以伦比…… “这样傻不愣瞪地看着我干嘛?”他侧了侧脸,瞄了我一眼。 “谁看你了!”我脸上登时发烫:“你不是要过来帮忙吗?怎么不一块上去干活呀?” “我上去?你这屋顶还要不要了?”他笑了笑,没理我。 我点点头,小声地说:“也是,以咱陆营长这身段,甭说梯子有生命危险,就是上去了,我也为这房梁揪心啊!” 他瞪了我一眼,装腔作势地举手要敲我脑袋,我早跳了一边去。 不一会儿小顾和小成也都来了,帮我给他们端茶倒水搬椅子。 小成昨天已经见过胖子,知道他是后山哨站里的一个营长,倒也没说什么,小顾则是比较好奇,一边瞄着胖子,一边拉着小成在窃窃私语。 ##八十四## 八十四 这时的太阳早已经开始热了。 胖子将军装衬衣脱了下来,又把白背心稍稍卷起拉到肚皮上,还是觉得有点热。 见他露出个将军肚,我又是好笑又是心驰神摇。 看了看房顶上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又见小成和小顾走开了,便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在他肚皮上摸两把,但“啪”的一声被他拍落。 “注意影响!”他瞪了我一眼。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进屋给他拿了把蒲扇。 他接过蒲扇,翘起了二郎腿,轻轻地搧着扇子,落在我的眼里就像个流氓、痞子、土匪、山大王…… 半个多小时后,王易从房顶上下来,走到胖子跟前。 “营长,都已经整拾好了。”他一边抬肘擦了擦汗,一边笑着对胖子说。 “嗯。”胖子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看他,点点头:“辛苦了,让大家收拾一下,准备进村里帮忙吧。” “是!”王易眉开眼笑地转身跟其他战友收拾东西去了。 “你也跟他们一块去?”我给士兵们端茶送水之后,也给胖子递了杯水:“不再坐一会?” 胖子摇摇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背心放下,又将军装衬衣慢慢穿整齐了,这才站起身来:“走了!” “一会还过来吗?”我问。 “看看吧。”说完,胖子拍拍屁股走了。 “再见!”王易对我挥挥手,紧跟在胖子身后。 我也对他及他的战友们笑笑:“辛苦你们了!” 当天,胖子最终没再过来,他带着人一直忙到了傍晚,然后直拉回哨站去了。 ***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除了梁校长曾在暴雨之后来看望过一趟外,并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胖子则是有空时就会过来,陪我在村里或后山走走,虽然我几次想留他在这边过夜,但他总也不肯答应,真叫我恼火。 更可气的是:每当我问起他为什么要躲着我,却又发电报告知我他在广州医院的地址时,他总是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暂时放弃,等着哪一天他愿意说了才问他。 只是我开始发现:胖子变了不少。 以前的他,有什么事情了大多都会跟我说,问问我的意见。 现在他的眼神很多时候都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澈,而是变得深邃了许多,就好像是隐藏着不少心事,却又一直不肯对我提起。 是因为阿海的缘故吗?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不忍心开口拒绝我? 对我而言,此时的他,仿佛是那夏夜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时东时西,当你以为自己正跟随着它时,却发觉它已然在另一处闪着荧荧的光芒,吸引着你前去,然而却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扑空…… *** 暑假快到了,再有一个星期就是期末考试。 我和小成、小顾三个人已经开始在准备蜡纸、油墨等刻卷工具以及各年级的试题。 一天,有个西嵺村的学生对同学说起他家跑丢了一只鹅,可能是进了鲤鱼洞,结果学生们议论纷纷被我听见了。 我想起刚来这边不久时,就曾听小顾和小成说起过鲤鱼洞,便有些好奇,想着什么时候也和他们一同去洞里游玩一次。 鲤鱼洞当地人又叫万年渔火洞,说起来还有个美丽的神话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白胡子老道人就住在洞中修炼仙丹。他有两样宝物,一样是他所养的两尾会说话、会吐珍珠、宝石的赤鳞锦鲤,另一样是一盏万年长明、入水不灭的琉璃宝灯。后来他终于炼成了仙丹,并在服下之后飞升了,而这两样宝物则留在了洞中。有一个黑蟒精听说了,于是盘踞到这个山洞,想找到这两样宝物,但是一时之间未能找着,便将怒气撒在了山下的村民身上,每天下山到村子里偷偷吞食村民,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村子里有一个少年叫莫若良,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一天中午打柴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家中,只留下一只草鞋,又听邻居们说起这两天闹了蛇妖,八成是被它吃了。这个少年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便磨好柴刀准备连夜上山找黑蟒精报仇。 就在他上山的途中,遇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山中迷路跌伤了腿脚,莫若良好心地给他敷上药,并提出背他回家。当他背起这个白胡子老爷爷时,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却哈哈大笑忽然化作一道轻烟不见了,并给了他一把金钥匙,不仅告诉他如何寻找到洞里的两样宝物,还告诉他如何使用这两样宝物收服黑蟒精。 莫若良这才明白: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多半就是原来在洞里修炼成仙的那个老道人。 最后,他用白胡子老爷爷交给他的金钥匙找到了两件宝物,并用赤鳞锦鲤的金鳞和琉璃宝灯的灯芯将黑蟒精永远地冰封在了洞内的深潭之中。 后来,还不时有上山打柴的村民听见山洞里传出莫若良与赤鳞锦鲤说话的声音,而夜里则看见洞内深处有耀眼的灯光在闪烁。只是千百年来,进洞寻宝的不乏其人,但都没有一个能进到这个万年渔火洞的最深处,所以也最终没能找到那两样宝物。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之后,山下的村民再也没有听到赤鳞锦鲤的说话声、也没能再见到那盏万年不灭的琉璃宝灯。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深入到洞中去了。 这个神话故事是我从西嵺村某个学生的爷爷口里听到的,不由地对这个鲤鱼洞产生了兴趣。 原因不光是因为有这么个美丽的神话传说,还因为洞中有甜美清澈的山泉和漂亮的石笋,是个好玩的去处。 小顾听到我提议这个星期六一块去鲤鱼洞时,笑着问我:“你也想找那两样宝物啊?” 我眨眨眼,说:“那是!要是咱们能找到那盏万年不灭的琉璃宝灯,可不是方便多了嘛,再也不用老点这小油灯了看书写字了。” 她和小成都笑了,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 “这个周六?”胖子懒洋洋在坐在水库湖边钓着鱼,听到我问他要不要一块去时,他摇摇头:“这个周六我有事要出县城。” “那周日呢?”我不死心。 “都说不准啥时候回来,你们去吧,我下次再去。”他点了根烟,慢慢悠悠地抽着。 我还以为他把烟戒了,后来才知道他又给抽回去了。 听到他说没空,我有些失望,也没再说什么。 “营长!”一个声音从湖对岸传来。 有些耳熟,我循声看去,原来是王易。 只见他笑着跑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对胖子说:“营长,团部刚才来电话了,说有事找您,让您赶紧给回个电话。” 胖子点点头,收了鱼竿要走,见我还猫在原地没动,便回过头来对我笑笑:“哎,自己小心点儿,别走丢了让我找去啊。” 我本来还比较失落的,让他这么一说,倒是乐了。 想说些什么逗他,但因为王易就在他边上,只好咬咬唇点头,没好意思开口,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俩离开。 ##八十五## 八十五 周六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轻风吹拂。 上午放学后,我们稍作收拾便出发了。 鲤鱼洞在西嵺村后山山顶,因为那里有山泉溪瀑环绕,所以绿意葱茏,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山路蜿蜒,都是平日里村民们上山打柴采药时走出来的羊肠小道。 有些地方乱石嶙峋,石头又薄又利,不好落脚,有的路就是一大块凹凸的巨石岩面,得翻过巨石才能往上走。 一路上边走边聊,自在轻松得很。 只是下午太阳略晒,还没走到鲤鱼洞就都已经口渴了,好在山上水源丰富,泉溪间流,三个人蹲在泉水边用手捧着喝上几口,顿时觉得甜美清凉、暑意尽消。 不知不觉在山中往上走了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鲤鱼洞口。 这个天然洞穴开在一面怪石参差的高崖下,洞高五、六米,宽达八、九米,内通山腹,一泓清澈的泉水从洞中汩汩淌流而出,飞落至半山处汇聚成一个碧绿的深潭。 洞边高树飞枝,荫凉遍地,站在洞口处,山风吹在脸上、身上,竟有说不出的舒坦和畅快。 “这里的风景是不是很漂亮啊?”小顾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眉飞色舞地笑着问我。 “确实很漂亮!”我摘下草帽当扇子搧着,一边点头一边往山下眺望。 只见远山微黛,连绵起伏,极目之处,依稀可见西江东流。近看脚下山坳盈绿,村舍微隅;半山间花团锦簇,蕉翠荔红,直让人心旷神怡,胸臆清爽。 “啊……”小顾双手环成喇叭状,对着天际就是一顿猛喊。 “疯丫头!”小成笑嘻嘻地说她。 “讨厌!一边待着去!”小顾喊完后,心满意足地笑着骂了他一句。 见他俩好像在打情骂俏,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呀!我是不是成了电灯泡啊?” 小顾又瞪了小成一眼:“看吧,余敦他才来了十几天,就跟你学坏了!” 小成一副委屈的样子看了看我:“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啊?你俩可别把我拉下水。”我哈哈大笑。 三个人小憩片刻,跟着便往洞内走去。 * * * 进了洞口之后,里边越走越暗。 我开了手电,这才发觉它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 鲤鱼洞的内部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上许多倍,手电的光几乎照不到洞顶。 “注意脚下!”小顾好心地提醒了我一句:“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边踩到一条小蛇的。” 说起那条蚯蚓那么大的蛇,小成又是一顿乐。 说话的声音在洞里轻轻回荡,要是自己一个人进来的话,确实有点让人发瘆。 我们循着泉水往里边又走了一段,却发觉洞顶越来越低,空间越来越小,就好像快要走到尽头似的。 “不会就这么小吧?”我忍不住问他们。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这是第二次来的,上次还没走到这儿呢。”小成回答说:“不过想来应该不止这么一段,听说里边有不少钟乳石的,现在都还没见到呢。” 这我就放心了,否则也太没意思了。 果然,走了十多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个高度只有三米左右的洞穴,穿过这个洞穴,发觉里边的空间又变大了。照小成说,这个洞就好像是一个横着放倒的葫芦,三个人穿过一段较窄的葫芦腰后,来到葫芦的下半截。 后边这处洞穴更加阴暗潮湿,我们身上的燥热经过在洞中行走了这么长一段后,都完全消下去了,身上开始觉得发凉。 再走一会,洞中阴寒之气更盛,地面上甚至开始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汽。 脚下的路面也越来越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石笋、石柱拔地而起,形成一片石林。 “看!”小顾指着一根大石笋说。 只见这根大石笋有两人环抱粗细,一边还穿有孔洞,可容一个小孩子从里边钻过去。石笋上晶莹闪亮,像是镶了一层玻璃碎末,手电照在上面,反射出零星的光芒。 “看,是石幔!”小成指着另一头的岩壁。 这幅石幔就像是块布帐,从洞顶上垂直而下,颇为壮丽,手电一照,也像是镶着宝石般闪烁着细微的光芒,让人目眩神迷。 石林里还有形态各异的石头块,有的看上去像小狗,有的看上去像马驹,有的像人的侧脸,有的像高大的花瓶。 说起它们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岩洞中不知道默默伫立了多少千万年,三人都一边观赏一边赞不绝口。 穿过一大片石林后,地势又再往下。 石头地面又湿又滑,再加上脚尖不时地踢在凸起的石块上,几次险些摔倒,于是走得更慢。 手电的光线被前边越来越浓厚的雾汽所阻隔,能见度越来越低。 洞中一片漆黑死寂,手电的光芒照得三个人鬼影幢幢,朦朦胧胧,倒映在岩壁上,变得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耳边唯一能听到的,是我们踢出去的小石子滚动的声音,以及不时地从哪个角落里吹来的那一阵阵凉飕飕的阴风。 潮湿阴冷的雾汽有如水流般划过皮肤,我开始起了鸡皮疙瘩。 “啊!”小顾突然抱着脑袋发出惊恐的叫声。 回音四起,震耳欲聋,顿时让我和小成都慌了神,急忙问她:“怎么啦?怎么啦?” 小顾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在脖子上摸了半天,然后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刚才突然有颗小水珠掉进我的脖子里,吓死我了……” “嗐!就这么点事?”我和小成哭笑不得,这才松了口气。 “嘀嗒!”“叮咚!”从洞顶上不时滴落的水珠打在岩石地面上,滴在积着水的小潭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你们别出声,听!”小成忽然紧紧地皱起眉头,用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我和小顾见他神色凝重,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下,除了那些水珠滴落的声音外,我们竟然听到一阵隐约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既像是成千上万只昆虫在密集爬动时所发出的声响,又像是一堆毒蛇在岩壁或地面爬行时所发出的摩擦声,微微地在这个阴冷的洞穴中回响着,让人听不真切。 “要不我们走吧?”小顾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我们俩。 这种“沙沙”声,是蜈蚣?蚰蜒?千足虫?还是毒蛇? 那种声音进入耳中,让我想起了那个关于黑蟒蛇妖的传说,也开始有些毛骨悚然。 看了看手中光芒渐弱的手电,对小成说:“回去吧,电池快没电了。” 小成也微露怯意,同意往回走。 于是三个人打道回府,按原路返回。 可是走了没多远,手电的光束开始闪烁,跟着忽明忽灭一阵后就再也不亮了。 三个人眼前一黑,都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没动。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完全寂静了! 几秒钟后,那阵“沙沙”声却越发显得清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追赶着。 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线。 突然,背后有一只异常冰冷的手臂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八十六## 八十六 我心中一惊,正要惊呼。 “啊!”这时,小成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叫了起来。 “是……是我。”小顾颤抖着声音,有点口齿不清地说。 我俩差点被她吓死!她的手真够冷的! “蜡烛!”我提醒了一句。 蜡烛在小成的绿书包里,小成连忙翻了翻,找出两根蜡烛,然后摸索着划火柴点亮了。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小成有些担心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们俩来过都不知道,何况我是第一次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发觉那阵密集的“沙沙”声竟然好像凭空消失了! 是因为火光? 不敢再停留下去,于是三人接着往外走。 “我们刚才有走过这里吗?”走出一段之后,小顾忽然提醒说:“我记得好像没有这块石头啊?” 烛光摇曳,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此时的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和不安。 “你会不会是记错了?”我担心她因为害怕而慌乱出错,于是又看了看小成:“小成,你记得路吗?” 小成很不肯定地看了看我和小顾,摇摇头:“这里应该只有一个洞口吧?” “那……咱们接着往前走吧。”既然都不记得路,那就只能按大致方向找了。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这回,连我都发觉有东西不对了。 虽然洞内还是石笋、石幔、石台林立,但这处洞穴的顶端却比来时的要低矮,而且地势还在往下。 “你们……见到进来那时的‘葫芦腰’了么?”小成脸色开始变了。 我没见着,小顾也摇了摇头。 烛光太微弱了,远一点的地方都隐在了黑暗之中,无法看到更开阔的空间,所以对我们现在确定位置很不利。 我把手电取出来拍了拍,还是不亮,看来是真的没电了。 “怎么办?”小顾的手冰冷。 “小成,你先把手上的蜡烛吹灭了,省着点用。”我心里也开始发慌,只能强自镇定。 本来光线就比较阴暗,所以当小成熄灭了他手中的蜡烛时,我们所能看到的范围就更小了。 只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先想想怎么办,如何能找到原路出去呢? 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岩洞中更加的寂静,只有水珠落在积水潭中“叮咚、叮咚”的的微弱声音。 声音? 对了!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循着山洞中的泉水往里边走的,一直到了“葫芦腰”那段才离开了泉溪。 或许我们可以先听听哪儿有泉水流动的声音,再顺着泉水走,多半就能走到洞口了!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们一说,他们也都觉得有道理,便重新振作起来。 绕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钟乳石走了不知多久,就在我们逐渐气馁的时候,终于听到洞穴的某处传来泉水淙淙流动的声音,于是兴奋地循声找去。 ***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所处的这个山坳,位于两广交界的群山之中,也是石灰岩地区,所以这里的山脉也保留着相当明显的喀斯特地貌特征。我们所在的这座山体内部经过千万年来地下水流不断的冲击、溶蚀等腐化作用,大块的石灰岩层或融落、或坍陷、或潜蚀,从而形成了里边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溶洞、石钟乳、石笋、石柱、地下瀑布、暗沟和裂痕,有的裂隙洞口落差甚至有几百米深。至于溶洞中所潜藏了哪些物种,则不得而知了。 只是由于迷路的恐惧感一直在心里弥漫着,使得身边那些美伦美奂的石笋、石幔、石雕都已完全引发不了我们欣赏的兴趣。 当我们七弯八绕、费了好大力气才寻找到溪流时,都已经快走不动了。 那种紧张、盲目、惊慌的情绪消耗了我们不少的精力,三个人都一致同意停下来稍作休息。 “这里的泉水好清甜啊!”小顾蹲在泉水边捧着喝了两口,却打了个寒噤:“就是太冷了,跟冰水似的。” 我和小成走了这么久,也都渴了,于是也想上前去喝几口。 突然…… “啊!”小顾再次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声音竟带着哭腔:“有……有东西,水里……在水里……刚才碰到我的手了……” 我急忙拿起放在一边的蜡烛,和小成上前去看看怎么回事。 琮琮流动的水面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在这漆黑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有些诡异。 但是一根蜡烛的光芒实在是太微弱了,照在水面上,就像是镜子一样完全反射了回来,水底下有什么根本看不清楚。 小成见看不真切,便把他手中的那根蜡烛也点亮了。 水面没有动静,我们弯下腰,借着烛光,终于看到了水里的东西。 在不知深浅的水中,游弋着几尾银白色接近透明的小鱼,它在快速游动的时候,身上的鱼鳞还映着烛火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不过它们的眼睛长得很怪,似乎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膜,乍一看去,好像没有长着眼睛似的。 我和小成顿时松了口气。 小顾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神经变得脆弱而敏感了。当她听到我们说是些可爱的小银鱼时,煞白的脸色和激动的情绪仍旧过了很久才逐渐平复。 再来几次这样的惊吓,实在不知道她会不会崩溃。我心里暗自担心。 喝过水后,肚子里似乎开始感觉有些饿了。 我看了看手中已经烧过三分之二的蜡烛,不敢停留太长时间。于是看清方向后,三个人再度顺着水流往下走。 当我手中蜡烛已所剩无几时,便叫身后的小成把他留着的那大半根蜡烛拿出来接火。 小成拿出蜡烛点亮之后,换了我的位置走在最前边,我则留在了最后。 “注意脚下,前边都是又湿又滑的石头。”小成不时地侧过身子提醒我们。 我见小顾几次险些滑倒,连忙抓着她的手扶了一把。 走出一段后,小成刚转身给我们照明时,突然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烛光“忽”地一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浓浓的漆黑。而他手中那一点星火般微弱的光芒则紧伴随着“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你怎么啦?”我急忙问小成。 “好像……踩到坑洞里了。”他似乎在黑暗中挣扎着要爬起来:“蜡烛不知掉哪儿去,你来找找。” 我手中的蜡烛几分钟前已经烧完了,只好划了根火柴。 只见前边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岩石地面,在他脚下不远处,大大小小布满了无数不知深浅的坑洞。 我没等手上的火柴烧完,又划了一根,借着火柴的光线找了找,结果如是三次都没能见到那根从小成手里跌出去的蜡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火柴扛不住多久的,这些坑洞也很危险,谁知道是不是无底洞呢? “对不起……”小成歉疚地看着我们。 小顾和他对望了一眼,也盯着我看,完全没了主意。 手中的火柴再次熄灭,眼中一片漆黑。 除了旁边汨汨流动的泉水,就似乎只有三个人“怦怦怦怦”的心跳声了…… “怎么办?”小顾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没有蜡烛,那还有没有什么可以点火的东西来代替? 难道撕衣服? 我一急,就去抓脑袋。当手指触及什么东西时,这才想起一样东西! ##八十七## 八十七 草帽!对了! 我们身上还有三顶草帽呢! 这种草帽是用稻杆苇杆等几种草茎晒干编织在一起的,一圈一圈拆开之后就是十米左右的草条。 事不宜迟!我立即把自己的草帽摘了下来,然后让小成划亮火柴。 他俩见到我在拆草帽还一时没能弄清楚我要做什么,直到我扯下长长的一段草缏时,才明白过来。 金黄色的火光映亮了三个人的面容,也点亮了最后的希望。 借着草缏上的火光,我们小心地避过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洞,继续顺着泉水河流往前走。 摸索了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却绝望了…… 因为水流并未如我们所想的将我们带到洞口,而是飞泻着冲下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洞之中。 我尝试用一小截草缏点着之后扔下这个洞里,但火光闪烁了十几秒后被冲下去的水花浇灭,并未见到这个洞的底部。 草帽都拆光了,手上的草缏也只剩下不到两米…… 我们在旁边找了块大石头,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小顾在轻轻地啜泣着,小成则在一边安慰她。 我知道我们走出去的希望不大了,想安慰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靠着石头躺了下来。 “是我不好,不应该提议来这里的……”我心里实在是愧疚万分。 他俩没说什么,只有小顾依旧在抹着眼泪。 *** 在最后的一小截草缏也烧完之后,我们的眼前再度陷入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小顾低声地哭泣着问。 “我想会吧,因为如果我们在周一没能回去,村子里的人一定会知道的,到时他们会派人找咱们的。”我叹了口气。 至于能不能在我们还活着的情况下找到,这就无法保证了。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这里虽然没有粮食,但幸亏还有可饮用的泉水,估计撑个两三天还是可以的。 小顾听我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你们饿吗?我包里带有几块蕃薯干。”小顾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摸索着她身上的小背包。 我的肚子早已经饿了,小成只怕也一样。 小顾带的地瓜干只有七、八块,但都挺大块,而且这个东西也还能顶顶肚子,我们不敢一下都吃完了,于是每个只拿了一根慢慢地嚼着,渴了就喝几捧泉水。 但是我们很快发觉到了:这泉水虽然清甜,但是太冷了,喝到肚子里越发感觉饿得发慌。 “少喝点水。”小成忽然说:“我听老人们说过,山泉水的水性一般都比较寒凉,我们会越喝越饿的。” 我虽然不知道这话是否有道理,但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还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现在外边估计天色已经黑了,而我们煎熬的恶梦现在才刚开始。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盼着有人早点发觉到我们的失踪,能早点儿派人救我们出去。 “说说话吧,这里太安静了,我……我有些害怕。”小顾低声说。 说什么呢? 其实我现在根本不想说话,虽然刚才已经吃了根地瓜干,肚子里也装满了水,但是那种饥饿感还是非常的强烈…… “那就说说我们出去之后想干什么吧。”小成先开了口。 “吃东西!我现在饿极了,真想有只煮熟的鸡放在面前……”小顾说着说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啊!能换个话题吗?”我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发出“咕咕”声表示支持我的抗议。 小成也笑了笑:“那就说说看,你们现在最想见到的人是谁。” “我现在最想见的人是我妈妈,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暑假我想回去看看她们……”小顾低低地说着,但随即又开始啜泣。 小成连忙安慰了她几句,跟着叹了口气:“发觉平常话题挺多的,但现在好像什么话都说不上了。” 饿着肚子迷失在这黑暗的洞穴里,如果还有兴趣扯三道四那才是脑子出毛病了! “余敦,你呢?你现在心里边最想的人是谁?”他俩见我一直不怎么吭气,便问我。 最想的人是谁?我一愣。 在这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还没等我想好自己应该想谁时,那张胖胖的笑脸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是……是我外婆。”撒谎就撒谎吧,反正他们也见不到我的表情。 你会不会来救我们? 此刻的你,在做着什么…… 胖子…… *** 等待,只怕是这世界上最能消磨意志的事情。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等待,都让人难以忍受…… 胖子,你怎么还不来? 除了黑暗、等待,还有一件事情让人难以忍受,那就是饥饿…… 从我们进洞到现在,或许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又或许只是几个小时。而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就只是躺着不动,保持体力以及对抗饥饿。 小顾没过一会就问我们:“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了?” 如是七、八次后,我终于忍不住制止她这种行为。 其实我也知道她比我们更觉得难捱,因为她几乎每十分钟就问我们一次。 迷迷糊糊地,三个人都陆续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都陆续被各自紧绷的神经和难以忍受的饥饿所惊醒。而惊醒之后又只能籍着相互的问候来各安其心,重新逼迫自己入睡。 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长的恶梦,也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睡觉是如此恶心的一件事情。 我们在黑暗中度过的,似乎是一整个年头,甚至是几个年头…… 手表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楚它的时针转了几圈,外边应该是白天还是黑夜…… 小顾所带的蕃薯干早已在几个小时或是十几个小时前就吃完了,按理说,我们应该会感觉更加的饥饿,但是我没有。 我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 “会不会他们已经来找过我们了,但是没找到这儿来?”小顾低声问。 “应该不会吧。”小成虽然想安慰她,但是我们都听得出来,他自己也根本无法肯定。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正当我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时,有人推了推我:“你们看!” 在这数不清的黑暗时光里,她的一惊一乍我和小成早已习惯,我睁开双眼,朦胧中看见了她伸手指着的方向。 是一道非常微弱的亮光! 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黑暗中停留得太久,眼睛早已变得极度敏感,我想,或许我们根本无法发现那一圈如此微弱的光亮。 耳边开始传来细微的呼唤声,但这个声音在溶洞中来回激荡回复,无法听得清楚是在喊什么。 “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和小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小顾就已经开始哭了。 会是胖子吗? 天知道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想见到他! 如果来的真是他,我只怕会忍不住当场抱着他痛哭的…… *** 当呼唤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的那一刻,当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进入视线时,我从包里掏出了最后的两根火柴,颤抖着双手,点亮了…… 与此同时,我仿佛在自己手上这跳动的火光中看见了——胖子的身影…… ##八十八## 八十八 参加搜救的人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多。 不仅三个村的村长带人来了,还有哨站的几名士兵也都参与了这次搜救行动。 在吃过三个包子,喝下半瓶水后,身上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人也比之前要精神了许多。 只是当我看清楚了来搜救的人群中并没有胖子的身影时,心中实在是有着说不出的失望。 “现在怎么样?”王易目光闪烁,用充满关怀的语气问我:“感觉好些了没有?” 我默然点头,问他:“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你们没去上课,学生们找了村里的大人,然后村长就发散大家来找你们,还找到水库那边去了,”王易笑了笑:“所以我们也派了几个人来这边帮忙寻找你们的下落。” “哦,原来是这样,多亏你们了。”我想了想,又问:“他……我表哥怎么没来?” “营长他……”王易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回答说:“这两天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来找他,营长今天说要带她出县城吃饭,估计晚点会回来吧。” 他稍稍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到时我会叫他来看你的,你放心好了。” “哦。”我笑了笑,鼻尖处已是一片酸楚。 轻轻转过头去假装整理衣衫,用手背将眼中的泪水擦去,没再说什么。 当我们被搀扶着出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站在洞口处,看着西天绚烂锦簇的夕霞,我和小成、小顾有如重获新生。 小顾忍不住又哭了,我和小成则是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相互会心一笑。 考虑到小顾老师的情绪和各自的身体状况,所以我们决定第二天停课以作休养。 回村的当晚,胖子并未如王易所说的过来探望我。 * * * 第二天,从清晨,到日落,再到夜幕降临。 在这一整天里,胖子依然没有出现。 看着表上的时针慢慢地划向十二点,我熄了灯、上床睡觉。 后天就是端午节了。 我忽然想起了大舅、兴子和志强他们,想起了外婆家那片水连天、天接水的芦苇荡,那湛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振翅高飞在芦花丛中鸣叫着的野鸭,还有在开满荷花的池边停泊着的那弯小木船…… 我想回去了…… 等学生考完试就回去吧! 虽然有些对不住梁校长和这里的孩子们,但是……这里我确实再也不想来了…… * * * 周三上午,天色有些阴沉。 没有风,让人感觉闷热烦躁。 我拿好书本,准备给学生上第二节的语文课。 走到课室外,我看见了那个人——陆胖子,陆滔。 他在看着我笑,笑容中,似乎隐藏着些什么。 我对他点点头,准备进课室。 “敦子!”他走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你怎么啦?怎么不理我?”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淡淡地说:“我现在要给孩子们上课了,有事的话下了课再说吧。” 他或许是愣住了,沉默着。 我转身进了课室。 临近下课时,我才往外边看了一眼,见到王易也在门外,两人交谈了些什么,然后胖子往我这边看了看,和王易一起离开了。 * * * 下午,天色越发阴沉,乌云也越来越浓密,逐渐遮住了最后的一抹阳光。 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还有十多分钟学生就可以放学回家了。 这时,课室外走来一个穿绿色军装的人,站在了外面的屋檐下。 我没有看他,我自然知道那人是谁,只是我已经不想再去看了。 一阵阴凉潮湿的野风吹过不久,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十多分钟后,小成拿着铁锤“当、当、当”地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那块铁板,示意下课时间已到。 我向学生宣布了下课,然后等他们都走完之后才锁上门,准备离开课室。 “敦子!”他把我喊住了。 这边房子所有的屋檐都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遮不了人的,所以他身上早已被雨水淋湿了大半。 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有事吗?”我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 “没,没什么事。”他愣了愣,跟着柔声问:“你呢?你没事吧?” “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 他还是那么好看的一个胖子,若是以前他这么跟我说话,我一定会感觉很开心、很甜蜜的,可是现在跟我已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这时,小顾和小成在一边喊我:“余敦,我们回宿舍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 “好的,我没带伞呢。”说完,我看了看胖子:“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 “等等!”他有些讶异,但立即一把拉住我,沉声说:“我还有话要问你!”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小成他们说:“你们先走吧,一会我自己回去。” 小成和小顾看了看我们俩,面露疑惑,但还是转身走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现在说吧。”目送小成他们离开之后,我淡淡地说。 他松开了我的手,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为什么!”我冷冷地笑了笑,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个金属打火机,递给他:“这是去年你送我的打火机,我用不着,现在还给你吧。还有,你终于可以放心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雨水一点一点地落在打火机上,碎成了无数的小水滴…… 他慢慢地接过打火机,低声问:“你是因为我没有去山洞找你才生的气?” “生气?当然没有!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生气吗?”我几乎要大笑起来:“再说了,我是你什么人,怎敢劳动您的大驾!” “没别的事我走了。”说完,我迈开步子转身便走。 “不许走!”他再次拉住我,低沉的语气中充满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次他用的手劲很大,以至于我挣了两次都没能挣开。 “你还要干什么?”我怒不可遏,冲着他大吼:“我已经说了不再纠缠你了,你还要干什么?” 他没动,我也没动,只是狠狠地瞪着他,瞪着他,眼眶渐红。 雨点越来越大,打在身上、脸上有些生疼,不一会儿两个人都被淋得透湿…… “敦子……”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敦子”顿时让我泪流满面,感觉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咬着唇,眼睛几乎无法睁开。泪水和着雨水,在脸上汇成伤痛的溪流,而内心深处那股灼热的愤怒却有如火山爆发,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觉得我没了你就不行吗?你是不是认为我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啊,你说啊!”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开口。 我见他这副表情,内心更是愤怒,却又冷冷地笑了:“是!我承认!我是爱过你,而且爱得要死,爱得比死还难受!”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我大吼着,忍不住失声痛哭。眼泪模糊着双眼,但是我没有去擦,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都在梦见你,你知不知道?哈哈……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种情感并不对,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他妈的爱上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了,或许是在笑着哭,又或许是在哭着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狠地盯着他:“我从来没有对另一个男人有过和你一样的感觉,你知道吗?我想,其实我是在嫉妒,嫉妒一个人:阿海。因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是幸福的!因为他拥有你真正的爱,他能让你连失忆了都还对他念念不忘……” 听到我提起阿海,他的脸色有些变了,变得煞白。 但是我不再介意,这些话我已经憋得太久太久了。 我只是冷冷地说下去:“我从来都不想承认一件事!我不想承认自己从小就缺乏父爱!不想承认每次看到别的同学有父亲把他们放在肩上扛着、牵着一块去抓鱼捞虾时,都会羡慕得几乎发疯!虽然,大舅在某种程度上也给了我所需要的父爱,但那和你对我的好不一样。” “你是第一个真正走进我内心深处的外人……”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再没什么要藏着掖着的了,看着他的双眼,心中的那股怒火已然逐渐熄灭:“如果能得到你的那份爱,死亡……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的眼神在闪烁,眼眶有些泛红,而眉头却皱得更深。 “自从母亲改嫁,我何曾真正开心过?在分别之后的三百六十五天里,我日盼夜盼,总盼着你会给我来电话,会给我写信……”我用力擦去脸颊上的泪痕,而那股愤怒的感觉却又逐渐变得清晰。我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那种朝思暮想地盼望换来的却是无数次失望有多难忍受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北京一直疯了一样地找你,找了两个多月了,走了多少地方、问过多少人?在我终于拿到胡大姐所给的地址,想着不久就能见到你时,你知道我有多开心?”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可是没等笑完却又忍不住哭了,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可悲、可怜…… “就在我和小成他们迷失在鲤鱼洞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当时来救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别的人……”眼泪混和着雨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去纠缠你了,你也别来找我,就这样吧……” 我慢慢地说完这几句话,又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纵然,有千万分的不舍,我也心甘了,情愿了…… * * * 腰间一紧,被他从后面死死抱住。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咆哮着:“你爱我!我也一样爱你!” “我不信!我不信!”我也愤怒了,一边下死劲去掰他的手指一边怒吼:“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从来就不肯对我说心里话,我也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爱我?你爱个屁!” “你还不信么?”他一把将我拽过来,两个人相互怒视着。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严肃、认真,带着些许愤怒。 突然,他拦腰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对着我的脸吻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挡住他,但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如暴风骤雨般地吻落在我的额前,脸上,唇上…… 我彻底地愣住了,所有的愤怒、怨恨都被他的举动逐渐驱散…… 这……又是梦吗? 这该死的又是梦吗? 管他妈是不是梦!!! 这一刻,我的恨、我的怨、我的爱都纠缠掺杂,忍不住紧紧地抱着他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吻回他! 这一刻,我只知道他就是那个让我魂牵梦绕、愿共其生、愿为其死的陆胖子! 就算下一刻面对的是死亡,我也在所不惜! 就算下一刻面对的是刀山火海,都去他妈的吧!!! ##八十九## 八十九 雨势渐缓,看着从他脸上、发尖滑落的雨滴,我松开了紧紧环抱着他的双手。 “那天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再次冷冷地盯着他。 “你别急着生气,先听我说。”他一把搂住我,生怕我又要离开:“周玉琴从北京来看我,但是那天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我没办法,只好先送了她去县医院。” 周玉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想起来了!我听胡大姐说起过这个名字,是这死胖子以前的女友! “周日下午,我来看你,你们都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又出去玩了。但是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上午八点多,我又来了一趟,但是见到你们的学生都围在这外边,课室的门紧锁着,我才知道你们肯定是出事了,所以赶紧找了吴村长,让他帮忙派人去找你们。而我则回了一趟哨所准备带人一同过来参加搜救,但是那会儿王易说玉琴病了,建议我立即送她去县医院看病,把带人搜救的事情交给他去办。我不大放心,于是去玉琴房里看她,发觉她确实病得不轻,只好亲自开车送她去县城。” “等等,你刚才说是你发现我们没回去,然后才找的村长?还有,你不是陪那个……周玉琴去吃饭?”我心中猛地一跳,顿时无名火起。 “她来的第二天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还吃什么饭?”胖子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她在县医院打了两天的吊针才缓过劲来,今天早晨还是我带着她回来的。” 你大爷的!王易这小子竟然骗我! 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皱眉想了想,看着胖子,胖子则是一脸的无辜。 以他的性格,自是不屑对我撒谎,而且我也感觉得出来:他说的都是真话! “你喜欢王易吗?”我冷不防地问了他一句。 “啊?”胖子一愣,呆住了,随后有些摸不着头脑:“王易?你在说什么呀?”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件事里都是王易那个狗日的在捣鬼! 于是我把那天王易跟我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胖子。 胖子听完后大光其火,几乎马上要跳起来找他算帐去,但是被我一把拉住了。 是我自己太笨!其实我应该想得到:以胖子的为人,哪怕他并不爱我,他也决不会扔下生死未卜的朋友去跟什么女孩子吃饭的……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看来陷入爱情的人会变得比较笨这句话是对的。 “你怎么啦?怎么古古怪怪的?”胖子见我突然笑了起来,有些担心地摸了摸我的脑门。 我一把拍下他的熊掌:“我没事。现在我还不想跟他计较,咱俩先回宿舍去吧。” 胖子笑了笑,点点头。 天色昏暗,清凉的微风拂乱了雨丝,漫天飘飞。 两个人都已经淋得透湿,也无所谓被雨再浇一遍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处传来一阵融融的暖意,直达心底,不由地心中一动,看了他一眼。 胖子也在笑眯眯地看着我,流转的目光中,已然满是爱意…… 或许我该多谢那小子,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向胖子发那么大火,而这个死胖子还会死死地憋着、不对我说出那几个字了。 嘿嘿嘿嘿…… * * * “小色狼,看什么?”胖子在床边换衣服,衣服是上次他借我穿回来的。 房间就这么大,我不看他看哪里?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紧盯着他那两条粗壮性感的大腿以及某个部位“嗤嗤”直笑。 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些通红,样子看上去很可爱,很……诱人。 我忍不住一把将他摁倒在床上,紧咬着下唇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并不挣扎,只是温和地笑着。 他这一笑,我心中那股热浪有如激流奔腾,顿时面红耳赤…… “胖子!我爱你……”颤抖着说完这五个字,我就狠狠地抱住他,把自己的嘴按在他的脸上、唇上,用力地亲吻着。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 他刚开始时还用手轻轻地挡了我一下,但很快又放下了,而且气息逐渐粗重,最后抱着我一把翻到我的身上,用他的身体紧压着我,在我的额头、眉间、脸颊用力地亲着。 我抚摸着他背上富有弹性的肌肤,伸手握住了他那短裤下勃发怒涨的豪根。 “敦子……你不后悔?”粗重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呵在了我的脸上。 昏暗中,他的双眼变得幽邃深远,有如野兽的眼神。 “就算是为你死,我都愿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跟着鼻子一酸,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 除了爱上你,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深深的一个拥抱,便是我所有情感的归宿了…… 而我,就像是初次进入天国的孩子,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深厚、最浓重的幸福…… * * * 当晚,我没有和小成他们一块去吃饭。 因为我几乎下不来床…… 胖子去弄了两份饭菜回来,两个人坐在床沿边上静静地吃着。 “还疼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只是笑着不吱声。 “下次我会轻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脸上“腾”地又红了:“哎,吃饭,不说那个。”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还没有走的意思。 “你不回去了吗?”我斜躺在床上看着他。 “嗯,今晚不回去了。”金色的烛光下,他的脸庞圆润柔和,粗浓的眉毛折射出彩色的光泽,眼神蕴含着微微的笑意。 “他们不会来找你吗?”这死胖子长得太帅了,让我很不放心,忍不住上前搂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或许会,或许不会。”胖子笑了笑:“平常没事我也懒得管他们,有班长在那里就行了。”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年来都不跟我联系!”我放开搂着他的双手,盯着他:“还有,那封电报是怎么回事?胡大姐给的地址为什么是假的?” 胖子没马上回答我,沉默了一会,从桌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点着之后用力吸了两口,又缓缓地从鼻中哼了出来。 烟雾缭绕,他似乎在考虑些什么,随后才轻轻地皱眉说:“其实我在离开郝家村前,就记起了很多事,包括阿海的事。我也知道你……知道你喜欢我,只不过我当时认为你仅仅是父子或兄弟的那种感情……” 听他再次提到阿海,我有点意外,但听到他后边的话,又觉得好笑:这死胖子,藏得还挺深! “那封电报确实是我发的,那时我很想见见你,但是……”胖子笑了笑,但是笑得有点勉强:“胡大姐给你假地址的事也是我的意思,至于为什么不跟你联系……这些我以后会慢慢解释给你听的。”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我一把捏住他肥厚的大耳垂,继续问。 他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我当然不能放过他。 胖子轻轻抓住我的手拿了下来,很为难地看着我:“现在还不到时候,你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包括阿海的事,行吗?” 好吧,见他这个样子,我也不忍心刁难他,他既然说了会告诉我,那他就一定会的。 其实我还想知道关于阿海的事,但又觉得现在问他未免有些大煞风景。 再说阿海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没有必要吃他的干醋。 不管怎么说,胖子现在是我的了! 想到这,忍不住又笑了。 他看了看我,有点莫名其妙:“你又在乐什么?” “哼!你瞒了我这么久,我心里还有气呢!”我收敛了笑容,瞪了他一眼:“说吧!你之前说爱我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胖子见我又为这事生气,有点急了,几乎就要赌咒发誓:“当然是真的!骗你干嘛?” 我见他急成这样,心里的气也完全消了,上去轻轻搂住他,在他的胖脸上亲了一下:“死胖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他有些感动,脸涨得有些红,却只是“呵呵呵呵”地笑着…… ##九十## 九十 六月二十四,丙子日,端午。 雨敛云开,天清气爽。 “下次我们一起去鲤鱼洞探探险吧?”我对胖子说。 胖子正在吃早饭:“你上次在里边迷路了还不怕呀?” “怕呀,不过跟你一块去就不怕了。”我嗤嗤地笑着:“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迷路的话就抱在一块呗。” 胖子笑而不语。 吃完早饭后,他一推碗筷,站起身来去穿衣服:“你去上课吧,我回去了。” “我的课在第二节,不急,你急着回去干嘛?”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我回去找王易那小子算帐!”胖子一边系钮扣,一边认真地说:“我昨晚想了一遍,他小子在我们之间捣了好几次鬼了,回去我收拾他!亏我还对他这么好,竟敢在我背后捣鬼!饶不了他!” 这家伙穿上军装还确实够帅气的!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王易那小子,会不会……也看上胖子了? 否则他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对他没有一点好处啊! 只是这个事也没证没据的,我便没对胖子说穿,只是劝胖子放他一马,以后留个心眼就行了。 胖子不置可否。 “哎,对了。今天是端午节,昨天吴村长找我,说他们这边有个风俗,叫‘龙舟浴水’,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都要在仙鲤溪沐浴泡澡,涤垢祛病,到时候会很热闹的,所以让我们给学生放半天假,也顺便邀请我们一块去过过节,你来吗?” “哦?还有这样的风俗?”胖子走到门口,想了想:“好,几点?” 我告诉他三点半,胖子答应下来便出门回哨站去了。 *** 下午三点,我正在房里改作业本,胖子就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串粽子。 “来,吃粽子,那边村民送了好些到哨所里来,一块吃吧。”他乐呵呵地向我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东西。 今天学生们也送了些粽子过来,我还没吃,想留着等他来了才一块吃的。 广东的粽子味道比我们那边的强多了,粽子里边有咸蛋黄、卤五花肉、鸡丁、红豆、绿豆、黄豆等等材料,味道咸香浓郁,非常有特色。 两人就这么坐在房间剥粽子一块吃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边吃一边乐。 我忽然想起件事,便问他:“胖子,周玉琴……还在你们那儿吗?” “她回去了,两点钟的火车。”胖子抬起头,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他的粽子。 “你不去送送?”虽然她可能对胖子有所企图,算起来也是我的情敌和,但好歹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容易,总觉得胖子还是应该去送送她。 胖子摇摇头:“不送了,送不送也就那样。” 我也不置可否,随即想起王易的事,便问他:“王易那边呢?你没找他吧?” 胖子没吱声,抬起头看看我,却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吃粽子。 我看他表情有点古怪,便笑着问他:“怎么啦?你还是把王易训了一顿?” 胖子点点头:“这小子,心眼这么坏,训他是肯定的!” “那你怎么还好像有点闷闷不乐?”我想了想,心中暗笑:“是不是他对你说什么了?” 胖子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没吱声。 “他是不是说他喜欢你?”我几乎就要笑出来。 胖子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哈!这小子,还真是看上我家胖子了,做这么多事,就为了横刀夺爱?嘿嘿嘿嘿…… 不过还真没看出来这家伙竟然敢当面向胖子表白,我太小看他了,如果这次不是逼着胖子说了实话,让他在背后捣上几次鬼,还指不定把我家胖子给哄了去。 想到这,我又有点恨他。 胖子见我光笑不回答,追问:“说呀,这事你怎么知道的?你躲在哪儿偷听了?” “偷什么听呀,我猜的啰!”我忍不住大笑。 “哼!鬼心思还挺多!”胖子笑眯眯地在我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那你还猜到什么?” “没啦,就这个。” 胖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你吃饱了没有?”我收拾了一下粽子叶,准备将剩下的粽子用盆子盛了放在水缸里。 胖子点点头:“饱了。” “真的?”我眨眨眼,走上前去在他大肚皮上用力摸了一把。 “小色狼!老想揩油!”他佯怒,伸手要拍我。 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嗤嗤直笑:“嗯,还真是饱了,肚子都圆滚滚的。” 看看表,快三点半了。于是和他一同出门,往村外的三岔道口走去。 *** 这个“龙舟浴水”的风俗比我们想像中的要隆重很多。 只见三个村子交汇的岔道口处,也就是仙鲤溪溪旁都站满了三个村子里的村民,看上去有一、两百人,就连村民们所养的黑狗、黄狗都跑来凑热闹,钻进钻出地撒着欢。 路的一边,架了长长的十几个竹竿架子,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一会洗“龙舟浴”时给大家挂衣服用的。 溪边则放着长龙似的大小木桶、木盆、木勺、竹筒子等盛水用具,看架势不禁让人想起云南傣族的泼水节。路旁还放着各色水果以及粽子,不管你是路过的客人还是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可以自取食用。此时大人和小孩都脸上挂满了笑容,手里拿着毛巾衣物,围在溪旁有说有笑地等候着祭祀仪式的开始,其浓郁的节日气氛和场景比我们那边过春节还来得热闹。 小顾和小成早已经到了,正在一边饶有兴趣地谈论着这次活动。 “哎,余老师也来了!”有几个二、三年级的学生围了上来,拉着我叽叽喳喳地给我讲一会的“龙舟浴”如何如何好玩。 胖子站在一边笑呵呵地听着,不时看看我,那眼神似乎是颇意外这些孩子们能和我打成一片。 过了没多久,三个村长领着几个老人走了上来,后边则是六个年轻人一起用木盘抬着三牲酒礼跟在他们后头。 他们这拨人一走进来,周边的一、两百号人顿时通通都闭了嘴,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六个抬着三牲酒礼的年轻人来到最前边,将东西放在溪边,然后两边退开。 跟着村长和那几个老人走上前去,往三个空杯子里斟酒倒茶,点火烧香,然后分站四个方位,一边各自持香向四周鞠躬拜祭,一边用他们的地方方言祷告着什么。 此时全场一片肃静,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子,都静立观看,就只有这几个人用他们那带着些神秘感的方言和奇异的语调祷告的声音在场内回响。 这场仪式做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他们快要做完所有的仪式时,人群中才开始逐渐有了些骚动。 最后,当三个村长同时发一声长喊之后,无论是老人、年青人还是小孩子,都欢呼着脱下身上的衣服,拿上木桶、木盆和木勺,只穿着条短裤就跳下仙鲤溪,正式开始了他们的“龙舟浴水”。 正当我和胖子在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跳下去时,好几个大人和学生已经拿着木盆盛了水笑嘻嘻地向我们走来。 我和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就“哗啦”一声,将我们俩兜头盖脸地浇了个透湿。 小顾和小成在一边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在转眼之间也都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们泼成了落汤鸡。 幸亏村长提前跟我说过他们这个风俗,否则我和胖子到这会都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他们的祖先遗留下来的这种“龙舟浴水”风俗,除了让子孙后代们纪念屈子投江的行为外,还要警示他们保持身体康健,获有强壮的体魄,再者借山中清泉溪水涤垢祛病,预祝家家户户平安、消灾解难。在这个活动的过程中,村民们除了自己清洗身体外,还会相互泼水嬉戏,以此消除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恨。 云南的“泼水节”我没去参加过,但看这场景,估计这儿的“龙舟浴水”只怕和云南那个节日活动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了。 我和胖子被浇得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对望一眼,也都忍不住跟着乐了。 看见这里的男女老少都嘻嘻哈哈泼得不亦乐乎,我也跑上去抢了一个木盆,盛了水一扬手就往胖子泼去。 胖子一见不妙,连忙闪到小顾和小成身后,结果我泼出去的水全都浇到小顾他们俩身上了。 “啊!余敦……”小顾一声惨叫,顿时再次变成落汤鸡。 “对!就是他这个坏蛋!”胖子一边看着那两个无辜受害者一边乐。 我见到小顾和小成那副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跟着又去盛了一盆水,追着胖子就要往他身上浇。 胖子大笑着钻进人群,我追了上去,但还没等我挤进人群,就被旁边的几个人给偷袭了一把,浇得我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当我好不容易才抹去脸上的水花,准备找胖子算帐时,却听得“哗啦”一声,又被人兜头浇了一大桶水。 “肇事者”大笑不已,很快又躲进了人群。 哼!死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我刚才就看到你那双大毛腿在我跟前晃了,还不认! 回去再一根一根地拔你腿毛! ##九十一## 九十一 正当我和胖子在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跳下去时,好几个大人和学生已经拿着木盆盛了水笑嘻嘻地向我们走来。 我和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就“哗啦”一声,将我们俩兜头盖脸地浇了个透湿。 小顾和小成在一边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在转眼之间也都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们泼成了落汤鸡,把我和胖子也逗乐了。 幸亏村长提前跟我说过他们这个风俗,否则我们到这会都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他们的祖先遗留下来的这种“龙舟浴水”风俗,除了让子孙后代们纪念屈子投江的行为外,还要警示他们保持身体康健,获有强壮的体魄,再者借山中清泉溪水涤垢祛病,预祝家家户户平安、消灾解难。在这个活动的过程中,村民们除了自己清洗身体外,还会相互泼水嬉戏,以此消除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恨。 云南的“泼水节”我没去参加过,但看这场景,估计这儿的“龙舟浴水”只怕和云南那个节日活动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了。 我和胖子被浇得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对望一眼,也都忍不住跟着乐了。 看见这里的男女老少都嘻嘻哈哈泼得不亦乐乎,我也跑上去抢了一个木盆,盛了水一扬手就往胖子泼去。 胖子一见不妙,连忙闪到小顾和小成身后,结果我泼出去的水全都浇到小顾他们俩身上了。 “啊!余敦……”小顾一声惨叫,顿时再次变成落汤鸡。 “对!就是他这个坏蛋!”胖子一边看着那两个无辜受害者一边乐。 我见到小顾和小成那副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跟着又去盛了一盆水,追着胖子就要往他身上浇。 胖子大笑着钻进人群,我追了上去,但还没等我挤进人群,就被旁边的几个人给偷袭了一把,浇得我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当我好不容易才抹去脸上的水花,准备找胖子算帐时,却听得“哗啦”一声,又被人兜头浇了一大桶水。 “肇事者”大笑不已,很快又躲进了人群。 哼!死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我刚才就看到你那双又粗又壮的大毛腿在我跟前晃了,还不认? 回去再一根一根地拔你腿毛! *** 在南坪村和村民们一块吃过晚饭后,胖子留了下来。 夜色朦胧,所有村民都陆续返回了各自的村庄,热闹了一整天的村子终于归复平静。 回去的路上,胖子提议两人到村边去散散步,我自然开心地答应了。 走到村边时,他忽然牵起了我的手。 “这样不大好,要是不小心被别人看见了会说的。”我虽然很喜欢他这样,但终究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于是挣开他的手。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胖子呵呵直笑:“再说了,天都黑了,没人看你的。” 说完,他又牵起了我的手。 这次我也不再挣开了,就任由他这么轻轻地拉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西边一弯新月挂上枝头,淡淡地照在稻田原野之中,所有的东西都隐入了融融的夜色。除了路边汨汨流动的溪水和不时发出一、两声的虫鸣外,四周一片宁谧详和。 “你喜欢我什么?”我轻轻摇着胖子的手问他。 胖子眨眨眼,微微一笑:“呵呵呵呵……喜欢你什么?嗯,心地善良、体贴、孝顺等等啊。” “我有这么好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能听到他当面夸赞自己,总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胖子笑了笑,过了一小会,他也问我:“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呀……”我憋住笑,假装认真地回答他:“我喜欢你笨,喜欢你胖,喜欢你有个大肚皮,还喜欢……喜欢你喜欢我!” 胖子大笑,然后佯怒瞪了我一眼:“我哪里胖了?” 我伸手就在他肚皮上摸了一把:“还不胖?肚腩挺这么高,再过几个月就该生了!” 他笑呵呵地骂了一句:“小坏蛋!我只是吃饱了。” 我想起他那灵活敏捷的身手,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他,而且也根本看不出他除了能吃、能喝、能睡之外还比别人能打、能跳、能跑。 他很惬意地在稻田边的田埂上坐了下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大自然的声音。 我被他感染了,于是靠着他坐下,一同听着那溪水潺流、夜虫悄鸣的天籁,感受着这份山村夏夜的美妙。 忽然,不远处绿光一亮,熄灭了,片刻后又是一亮,又再熄灭。 我这时才发觉,在我们不远处的草丛中,停留着好几只待飞的绿灯小精灵。 “看那儿!是萤火虫!”我跳了起来,想上去逮它。 已经有一年时间没见过它们了,上次还是和胖子在河边的时候见的,虽然现在早已入夏,但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感觉让人既惊讶又欣喜。 胖子轻轻拉住我:“让它们飞吧,我们坐在这里看着就好。” 我想了想,于是又复坐下。 过了一小会,飞舞的萤火虫越来越多,穿梭在稻田上,草丛间,溪水上,灌木中。 我轻轻托着腮邦子,默默注视着这些可爱的夜间小精灵们。 只见它们恍若乘风飞舞,姿态轻盈优雅,带着一闪一闪的绿色小灯笼游弋在无尽的夜空之中,将整个黑夜的世界点缀得有如梦境,美妙而浪漫…… 想起胖子刚才阻止我抓它们的举动,我看了看胖子,忍不住暗自笑了:想不到这个粗犷豪迈的家伙竟然也会有温柔浪漫的情怀,真是看走眼了! 而胖子此时正面带微笑,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这漫空穿梭飞舞的萤火虫,微抿着嘴角默然不语,那个样子感性而迷人,竟弥散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男子汉魅力…… 那只牵我的手,温暖而干燥,让我不禁情思荡漾,往他身上轻轻靠去。 胖子,你可知道,今生今世,我已然别无他求,你就是我的全部了! 今后不管道路如何曲折,我也全不害怕,只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便是让我短命十年、二十年也心甘情愿了。 陆胖子,我爱你…… *** 一灯如豆,影剪西窗。 我侧卧在清凉的竹席上,而他则捧着书本靠在床头上细读。 他手上夹了根烟,微皱着眉头,时而点头,时而疑惑,时而深思,那种表情隐藏在了淡淡的烟雾中,却显得颇有几分可爱的趣味。 “难道我们的陆营长准备去考状元?”过了好一会,我见他还没有放下书本的意思,便调侃他。 他看也不看我,只是笑着点点头,仿佛默认。 “哼!你要考状元跑我这儿念书来了?”我伸手去翻过书本的封面:“哼哼,<三十六计>?还是我的书呢!你这是要考哪门子状元啊?想去收复香港和台湾啊?” 他“呵呵呵”地笑了笑,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往我脸上喷来。 我本不吸烟,但是跟这家伙在一块哪能落得着好,虽然觉得有些呛,但也还受得住。 可是坏人是必须得收拾的! 所以我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他那又粗又壮实的大腿,伸手就去拔他的腿毛。 “哎哟!”他冷不防地被我拔了一根腿毛下来,痛得连忙伸出熊掌在伤口处揉了两下,又见我还要接着拔,赶紧扔下书架着我的手:“你个小坏蛋!想谋杀亲夫吗?” 我一听乐了,却又作势要再次下手。 他连忙张开巴掌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然后把我摁倒,扑在我的身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那一脸的坏笑,心里不住发毛。 果然,他俯身下来就把那昨天才刮了的青胡茬往我脖子上蹭…… 这招实在是太歹毒了! 那种又刺又痒的感觉让人既难受又想笑,使劲挣扎却根本抵挡不住他那强大的攻势,到后边终于憋不住痒得难受而大笑起来。 胖子见他的招数已然收到成效,便放开我,但是一脸坏笑地威胁着:“下次你小子再使坏就这样收拾你,嘿嘿嘿嘿……现在睡觉吧!” 我哭笑不得,擦去眼角处笑出来的泪水,却不敢拿他怎么样。 胖子这时在一边轻轻躺下,胖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心中一动,伸手往他的肚皮摸去。 他微微一震,身子动了动,之后好像感觉有点不自然,便轻轻拿开了我的手。 竟然还不让摸?我哼了一声,再次伸手,轻轻地用指尖在他肚皮上划圈。 “这样……这样怎么睡啊?”他皱了皱眉,又想拿开我的手。 但我坚决不肯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别动就行。” 他拉了拉我的手,却没使太大的劲,似乎想了想,便没再阻止我,只是平躺着不动,闭着双眼要入睡。 我心里一阵暗笑。 他还在装睡,于是我的手继续往下…… 终于,他忍不住了,睁开眼睛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个爆栗,又是好笑又是可气地骂:“你这样还让人睡吗?” 我摸了摸脑袋“嗤嗤”直笑,立马加大了手上的动作幅度。 他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更粗了,跟着翻过身来一把抱住我,眼中闪烁着火热的光芒:“小坏蛋!你不想睡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心里直乐,干脆大笑着说:“嗯,不睡了!反正你每次在我边上我就睡不着。” “哼哼……小色狼终于说实话了!就知道你今晚留我下来没安好心。” “好吧,我是小色狼,那你就是大色狼了!”我使劲从他身下翻起来,然后俯身上去亲他的肚皮。 胖子熊躯一震,顿时面红耳赤,低低地哼了一声,紧紧地搂住我…… ##九十二## 九十二 星期一上午,正当我在给学生上最后的几节课时,教室外边来了一个人。 初时我还以为是胖子,但发觉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比胖子年纪略小几岁的陌生男人。 只见他留着板寸头,脸型微显瘦削,鼻梁高挺,眼神透露出一种刚毅果敢,只是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我也没在意,估计他是哪位学生的父亲或是家人,所以只看了一眼便接着上我的课。 但后来我发觉到那人的视线并不在学生身上,而是仿佛在打量着我,以至于好几次我下意识地看出去时,都对上了他奇怪的眼神。 这家伙是谁?为什么这么没礼貌地盯着我看?他想干什么? 等到下课时,我再往外一看,那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下午,到我上课时,那个陌生男人又来了。 和上午一样,我同样感觉到他在注视着我。 等到下课时,他又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莫名其妙,于是问学生们,谁认识刚才在教室外站着的那个人,结果所有的学生都摇头说不认识,而且都没见过这个人。 这件事我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胖子没过来。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来了,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只是让我惦记得很。 明天要是他再不过来,那我就找他去! 第二天上午,我又见到了那个奇怪的陌生男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课室外,默默地看着我教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举动。 我有点纳闷,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同样的,在我下课前,他离开了。 下午,他再次出现。 我终于忍不住了。 因为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忽然变成了绵羊,而旁边正有一只不知名的动物在窥视着,即使那只动物并无恶意,但还是让你感觉浑身都很不自在…… 于是我打定主意要上前问他。 但是他似乎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就在我的步子准备迈出去时,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我本想追出去,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得继续上我的课。 *** 当晚,胖子来了。 “这两天你跑哪去了?”我忍不住向他兴师问罪,摁倒他就是一顿乱亲。 胖子乐呵呵地接受了我的“批评教育”,然后告诉我:他这两天哨所里有事,不方便离开。 跟着我把关于那个陌生男人的事情告诉了他,但是胖子并没在意,反倒笑我多心。 我本来还想让他给我出出主意呢,见他不理会,又因为两天没见着他,心里着实挂念得很,便把这件事扔了一边去,靠着他两人聊了会天,然后又拉着他出去一起散步。 第三天,那个陌生男人没再出现,而我也松了口气。 只是当晚胖子也没过来。 我因为学生第二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所以实在不方便走开,只好乖乖地待在宿舍里忙自己的事情。 *** 七月一日,学生们终于迎来了为时两天的期末考试。 没有太紧张的气氛,因为考完试后不久就是暑假了,所以学生们脸上大都挂着愉快的笑容。 不过有人开心不起来,是谁? 小成! 就在学生开始考试的第一个晚上,他悄悄地跑来找我,还差点撞破我跟胖子的好事,把我吓得不轻…… 幸亏他有自己的心思,完全没发觉我和胖子两个人躲在房间里有什么不妥。 原来,他是想找我说说心里话:因为他怀疑自己已经和小顾恋爱上了。 我一听:嗨!多大的事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欢女爱太正常不过了,喜欢就在一块呗! 但小成那娃不是这么想的,他提出了几个问题,比如说:经济条件,小顾家的经济条件比较不错的,是个典型的城里女孩,而自己的家庭条件并不怎么好,又只是个穷教书的乡下男孩子,她家里人会不会同意她跟自己谈情说爱呢?如此种种。 我听了一愣一愣的:小成比我小一岁,竟然连这些都去考虑到了。回想起自己和胖子这段感情,在这之前我根本就没谈过恋爱,也全没觉得有太多的不妥,只是认为我喜欢他,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欢的那种,尤其是现在,便是打死我也不可能离开胖子的,所以理所当然就在一块了。 至于胖子的什么经济条件啊,家庭背景、父母如何看待,我还真没去想过,两个人在一块觉得开心就好了,关别人什么事呢? 或许真是我忽略了…… 胖子是不是曾经拿这些事情来考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关系呢?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往胖子看了过去。 胖子一直在看书,见我半天没吱声,于是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见到我也在看着他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疑虑,只是笑笑,然后对小成问:“小顾对你怎么样?她喜欢你不?” 小成的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点点头:“她说她也喜欢我。” “那不就得了!”胖子呵呵一笑,没再说别的,眼睛瞟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小成先是愣了一下,皱眉想了一小会儿,跟着突然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谢谢你,陆营长!” 说完很开心地向我告辞走了。 胖子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把他给打发了,连答案都没有,让我一头雾水的硬是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上门,我搂住胖子的熊腰,问他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一下子把小成给点醒了。 胖子看着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当然是真的啊!”看我一脸的诚实就知道了嘛! “嘿嘿……亏你一天到晚鬼机灵似的,这样都想不明白,还没小成单纯。”胖子调侃似的说。 “他比我单纯?你没听他刚才说的吗?什么家庭背景,什么经济条件,那些我压根儿就没想,我只是认为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会高兴,愿意一块生活的话,谁也管不着。”我有点不服气地说。 胖子听了倒是有点讶异:“哦?你真这么想?” “骗你干嘛?”我很不屑地说。 “噢,那看来你比他头脑简单!”胖子说完哈哈大笑。 啊?上当了!他这是左右都在扇我耳光…… 太欺负人了! 我一招“饿虎擒羊”就往他身上扑去,将他摁倒在床上,接着一招“直捣黄龙”…… ##九十三## 九十三 七月三日,也就是考完试的第二天,周六。 中午十二点多,我吃过饭后去找胖子,他周四那天晚上说好了叫我今天去找他的。 翻过后山,我见到山腰处停着辆军用吉普车,车里坐着个人在抽烟,正是胖子。 见到我之后,他向我挥挥手:“上车。”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见到他了,心里边正挂念得不行,上了车之后先“呱叽、呱叽”地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两口,然后才笑嘻嘻地问他:“这是要带我上哪儿去呀?” “小坏蛋!老是色迷迷的。”他又好笑又好气地抬肘擦擦脸,然后把车子发动了:“去县城,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我有点莫名其妙。 “去了就知道了,”胖子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方向盘,往山下开去:“学生考完试啦?” 我点点头:“嗯,终于轻松了。” 胖子呵呵呵地笑:“假期怎么安排呀?” “嗯……你呢?”我在考虑是不是回外婆家一趟,但是又舍不得离开他。 “我?问我干嘛呀?我又不放假。”他吸了口烟,微眯着双眼。 “那你应该能走开吧?我想着要不咱俩回一趟郝家村?”我看着他。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用夹着烟的手挠了找后脑勺,微侧着脑袋,皱起眉头嘟着嘴,表情有些夸张地在考虑着。 我极少见他用这种逗趣的神情在思考东西,忍不住乐了:“有这么难决定吗?” “我总得考虑考虑嘛,这一来一回可得一个多礼拜呢。”他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 “行!那你考虑吧。”我估计他会答应的,所以也不催他。 从哨站下山去县城的这条山路坡徒路盘比较危险,好几个弯道都接近直角,因此平常没有车开进来。在以前这里也就是一条羊肠小道,还是因为后来修建水库需要才铺的路。而且道面并不太宽,通常一辆卡车就几乎把整个路面给占满了,好几处弯道更是仅容一辆卡车通行,所以在这条山路上开车还得略加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冲下左边的水库或是乱石嶙峋的山沟里。 胖子估计是驾驶技术不错,再加上山道无车,他开得也快,车子一溜烟地就直往山下跑。 我们来到离山脚村庄不远处时,车子拐了个七、八十度的弯进到山坳小道,却猛然发现前边山坡上冲下来一大一小两头黄牛,而当我们发觉到这个情况时,车子已然离那两头黄牛不到十米…… 来不及喊“小心”,来不及尖叫,我只觉得心脏在那时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往胖子脸上看了过去…… 他的眉头紧皱,胖嘟嘟的腮邦子这一瞬间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而他身后,正是那道十来米深的乱石沟…… 此时耳边似乎响起一阵非常刺耳的刹车声,脑子里一道白光迎面飞闪。 这一瞬间,我突然发觉:其实声音也有白色的…… 视线重叠着脑海的刹那,我见到了母亲、外婆、大舅、兴子等好多个身影瞬间晃过…… 人,有没有下辈子呢? 如果我还能活着,我最想做什么? 胖子! 我明白了:只要胖子还在我身边…… * * * 车窗外的天边有一片金黄色的晚霞,深蓝色的天依旧静静地高挂。 当两头黄牛慢慢悠悠地从车头前方走过去时,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胖子自己也吓了一身冷汗,深吐了口气后,见我直勾勾地愣住了,于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我车窗右边的山沟,这才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了。” 我反应过来时,发觉车子早已在紧靠山沟外边的路沿停住,但是车子的方向却已经调了个头。 我一把抱住胖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胖子反倒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经过这个惊吓后,胖子开慢了许多,并且不停地给我讲笑话给我压惊。 我也只是紧紧地抓住他的右臂,许久、许久才慢慢松开。 “胖子,我刚才真庆幸你就在我身边……”半天,我才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胖子愣了愣,傻傻地笑了笑,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我刚才最害怕的,就是……就是……失去你……”我的心情刚平复下来,却又忍不住有些哽咽。 胖子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他的大手牢牢地握着我的掌心…… * * * 一个小时后,我们进入了县城。 车子开到一间酒家外,停住了。胖子放好车,带着我进了一个包间。 里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看样子是在等我们。 “来了?”那人跟胖子打了个招呼,又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竟然是他? 我吃了一惊:这个人正是前两天在学校外边一直盯着我看的那个陌生男人! 胖子笑着给我介绍:这人是他发小,叫铁子,三天前才从北京过来看他的。 跟着又将我的情况跟铁子说了说。 我瞪了胖子一眼:他发小跑来学校要看我,为什么不事先跟我打声招呼? 但是看胖子的神情,又似乎并不知道铁子曾独自到学校来见过我一事。 这是什么原因? 我惊疑不定地跟着胖子坐下,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而他那个叫“铁子”的兄弟却只是淡淡地笑笑,绝口不提他前两天来学校看我的事。 刚点完菜,铁子在裤兜里掏出个“555”烟盒来,打开,里边却是空的。 “抽我的吧。”胖子给他递了一根红双喜。 没想到铁子并不去接,只是笑笑:“滔哥,你是知道我习惯的,我只抽这个烟。” 不都是烟吗?这么计较干嘛呢?我心里忍不住嘀咕。 胖子呵呵呵地笑了:“你小子……行!我给你买去,你俩坐会儿。” 胖子拉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你叫余敦,是吧?”他的眼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想要做什么。 “嗯。”我点点头。 “你喜欢滔哥?”他极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顿时愣住了…… 我弄不明白他跟胖子的关系到底去到怎样一个程度,难道他知道胖子的事?又或是胖子已经告诉他了? 我不敢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冷冷地盯着我看,而我虽然心里有少许发慌,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没去理会他这个问题以及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 ##九十四## 九十四 “说吧,你喜欢他什么?”铁子直视着我的双眼,淡淡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这种一上来就问对方私隐的人,我不愿意搭理他,而且他的态度就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如果不是胖子的关系,我直接就想拍屁股走人。 对于我冷漠的态度,他也不以为然,从旁边的座位上抄起一个褐色的小手提箱。 “啪”的一声,他把手提箱的密码锁打开了,然后把箱子推到了我的面前,打开。 我顿时有些愣住了! 是钱! 一沓一沓,全是大团结,我看不出里边到底有多少。 另外,手提箱里还有一样东西——手枪! 黑越越的枪口闪着清冷的寒光,枪把子上还有个黑色的五角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手枪,不免心里有些发毛…… 他想做什么? 这时,他站起身来,从箱子里拿出那把手枪,摸了摸枪身,然后缓缓地把枪口指向我的面门。 “这里是两万块钱,”他盯着我,淡淡地说:“离开他,别再和他纠缠下去,这笔钱就是你的!” 我大吃一惊,没回过神来,还是有点发怔地看着他。 “没听明白吗?两个选择,要么钱,要么枪子儿!”铁子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离开他,钱你拿走;不离开他,你——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掰开枪膛上的击锤,发出沉闷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拉簧声…… 如果不是他手上的那支手枪,我一定会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甚至于我刚开始还觉得很可笑,很想跟他说:“两万块钱太少了,最少得要一百万吧。” 然后想着把这话跟胖子一说,那下估计就更逗了。 但是我忽然发觉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居高临下,眼神就像是一根锋利的矛枪,以至于和他对望都让我感觉到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威胁。 我胆子从来都不算太小,但是现在有些担心了。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给我钱,让我和胖子分开?不分开就杀了我? 我确实怕死,很怕。尤其是和胖子重逢之后,我只想能和他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所以我也知道我越来越怕死了。 只是眼前这种事情实在让我想不通。 这难道是胖子的意思? 难道是胖子有什么原因要离开我,而他自己开不了口? 想到这点,心里有些发凉,感觉身子猛地向下沉去…… 因为,对于死,我想我更害怕和胖子分开,更害怕听到他亲自开口要我离开…… 但如果真是胖子的授意,我应该怎么办? 这一瞬间,方寸开始大乱…… 胖子不会的,他不是说过他喜欢我吗?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不过,现在我要你远离他,否则,你只能是害了他。”铁子用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555”的香烟,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一边徐徐地喷着烟雾,一边微眯着双眼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想死,就乖乖地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他,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害他?我会害了胖子? 他明明有烟,为什么还要胖子出去给他买烟? 他是想支开胖子! 那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想让胖子知道。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倒放心了:因为他所做的并不是胖子的意思。 我没去碰那个手提箱,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颇为意外的冷静清晰地告诉他:“我不想死,但是钱我是不会收的,因为你说的我做不到!” 他听完我的话也毫不惊奇,只是依旧冷冷地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轻轻地问:“你知道阿海的事吗?” “只知道一点点。”来了!他提到了阿海的事,正是我一直最想知道的!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仅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阿海的事只怕就将成为你的榜样,他已经害得滔子到现在还结不成婚了,你再掺和进来,只会耽误他今后的生活。你该知道——男人跟男人是不能过一辈子的。” 听到他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小成和小顾的事,小成所说的那番话此时在脑海中跳了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回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男人和女人走到一块可以结婚生子,而两个男人走到一块,却是违背世俗的。 可是我从来就不介意! 尤其是在母亲改嫁那一刻起,我就不愿意接受什么所谓的“世俗”的摆布,只要你情我愿,别人管我做什么?母亲改嫁,连儿子也管不着,别人又有什么权利可以去管? 我爱胖子,如果他选择结婚,我绝不反对,只要他还爱我,还能跟我在一起…… 胖子那晚开解小成时,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有些愤怒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关你们什么事啊?我们活我们的,你们管得着吗?你们男的跟女的在一块相爱就可以,我们两个男的在一块相互喜欢就不行了吗?碍着你们什么事啊?” 我此时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但是他皱了皱眉后反而淡淡地笑了:“不是我反对你们在一起,是这个世界反对!” “你太年轻了,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等你经历过一些事后你或许会渐渐明白的。”他抽了一口烟,又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用一种略带轻视的眼神看着我:“你既然爱他,那就应该为他着想,离开他。” “那是你的看法,不要强加在我的头上!”我冷冷地回答说:“如果他不喜欢我,不爱我,我会自动离开,用不着你们说,但是我现在离开他的话,我会不开心,他也会不开心,与其两个人都不开心,倒不如让这个所谓的‘世界’不开心,它反对它的,我们活我们的!” 铁子又笑了:“这点你跟阿海确实有些相似,犟!一样的犟……偏执!” 我没有接他的这句话。 因为我忽然想到:阿海的死,或许真的如杨明亮所说的,跟胖子很有关系,甚至直接就是他父亲找人故意对阿海下的毒手…… 而这个铁子与阿海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呢?会不会就是他对阿海下的手? 他看了看我,收起了枪,然后把手提箱锁好,转身开门往外走去:“告诉他,我走了,叫他不用来送我。” *** 从胖子出去给他买烟到铁子自行离开,前后或许还不到十分钟。 当我完全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了一小会。 而我现在才感觉背上凉飕飕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他用枪正指着我的面门时,那种临近死亡的恐惧和无助依旧让我的心跳难以平静…… 此刻我最想做的,就是见到胖子,狠狠地抱住他。 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我才会忘掉所有的烦恼和恐惧。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我以为是胖子,正要站起来去迎接他,告诉他刚才的那一幕时,却发现只是上菜的服务员。 我顿时很失望,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能听我倾诉,并告诉我事实真相的人! 胖子所点的都是粤菜里边比较有名的,有东江盐焗鸡、客家煎酿豆腐、梅菜扣肉、潮州卤水拼盘等,味道原本很香,可是现在却忽然失去了对我的吸引力。 我变得有些心神不宁,全没了刚才面对枪口时的那种从容…… 胖子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九十五## 九十五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胖子才回来,我便问他怎么回事。 胖子告诉我:他出去买烟,回来时正碰上了要离开的铁子,两人聊了好一会。 我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把他走之后铁子对我所做的事告诉了他。 胖子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问我:“那你怕不怕?” “怕呀!”我照直说了。 胖子轻轻“哦”了一声,神色间似乎有些许失望,目光不经意地就移到了别处,但转而笑笑,伸筷子去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来,吃菜!铁子这家伙突然跑了,浪费我给他点了这么些好菜。” “当他拿枪指着我时,我确实很害怕,但是当他威胁我,要我离开你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我没接他的话,只是上前抓住他的手,看着他,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我以后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无须你记我一辈子。我只希望你能像记着阿海那样地记住我,即使某天你失忆了也会在梦里面喊我的名字……” 胖子夹菜的筷子忽然停住了,然后看了看我,久久地沉默着。忽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反握住我的手,眼神也逐渐变得刚毅:“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随后又夹了块鸡腿放到我碗里:“来,咱俩吃饭!” 我开心地点点头,也给他夹了块鸡胸脯肉。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津津有味地吃着这顿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大餐,而之前那所有让人压抑的气氛都顿时烟消云散。 “你喝酒吗?”胖子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有点觉得奇怪地看着他。 “我现在倒是想喝点儿。”胖子笑了笑。 我见他神色欢喜,不忍扫了他的兴,便对他说:“那我陪你喝一、两杯吧。” “好,我也不多喝,咱俩就只喝半斤!”胖子很高兴,于是我站了起来去叫服务员上酒。 酒拿上来之后,我给他和自己分别斟了满满的两小杯。 他拿起酒杯,有些动情地对我说:“来,敦子。” 我也拿起酒杯和他用力地碰了碰,两人一口将杯里的酒喝干了。 他的脸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很快就红了,衬着他那迷人的笑容,让我忍不住靠过去抱着他狠狠地亲了一口。 他也没有躲闪也没有责备我,只是“呵呵呵”地笑着又给我夹了几筷子菜。 半斤白酒,最后我喝了将近二两,而剩下的三、四两则被他一个人喝完了。 当晚,因为山路难走,我们也不回去,留在了县城,找了个旅馆两人一同住下。 *** 开学期总结会那天比较热闹,很多学生的家长也都来了。学生们更是又唱又跳,乱哄哄的。 就在我们将要宣布暑假的几分钟前,梁校长来了,并给我们学生以及老师带来了不少新鲜的水果和好吃的,所以又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哄动。 于是顺理成章地,就由梁校长来主持这次学期总结会。 学生的考试成绩他大致查看了一遍,觉得还是不错的,同时对于我们的工作他也表示很满意。 散会后,学生和家长们都纷纷和我们告别离开。 小顾和小成因为要顺道回家,所以梁校长走的时候,他俩坐了他的车子一同出县城,而我则因为要等胖子一块走而留了下来。 目送着他们挥手向我告别离开学校,感觉自己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三个人性情相投,这两个月来朝夕相对,一时还真舍不得。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课室,心中不免有些落寞,于是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扔回宿舍,然后去找胖子。 翻过后山,往哨站的路上,我在水库边上看见了今天负责巡视大坝的王易和另一名战士,不由地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王易也见到了我,只是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我因为他欺骗我关于胖子的事,之前心里一直对他颇为反感,但是当我看到他的那种眼神时,不知怎么地,忽然明白了:王易对胖子的那份感情,应该不仅仅是喜欢这么简单…… 回想起之前追逐胖子脚印那时的自己,心里边对他的憎恶便云淡风轻了,于是对他友好地笑笑。 他微一错愕,随即对我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笑容,但看得出来,他对我也已经没有了恶意。 他对胖子如何产生好感,又如何变成了超越喜欢的“爱”,这一点我不想去考究,只知道暗恋一个人确实很痛苦。 或许当两个人同时爱上一个人时,就注定了有一个要受到伤害…… *** 放暑假的第五天,胖子终于和我一同离开了这个县城,坐上前往外婆故乡的火车。 我们这节车厢上的乘客并不多,目光所见,空着不少位置,倒也还清静。 兴许胖子们都爱睡觉,他也不例外。上了车查过票没多久,他就往卧铺上一躺,头枕胳膊地大睡起来,就好像之前严重缺觉似的。 害我一个人看看窗外风景,看看旁边的人们或是听听广播什么的十分无聊,而他则在一边呼呼大睡,直惹得路过我们床位的旁人相继侧目而笑。 快到吃中饭时,他还睡得正酣,平躺在铺上直打呼噜。 我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又见左右厢房的人都在低着头干自己的事,于是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在胖子的柔软的裤裆上轻轻地抓了一把。 只见胖子触电似的一抖,鼾声骤停,还没睁眼就伸手一把捞住我的小臂。 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发现原来是在一旁窃笑的我之后,手上稍一使劲,将我拽倒在他身上。 我吃了一惊:要是有人路过看见了怎么办? 正想问他是不是睡糊涂了,他就“啪啪啪”地张开巴掌在我屁股上揍了三下,然后放开我,背过身去继续睡他的觉。 我爬起身来又好气又好笑,也在他屁股上用力打了三下:“起来啦,到点吃午饭了!” “我再睡一会……”这回他不动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再理我。 我没办法,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骂一声“猪”,然后只好坐回一边,等着送餐车过来之后再给他买盒饭了。 下午,车里的乘客一下子多了起来,车厢里开始变得有些嘈杂。 我们车厢里也进来了几位乘客,其中一个三十四、五岁,衣着比较得体,长相颇为周正的男子跟我攀谈起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一块。 不久,我就知道了关于他的一些情况:他姓王,来自河北沧州。因为经常在外地走动做生意,跟全国各地的人打交道,所以也见过不少世面。 他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性格爽朗坦荡,还会不时地和我开开玩笑。我一来旅途无聊,二来见他的性格和胖子在某些方面上颇为些相似,便很乐意和他一同闲聊。 后来他中途上了一趟洗手间,我看了胖子一眼,见他已经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了过来,一边掏烟一边在我脑瓜子上轻轻敲了一记。 “为什么欺负我?”我捂着脑袋“严厉”地质问他。 “不许随便跟这姓王的聊这么开心!”胖子低低地哼了两声,夹着烟慢慢地往车厢连接处晃荡着抽烟去了。 嘿嘿嘿嘿……原来是在吃人家的干醋! 我还一直以为他从来不会吃醋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见他这么在意自己,心里倒也美滋滋的。 之后,当着胖子的面,我也不好再和别人聊得那么尽兴了。 第三天下了车之后,我们出站时,我还笑着问他是不是吃醋了,结果这个死胖子撇撇嘴坚决否认:“我呀,是怕你没见过世面,到时被别人骗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哼!” 哎……白开心了一场…… “不过,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确实得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过了一会他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让我忍不住就乐了。 “好吧!那你也不许勾三搭四。”我笑着说。 胖子叼着支烟,微眯着双眼瞟了我一下,咧了咧嘴,笑了。 ##九十六## 九十六 出站后,我们给大舅打了个电话,然后乘车回郝家村。 路过小关帝庙时,我不由地想起了去年和胖子在这教训长头发、豪哥他们那一幕。 只是这桩事情所引发的种种后果、以及后来牵连颇广的那场围村之战,都是我们当时所全然未能料到的。 不过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情起于胖子,止于胖子,我和他惹的祸,也最终是由他出面平息。 想到这里,下意识地便朝胖子看去,发觉他也正盯着自己,于是笑着问他:“你在想什么?” 胖子笑呵呵地回答:“我在想你想着的事。” “我才不信呢!”看着他一副诸葛卧龙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忍不住打击他:“我刚才是在想吃的东西。” “那我也是在想吃的事情。”胖子打蛇随棍上,依旧笑容可掬。 我就猜到他会这么说的,于是故意往他下身看去:“可是我现在想的是你裤裆里的东西……” 胖子哈哈大笑,在我脑袋上轻敲一记:“小色鬼!”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憨厚、很老实,总能让别人觉得他非常值得信任,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比较实在,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眼。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男人女人喜欢他的缘故吧…… 是了,豪哥呢? 自从上次他给我通风报信,让我避走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回想起来,卢书记的那些照片应该也是他偷偷送出来的,只是还没答谢过他。要是有机会,还真应该当面向他道谢一声的。 *** 夕霞灿锦,撒得满天白云都金红炫目。 霞光侧映在胖子脸颊的汗珠上,闪烁着耀眼的金光,竟使得他那一脸笑容变得神圣而纯洁,不禁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继而怦然心动…… 我和胖子两人提着行李包,在离着村口还有颇长一段路时,就远远地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没过一会,果然看见兴子开着他的那辆红色本田,带着一袭飞扬的尘土飞驰着朝村子外头开了出来。 “哎!”我连忙朝他挥手呼喊。两个月没见,说起来还真有点想他们了。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吃了一惊,跟着车子来到我们面前之后一个急刹车,带起了一阵尘土。 “哈!还真是你俩!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兴子兴高采烈地跳下车来,话还没说完我肩膀上已经着了他一拳,打得我呲牙咧嘴地险些叫出声来。 这家伙剪了个青皮头,人看上去也精神了许多,看我揉着肩胛一脸痛苦的表情只是坏笑,转而向胖子打招呼:“哎!胖子哥,你也回来啦,哈!比以前可精神多了啊!哎哟……” 哼哼……他这一声惨叫自然是我的杰作。 我刚揉过隐隐作痛的肩膀就立即还了他一拳,顿时也打得他嘴角歪斜、倒抽冷气。 “敦子你个王九蛋!回来啥也不送我,就送一顿拳头,太不够意思了!”兴子按着胸口皱眉咧嘴直嚷。 “那好吧,一拳不够就再加一脚吧!”我奸笑着做势扬了扬腿。 兴子连忙一跳闪开:“不用啊!自家兄弟,就不用客气了。” 胖子只是在一旁乐呵呵地看我们俩用独有的方式相互招呼着对方。 “回来先打个电话,让我们去车站接你们嘛。”兴子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箱,捆扎到摩托车后座上。 “也没什么东西,我们俩拎得动,所以就没叫你们了,只是给我舅打了电话。”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胖子手里的旅行袋,从里边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型扁盒子递给他:“喏!这是给你的。” “哈!还有礼物啊?”兴子惊喜地接过盒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笑着说。 兴子也不客气,打开盒子一看,呆了呆,然后取出里边一件银光闪闪的物事:“啊?好家伙!这是……风镜?” 还真识货嘛!这东西可是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 我嘿嘿地笑着问他:“喜欢不?” 兴子也不答话,直接把那副风镜戴上,然后对着摩托车倒后镜左看右看,只在那咧着嘴直乐:“靠!太喜欢了!” 看他那一副臭美的劲,我和胖子都忍不住笑了。 *** 到了村里,志强他们听说我们回来,都跑过来探望。大舅还把刚买的一些水果拿出来招待他们,自然少不了的又是一番热闹。 打发他们走了之后,这才有功夫闲下来整理东西。 我和胖子所拎的大包小包里,有给外婆和舅妈的衣服,给大舅和三舅烟、酒,给雪兰的头饰,有给小雄、小斌的玩具,给雪英的高级铅笔盒,另外,还有不少这边买不到的零食和水果,把几个孩子都乐坏了。 “你们也太不爱惜钱了。”外婆一边接过胖子给她老人家买的一套衣裳,一边嗔怪着说:“回来就好了,还花这么些钱干嘛呀!” 我笑着告诉她:这些礼物都是胖子特意去给大家买的。 于是外婆又转过去责备胖子,胖子则笑眯眯地安慰她:“我一年才回来一次,好歹也让我这半个儿子对您尽尽孝心啊。” 其实外婆对我们俩一道平安回来,早已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了,又哪会真的责怪他呢。 晚餐的饭菜相当丰富,席间我让大舅给我们说了说最近村里的一些变化。 我想起胖子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玉玲姐还曾经偷偷地跟着我们送到了村口时,便问起她的近况。 大舅告诉我们:她原来的那个丈夫和公公婆婆前些时候下来了好几趟,恳求他们俩复婚,玉玲姐开头并不同意,但是后来见他是真心实意要对自己好,又考虑到其它的好些方面因素,所以最终还是带着彤彤跟着他们回城里复婚去了。 “其实这样也好,她三十岁都不到,自己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能复婚对两家人都是好事。”三舅妈在边上插了一句。 我看了胖子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 *** 天完全黑了,村子里不少人都出来乘凉。 小雄和小斌拿着我给他们买的激光枪玩具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我和胖子则在一边竹椅上躺着看他们玩耍。 “我想这两天去看看卢书记和小周,你也一块去吧。”我对胖子说。 “嗯,行啊,你要去我就陪你去吧。”胖子拿着把蒲扇在轻轻地摇着。 “那我明天先给他们打个电话。”见他答应下来,心里有些欢喜: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和他去逛逛街什么的,就当是我们俩的一次约会吧,嘿嘿嘿嘿…… 此时的夜空晴朗无云,星空灿烂。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外婆所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看了看胖子,只觉得心中万分甜蜜,以前的种种离愁别绪,寻觅之苦,都全然值得,没枉了自己待他一片痴心。 胖子却不知道我有这么多鬼心思,只在一边微眯双眼,轻摇蒲扇,极是悠闲自在。 过了一小会,兴子和志强他们过来找我喝酒聊天。 我推不过,本想拉上胖子,但是胖子不愿意去,兴子又死活不肯撒手,便只好扔下胖子跟他们走了。 第二天,我到村公所给卢书记打了电话,然后和胖子一同乘车去他现在所管辖的县里。 见到我们一块过来,卢书记很高兴,安排好手上的事务后,让小周开车带着我们几个人一同去吃饭。 两个来月没见,卢书记似乎胖了些,但精神焕发一如以前。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由地笑了笑。 “书记,您好像胖了?” “嗯,到新的工作岗位没那么忙了”他笑着点点头,反问我:“小余,你倒是瘦了,是不是前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 “有一点吧,天南地北地瞎跑,掉几斤肉很正常。”说着,我往胖子瞄了一眼,心说:还不是这家伙给害的! 胖子假装没看见,憋着笑看往别处。 我恨得牙痒痒的,伸手就在他大腿上偷偷地掐了一记。 胖子险些跳了起来,转过来苦着脸瞪了我一下。 “怎么啦?后边坐得不舒服?”卢书记坐在前边的副驾位子上,只感觉胖子身体动了动,便问他。 “没事,挪一下就好了。”胖子连忙把屁股挪开,离得我远远的。 “哦,再坚持一下吧,马上就到了饭店了。”卢书记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到了饭店后,卢书记找老板要了个包间,四个人分别坐好。 因为之前已经让小周打电话来安排好了,所以落座不久,饭菜都端了上来。 三瓶白酒,一大桌子的菜,如果不是有两个大胖子在这儿,还真怀疑吃不吃得了。 卢书记和胖子还是第二次见面,两人身材相仿,性格也有相似之处,所以喝了两杯之后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我则趁他俩聊得起劲,便偷偷地拉着小周问:“你和卢书记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小周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略显得胖了一些,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听我这么一问,一时不知道我指的是哪方面。 但是见我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顿时才明白过来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还不是老样子,他忙他的,我跟瞎忙呗。” 哈哈……还跟我打太极? 我一见他那样就知道这家伙说的不尽不实,于是继续坏笑着低声问他:“你跟书记他……那个了没有?” ##九十七## 九十七 “你怎么问得这么……直接……”小周几乎愣住。 他大概是没见过有我这么“坏”的人,明明大我好几岁,却在我这么一问之下,整张脸都红了。 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实在是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他连忙用眼色制止我,我忍住笑,不死心地问:“说啊,有没有?” 小周被我逼得没办法,于是摇摇头。 没有?我有点替他感到失望,但看他一副非常满足的样子,心想他们的这种关系和我跟胖子的不一样,而且卢书记也并没有太多的私人空间,所以也对小周来说,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也确实是很不错的一件事了。 “你呢?他是不是你的……”小周估计是怕我再刨根问底、穷追不舍,连忙转移话题。 我脸皮已经厚了不少,于是坦然地笑着点头承认。 小周也乐了,拿眼打量了胖子一番,问我:“他叫什么?” “陆滔。” “陆滔?噢,挺帅气的一个胖子。”小周点点头,笑着说:“哎,你有没有发觉?他们这样看上去有点像是兄弟俩呢。” 卢书记在跟胖子不知说些什么,两人谈笑风生,全然没有注意到我们俩在观察他们。 “哈,还真是。”我嗤嗤直笑,继而看了他两眼,然后告诉他:“不过我觉得我跟你比较像,大概是去年,有一次我跟卢书记去打球,有个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顾?是个大胖子,那人还以为我是你呢!” 小周想了想:“姓顾的大胖子?噢,我知道是谁了,他跟朱县长比较要好,是那边一个比较有钱的家伙。” “哎,那个朱县长现在怎么样了?”说起朱县长,我不由地问了一句。 “已经革职了,后来去了外地。”小周笑了笑。 听到这个消息我轻轻松了口气:这样的坏人如果还留在县长的位子上就确实太没道理了! 只是不知道豪哥现在怎么样了? 于是我把照片一事告诉了他,又向他打听豪哥的下落。 但是小周并没有他的消息,只是答应以后有机会了一定找他当面致谢。 这时,卢书记忽然对我和胖子说:“过两天我和小周打算跟朋友去一趟黄山,你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一块去吧?我这边负责派车来回接送。” “黄山?好哇,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呢!你怎么样?”我看了看胖子,胖子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 * * 和胖子回到外婆家时,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 太阳虽然西斜,但天还比较热,大舅他们也早已从田间回来了。 我和胖子一阵急走,回来之后身上的汗水半天都还没干。 看着胖子解开衬衣钮扣,袒胸露腹地对着电扇吹,我心中一动,于是上前问他:“哎,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走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胖子一头雾水,看着我不知所已。 “那时我去河边找你,你答应过的。”我憋着笑提醒他。 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想起来,你说吧。” 这家伙竟然都给忘了?我有些失望:“你答应过咱俩一块去游泳的。” 胖子恍然大悟,随即笑笑:“嗨,这有什么的,你要现在去啊?” “嗯,现在去正好。” 胖子又问:“去哪游?” 我眨眨眼:“你拿上东西跟我走就对了。” 两人拿上毛巾和衣服,跟大舅和外婆打了声招呼后出门去了。 胖子跟着我过街走巷,发觉我并不是去村边河岸,而是往村口走去,便觉得纳闷:“你不是说去游泳吗?” “是啊。” “那怎么越走越远了?” “不远,很近了。”我嗤嗤地笑着,步子却放快了。 胖子当过兵,走起路来速度比一般人来得快,无论我怎么个走法他也总能不即不离地跟在后头。 兴子没在店里,跑哪去了? 我也不管了,带着胖子一路快行,一路跟村里的大爷大娘、三大妈四大姑的打着招呼,很快就出了村口。 * * * “上船!”我带着胖子来到芦苇荡边上,将岸上的小船解开绳索,率先跳了上去。 胖子明白过来了,呵呵一笑,走到船头上坐下:“游个泳还搞这么多鬼名堂。” “当然啦,那边都是孩子,咱俩怎么好意思去凑热闹呢。”我一边把船划入水里一边笑。 第二次和胖子进芦苇荡,心情却很不一样。 日落的斜晖在水面闪烁着无尽的金光,衬着倒映水中那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和青翠碧绿的芦苇丛,被一漾一漾的波浪轻轻带到了远处。 “咱俩唱支歌吧?”我一边划船一边笑着问他。 “行啊!”胖子很爽快地答应了,饶有兴趣地问:“唱什么歌?” “就唱《洪湖水浪打浪》吧?我们去年唱的就是这首歌。” “哦?哦……”胖子似乎怔了怔。 我笑了笑,开口先唱了起来: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 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啊…… 四处野鸭和菱藕 秋收满舨稻谷香 人人都说天堂美 怎比我洪湖鱼米乡,啊…… 洪湖水呀,长呀么长又长啊 太阳一出,闪呀么闪金光啊 共产党的恩情 比那东海深 渔民的光景 一年更比一年强,啊……” 歌声随波荡漾,飘向远方。 前边不远处突然惊起几只野鸭,扑扇着翅膀往芦苇荡的更深处飞去。 我兴致勃勃地唱完了一段之后,却发觉胖子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跟我一起唱,而是呆坐在船头上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一块唱啊?”我笑着问他。 “没事,你唱吧,我……我先抽支烟。”胖子皱着眉头从兜里摸出根烟,慢慢地点着,用力地吸了几口,神情有些黯然,随后背过身去沉默着眺望那云水相连的天边。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背对着我,我见不到他的表情,但感觉得出来他似乎被勾起了什么心事。 见他这个样子,我虽然满腹狐疑,却也只能轻轻地划着船,没去打扰他。 等到他的烟抽完之后,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脸来对我轻轻一笑:“行了,你先唱吧,我跟着。” 这时,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眶已是有些红了。不由地吃了一惊,放下手里的桨,上前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胖子笑得有些勉强:“没事啊,你唱吧。” ##九十八## 九十八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别瞒我,你是不是想起阿海了?” 胖子嘴角动了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眼神有些迷离。 “要不你跟我说说阿海的事?”我靠在他身上,轻轻对他说。 这件事一直藏在他的心里,也藏在我的心里,我想总归是要知道的,如果可以,倒不如早点让两个人解了这个心结。 胖子有些诧异,但是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没关系的,你说吧,我不会介意的。”我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对他笑了笑:“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忘得了他,虽然我心里多少会吃一点醋,但是……毕竟他曾经在你心目中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也希望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还会想起我,牵挂我……” 胖子深情地看着我,搂住我的肩膀,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他从口袋中掏出烟和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拿着打火机,但迟迟没有点火。 又过了一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两口,涩声说:“是我害了他。” 一道晶亮的泪水忽闪着从他眼角处缓缓流下…… 看见他伤心,我也感到心中一阵刺痛。 “以前我带他去什刹海划船,他就喜欢唱这首曲子,他小时候曾经在洪湖边上住了五年,时常跟我说起那边怎么好怎么好,还说哪天要带我一块去。”胖子的声音很轻很轻,让我有种恍惚的感觉:“但是我后来事务缠身,一直都没有空陪他去……” “你……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我虽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必要吃阿海的醋,但心里仍然多少有些不好受。 “八八年春天,有一次我独自回北大母校看望一位以前对我很好的老师,之后顺便在校园里闲逛时,看见有几个学生围坐在湖边,于是我便走过去看了看。” “那是几个学生在用乐器合奏《MoonRiver》这首曲子,其中有一个抱吉它的男孩弹得特别入神,也弹得特别好,我便站在他旁边静静地听他弹奏。” “他弹完之后见到我在注意他,有些腼腆地对我笑了笑,又问我会不会弹,我告诉他说会,然后他就把吉它递了过来。我那时在部队有空了也会弹一弹,再加上那天没穿军装,只穿着便服,所以没什么顾忌,于是把吉它接了过来,随手弹了一支部队里的曲子。” 原来这死胖子还会弹吉它!却从来没有弹过一次给我听。我心里恨恨地,先给他记下了这笔帐,准备以后再找他算! 胖子不知道我有这么些鬼心思,继续说:“他听完之后,有些怀疑地问我是不是当过兵,我没承认也没否认。跟着他又拿来一把吉它,让我和他一起弹《MoonRiver》,这支曲子我也正好会弹,于是和他配合着弹了两遍。弹奏完之后他很开心,告诉我:半个月后他们在校园里将有个新生音乐表演会,想邀请我和他一起用吉它弹奏,问我愿不愿意。我那时想着是在自己的母校,料来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便答应了他。” “就这样两人相互认识了,在那半个月里,我有空了就会去陪他一同练习吉它。那年他刚十八岁,性格很活泼、很开朗,除了音乐外,还喜欢其它的一些文体活动,所以时常会拉我一块去打篮球,踢足球。后来在他们的新生演奏会上,我和他弹奏的曲子获得了二等奖,他很高兴,之后我们还时常会在一起打球、登山。直到有一天……”胖子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地从鼻子里哼出来:“他忽然找到我,然后很认真地跟我说:他喜欢上我了。” “我那时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当他弟弟一样,心里边疼他,爱护他。而且这种事情在部队、在现实生活中也是犯很大禁忌的,所以当他对我说这番话时,我只是认为他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所以回避了……” “他不相信,而且很失望,于是躲了起来不肯再见我。” “我虽然有些内疚,但是希望他能从这种错误的想法中走出来,所以也没去找他。” “可后来我发觉自己也错了,”胖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弹了弹指间的烟灰:“我开始明白到自己对他的感情远非哥哥对弟弟那么简单,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走上那条路子,所以我克制住了想他的念头……” “直到某一天他听到我要结婚了,便疯了似的跑来找我……”说到这里,胖子又沉默了,久久都没有开口。 “后来呢?你被他说服了?”虽然知道他的婚约最终没有结成,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阿海能用什么方式打动胖子,竟然能让他取消和那个周玉琴的婚约。 胖子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后来?后来我的婚没结成……” “那……阿海呢?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忍不住张口就问。 胖子脸色有些惨白,神情黯然,但随即淡淡地笑了笑:“那个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吧。” 我见他这个样子,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于是在他的胖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站起身子到后边划船去了。 *** 晴光潋滟,水中一朵一朵的睡莲随波浪微漾着。 我们把毛巾什么的放到小木棚里,然后各自脱衣服准备只穿裤衩下水。 胖子脱裤子时见我紧盯着他的裤裆在笑,忍不住笑着骂道:“小流氓!看什么看!” 嘿!还矫情了!我不光要看,我还要摸呢! 我坏笑着往他边上靠过去,胖子警觉得很,一见不对,立即将裤子往小木棚里一扔,一个猛子就扎进水里,把我甩在岸上恨得牙板直发痒。 胖子笑眯眯地浮出水面,然后翻了个个仰游着,但露出了个大白肚皮在水面上,让人看了不禁发笑。 我悄悄游了上去,伸手在他大肚皮上摸了一把:“嗯,手感真好。” 胖子赶紧拨开我的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游你的泳,别老想着耍流氓。” 我嗤嗤直笑,不再跟他捣蛋,和他一同慢慢地游着。 蔚蓝的天空飘浮着淡淡的云彩,云彩被夕霞染成浅金色,悠远开阔,整个芦苇荡静静的,只有我们的划水声和远处不时传来的几声水鸟轻轻的叫唤,空灵安详。 游了一小段后,见他也不吱声,只是呆呆地凝望着天空,心中一动,轻轻地潜入了水中,然后悄悄地躲在了一边的芦苇丛边上。 果然,胖子向前游出一小会后发觉到我一直没浮出水面,喊了几声没听到我回应后,似乎有点着了慌,连忙潜到水里找我。 我憋住笑静静地看着没吱声。 过了一会,他钻出水面时,气息已经开始变得粗重,但只是喘了两下后又钻进水里。 当他再次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时,我连忙笑嘻嘻地游了上去,在背后一把抱住他。 他又惊又喜,随后反应过来,脸色忽地一沉,一边喘息一边怒视着我:“你开什么玩笑不好!非得玩这个?” 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心里有点委屈,但是见他脸色憋得有点铁青,双眼发红,连脑门和脖子上的青筋都勃起来了,顿时又觉得很是愧疚,不好意思再看他,于是低下头去没敢吭声。 他“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后,慢慢地气息平缓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他的声音在颤抖,依稀带着点哽咽。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越发愧疚得要死,眼睛随即涌出,忍不住上前死死地抱住他:“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又过了一小会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轻轻地推开我,注视着我的双眼低声说:“下次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好吗?” 我点点头,再次上前抱住他…… *** 当两个人都感觉有些疲劳时,我们上了岸,坐在芦苇丛不远处的一块浅滩上休息。 突然,身后的芦苇丛里由远及近“沙沙”地晃动起来。 “不会是蛇吧?”我和胖子吃了一惊连忙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盯着那丛芦苇。 可是那丛芦苇突然间又不动了,我们俩满腹狐疑地对视了一眼,胖子摇摇头,示意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别轻易上前。 忽然,那丛芦苇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我们这边好奇地张望着。 好像是……水狸? 紧跟着那只小水狸身后又钻出了几只身形较大的水狸,其中两只打量了我们一小会之后,一摇一摆地就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和胖子没有动,只是奇怪地看着它们,因为正常情况下,它们是会主动避开人类的,这两只小家伙的行为倒是有些反常。 那两只水狸走近我们之后,歪着脑袋又看了我们一小会,然后走到我们脚下,用身体轻轻地蹭着我们的脚。 我心中一动,又惊又喜地对胖子说:“呀!会不会是去年我们从锦蛇口中救下的那只母水狸和小水狸?” “哦?”胖子一听乐了,于是蹲下来尝试着轻轻抚摸它们。 这两只水狸也不动,就这么温驯地任由胖子抚摸着,只是不时地用鼻子嗅嗅胖子的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们。 “一定是了!”胖子乐呵呵地笑着。 于是我也蹲了下来在它们的小脑袋上摸了几把,它们也用鼻子嗅了嗅我的手,弄得我的手痒痒的。 “去年见它们的时候个头还没那么大,看样子长了不少,胖嘟嘟的真可爱。”我忍不住轻轻给它们梳了梳毛发。 芦苇丛边上那只母水狸还是一动不动在站在原地,但是它身边带着的三只小水狸可能是知道我和胖子对它们并没有敌意,于是纷纷走了过来,停在我们面前好奇地盯着我们看。 “哈,可能是这两只水狸的弟弟妹妹呢。”我笑着对胖子说。 胖子点点头,只是笑。 过了一小会,那只母水狸轻轻叫唤了两声,然后钻进了芦苇丛,而我们跟前的这几只小水狸听到叫声后都不约而同地跟了进去再没有出现。 “希望它们能在这里继续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我轻轻地感叹,转而想到去年卢书记说市里要开发这边做旅游区的事,不由地有些郁闷。 ##九十九## 九十九 周五傍晚,我和胖子如约到镇上等卢书记的车。 没过多久,卢书记和小周就过来了,四个人就近吃了点东西才启程。 车子是四轮驱动的三菱越野,里边的空间比较宽敞,不会让人觉得闷气,跑起来也相当平稳没什么颠簸。 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委实有点远,在最先的半个小时里我还能跟卢书记和小周聊上几句,到后边就只能靠在胖子肩膀上一直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胖子在轻轻地拍了拍我:“敦子,下车了。” 我睁开眼睛,发觉车子已经停了,左边车窗外一片漆黑,而右边有一排房子正亮着昏黄的电灯,不知道是到了哪里。 “到了吗?”我揉了揉视线朦胧的双眼,发觉自己的头正枕在胖子的大腿上,于是问他:“这么快就到了?” “还快啊?你这家伙还真能睡,中间停过一次车你都不知道醒来。”胖子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起来吧。” 我翻坐起来,却见到卢书记在站在驾驶座旁边眼神柔和地看着我,眉眼处微弯,似乎带着笑意:“一会到了住处再睡吧,今晚就在山下过夜,明天咱们一早上山。” “周哥呢?他去哪儿了?”我和胖子跟着下车,但是没见到小周的身影。 “我们在这儿等会,我让他去打电话了,一会儿有人会来接我们到住的地方。”卢书记看了看手表,摸出香烟,递了一根给胖子。 当他们的烟快抽完时,小周果然带了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回来。 卢书记告诉我们:这位中年人姓刘,是这边地方上的一位办事处主任,这两天的行程和接待还要靠他帮忙安排。 跟着,他迎了上去和对方握手打招呼。 两人聊了一阵后,由刘主任领着我们到了一个宽敞的大院里,在给我们分别安排好了住处之后才跟卢书记和小周握手告别。 住的地方分别为两个房间,卢书记和小周,我和胖子。 “今晚你们要养足精神了,要不明天会很累的。”临进房间前,卢书记笑着交待我和胖子。 我见他眼神中带着些许别的意思,不由地脸上一红,朝胖子看去,胖子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 第二天清晨,天色朦胧多云,似乎正是登山的好天气。 车子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的云谷寺,这里汇聚了不少来自中外各地前来观光的游客,虽然是阴云天气,仍旧人声鼎沸。 我们一行五个人下了车,带好了行李,坐上了云谷寺索道缆车。 几分钟的空中缆车已然让我们见识到了黄山的神奇与不凡,窗外云雾弥漫,山峰若隐若现,让人赞叹不已。 下了缆车之后,刘主任带着我们看过粗壮挺拔和黑虎松和神奇的“梦笔生花”之后,来到了我们黄山之旅的第一站:始信峰。 始信峰位于黄山北海景区的散花坞东面,是黄山三十六小峰之一。站在峰顶,可以近赏石笋、观音二峰,远眺石猴观海,眼前只见奇石林立、危岩峭拔,又有苍松龙伸,临空飞耸。 往下望去,悬崖千仞,云雾朦胧,让人既感叹为观止又足底生寒。 我一边赞叹一边好奇地问刘主任:“为什么这座山峰的名字那么怪,会叫始信峰,而不是像其它的什么笔架峰呀、石笋峰呢?” 刘主任便向我们解释说:“相传在明代有个叫黄习远的人不大相信黄山有别人所说‘冠绝天下’的赞誉,所以慕名而来,也和我们一样从云谷寺上到这里,后来见到眼前这片北海景区如同画境仙山、疑幻疑真,所以才相信黄山风光的确是奇绝天下,于是题有‘始信’二字,之后便渐渐地名传遐迩了。另外,你们看,我们现在所站的这条桥叫‘渡仙桥’,原本左右这两座山峰是各自独立的,中间只隔着几米,所以古时候曾有人用木板搭了一座相当简易的独木桥,而游人要过对面的话则必须用手扶着这棵‘接引松’才能过得了。” “我们在这歇会吧。”卢书记气喘吁吁地在峰顶找了块大石坐了下来。 “我也快走不动了。”小周苦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靠着卢书记坐下。 我和胖子还好点,毕竟不像他们整天坐办公室的,在肇庆那会,我还隔三岔五地翻山去找胖子,所以体力上还支持得住。 几个人在峰顶上取出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留影,最后又让其它游客帮忙给拍了一张五人的合影才下来前往北海宾馆下榻。 *** 将近中午时分,天空中散去了大片的乌云,变得明亮清晰。 我们在宾馆中安置好行李,又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出来继续后边的行程。 此时太阳还躲在一片厚厚的云层间,只透出几束光芒万丈的锦霞,而黄山之中,却是万壑云生,烟波浩渺,连我们都被笼罩在一片茫茫的云雾之中,恍若误入仙境。 “要是能和你在这里悄悄地过上一辈子就好了。”我偷偷地笑着对胖子说。 胖子听了只是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这时,小周回过头来对着我笑:“你俩在后边说的悄悄话我可都听见了啊。” “嗯,你厉害!下次小心我猫在你们床头下偷听。”我见他一脸坏笑,忍不住也乐了。 走在最前边的卢书记和刘主任正在交谈着些什么,听到我和小周在嘻嘻哈哈地有说有笑,也转过身来插科打诨:“怎么?小余要躲在谁床头底下?” 我哪敢接他这句话,只好连忙转移话题,而小周和胖子两人则在一边偷笑。 下午的行程算是比较轻松,刘主任带着我们看过“石猴观海”之后,又带着我们经海心亭前往步仙桥,因为时间还算充分,所以我们走得比较慢,沿途游览拍照,停停走走的,一直到下午的四点半,我们才由步仙桥返回。 回去的时候我们走的是“飞来石”和排云亭,因为之前在“飞来石”拍照的游客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们没去,但当我们到达时已经是五点多的日落时分,上边的游客都几乎走光了,于是我们几个都上去拍照游玩了一番。 等到刘主任说要返回宾馆时,我忽然改变主意,提出要和胖子留在这里,晚点再自行回去。 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提醒我们注意安全,然后一同离开了。 临走时,小周还向我笑嘻嘻地使了个眼色。 “敦子,我们留下来做什么?”当他们都离开之后,胖子奇怪地问。 我没回答他,只是拉着他的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胖子看了看我,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由地笑了笑。 此刻附近的游人都已经走完了,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偌大的一个黄山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飞来石耸立在我们身后,我们就背靠着它,静静地眺望着眼前这片奇幻美妙的云海。 只见最后的霞光收敛在天际处厚厚的云层中,染得天边一道锦红金黄。而此际远处的山峰上,雾海升腾,云蒸霞蔚,有如海浪翻卷般波涛汹涌,将远近的万千座峰峦吞吐淹没。 我紧紧地靠在胖子身上,两人十指紧扣,却是心中一片详和安宁,只愿能就这么和他安安静静过上一辈子…… ##一〇〇## 一〇〇 第三天凌晨,因为头一天晚上已经说好要去光明顶观日出的,所以我和胖子天还没亮就已经爬起来了。 正在洗漱时,忽然听到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于是到窗边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不由得大失所望,知道这次的黄山日出是肯定没戏了。 于是两人洗漱完之后又都躺回了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到六点半时,小周过来敲门,让我们到宾馆的大厅处会合。 到了大厅,卢书记和刘主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刘主任,下雨了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行程啊?”小周把我的疑问说了出来。 “不会,放心吧。黄山这儿,一年里边有过半的日子是阴雨天气,而且就算你们在山脚下看着明明是晴天,等上去了也还是很可能碰上下雨的,另外,雨中的黄山更是别有一番趣味,一会你们上去就知道了。”刘主任笑着告诉我们:“不过‘鲫鱼背’我们可能去不了,因为下过雨之后那里比较危险,安全起见,我就不带你们去走了。” 昨天听他说过“鲫鱼背”是天都峰最险的一处景点,早就跃跃欲试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不免有些失望。但既然他说了雨中黄山更是别有一番情调,也我们放心了不少。 *** 来到据说是黄山最险处的天都峰脚下时,我抬头仰望,只见峰顶云雾缭绕、烟雨苍苍。 刘主任向我们介绍说:“天都峰是黄山三大主峰之一,它的特色是险峭雄奇,气势冲天,在黄山群峰中,也是最为雄伟和壮丽的。古时候并没有今天这样的石阶可上,所以要登上这座山峰那是相当困难和危险的。据相关资料记载:唐代有个叫岛云和尚的从东面攀崖而上,可谓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最终到达峰顶,所以他是现在有文字记载下来首个登上天都峰的人了。至于‘天都’这个名字,则是来源于古人所流传的‘群仙所都’一说,也就是神仙们居住会集的地方,所以叫‘天都峰’,一会你们上去的时候可得多加小心了。” “小余啊,要打退堂鼓的话现在就得打了,别等会上到半山腰才说害怕。”小周笑着对我说。 “小余才不会怕,他胆子大得很呢。”胖子抬头往峰顶看了几眼,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来,我们在前边给他们开路!” 我本来看着天风飞雨、崖危石峭的还有些许怯意,被他这么一拍,顿时豪气冲天,恨不得拉着胖子的手就往上冲了。 “哎,你们几个还年轻,当然不怕了,我和刘主任可是老胳膊老腿的了,我到现在腿还酸着呢。”卢书记和刘主任相视一笑,对我们三个人说:“所以啊,等会儿你们对我们这两位老人家得多照顾着点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和小周、胖子都忍不住乐了。 此时的天都峰正被一片茫茫的烟雨所笼罩着,抬眼望去,山上的奇松怪石都在烟云雨雾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有如仙山琼岛,不禁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顺着石阶往上登行,这里的石阶修得并不算很平整,坑坑洼洼的积着些许雨水,让人不得不稍加小心。 刘主任一边带路一边告诉我们:“我们这边有句话,叫‘登山不观景,观景不登山’,意思是一会上到去之后要注意看路,因为有不少地方都是比较陡峭的石壁阶梯,要是你一边看风景一边走的话,是很容易出事故的。” 不过他也没让我们疲于奔命地一直往上走,而是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所能见到的景观,并不时地停下来让我们慢慢地游览和拍照留影。 而此时山中那飘渺变幻的云雾、苍翠古朴的青松和斧劈刀刻的奇峰也深深地吸引着我们,以至于都忘了山势陡峻所带来的艰难与昨日的疲累。 雨点飘飞,在山石间汇聚成一道道清澈的小溪,或蜿蜒流淌,或顺阶飞流,珠玉碎溅,清凉扑面。 两旁的松树沐浴在晨风、雨露、云烟之中,于是树枝上都纷纷悬挂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晶莹透亮,不时地滴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湿润而清新的美妙顿时让人精神焕发、心旷神怡,正如佛家所形容的:醍醐灌顶。 走到险处,我们紧抓住铁索小心翼翼地顺山梯往上慢慢地爬着,胖子走在最前面,我回头往下看时,却始终只能看到卢书记的头顶,不由地惊叹那个唐朝和尚的胆量和气魄。而且此时四周茫茫一片云海,能见度极低,几米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回望身后,脚下就恍如无底深渊,让人忍不住感到心惊胆战。 雨渐渐地小了,只是雾气浓密。不时地将我们包裹在一团团的云雾之中,四周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一边喘息着一边相互提醒加油,最终迎着山风细雨登上了天都绝顶。 “哎呀,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卢书记啊,早知道我就在下边等着不陪你们上来了,哈哈哈哈……”刘主任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还是上来好,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而且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说过嘛,‘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卢书记一边扶栏喘息一边四方远眺,指着四周的山峰层峦笑着赞叹:“真是美妙极了,如入仙境,的确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我和胖子相视一笑,两人依偎着站在栏杆边上,静静地观赏着眼前这天下无双的奇景。 突然,一团团浓密的云雾从谷底升腾上来,又迅速地向四周漫延扩散,瞬间如烟波万顷、白浪翻腾,朝着我们所站立的位置滚滚而来,还没一会就将整片山峰淹没了,顿时山顶的游客都像是忽然化作了飞升的神仙,在这片烟雨中腾云驾雾。 我和胖子还正在惊叹时,又见云海白浪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两人立即被云雾包围,霎时一片朦胧,脸上也湿漉漉的。 “敦子,”胖子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问:“总听你说哪天自己不在了我会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他在笑。 不过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我想也不想地就回答他了:“我跟你一起走。” 胖子这回是真的笑了,握着我的手上紧了几分,然后认真地对我说:“敦子,你听好,记住我的话——如果哪天我真的出什么事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不要做什么傻事!你也曾经说过的,你会希望对方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我愣了愣,心中的感动几乎难以自持,如果不是不远处还有人,我真想当场抱着他、亲吻他…… “我明白,我记住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他点点头。 胖子满意地笑了笑,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不一会儿云雾散开飞往别处,眼前又重新恢复清晰。 而此时的我们,已是雨水、汗水交织,疲劳并快乐着。 我们正要举步前行时,又见谷底腾起了阵阵云雾,时淡时浓,眼前那高峻挺拔的奇峰危崖此刻都被云雾淹没,只露出一点点的山尖,就好像是大海中的仙山岛屿,飘浮于云海之上,全然是一幅奇妙瑰丽、变幻无穷的云海画卷。 难怪古人都赞叹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看过了黄山那妙绝天下的奇松怪石,仙山云海,其它的山峰又怎么还能入眼呢? *** 从黄山归来已经两天了,我的双腿还依稀有些酸痛。 胖子明天就要先行回肇庆了,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分离,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胖子也明显感觉到了我的愁绪,只是笑着安慰我,又陪着我同出同入,倒也让我心里边的难过减轻了不少。 夜晚,兴子和志强又过来找我喝酒,顺便叫了胖子。 胖子这次一反常态,竟然答应了和我们一块去,倒是让我和兴子大为意外。不过他喝的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微笑着静静地看我们喝酒、聊天。 从兴子家出来时,已经是半夜的十二点多。 志强和我们走了一段后就到家先回去了,我和胖子则是走到了村西的河边。 新月如眉,星天璀璨。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蛙鸣虫唱,倒是给我们增添了些情趣。 胖子牵着我的手走到河边坐下,看着我眼光闪烁。 我忍不住俯身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河水淙淙流淌,听虫鸣蛙唱,就如同此际整个世界都只有我和胖子两个人一般,甜蜜而温馨…… ##一〇一## 一〇一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胖子临上车的这句话顿时让我的双眼又红了。 “你也是!”我咬着下唇轻轻对他说:“我会尽早过去的,有空记得给我打电话。” 胖子的目光有些复杂,但是笑着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上车。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看着他挥手作别的那副熊壮身影逐渐在视线中消失,感觉心里忽然空了,仿佛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吧,别整得跟胖子哥的小媳妇似的。”许久,兴子见我还没动,这才出声叫我。 “去你的!”本来还沉浸在一阵伤感之中,却被他这句话给搅得不伦不类,哭笑不得。 “看你俩眼神就不大对,好像凄男怨女在演什么长亭送别,你要再不走,我可扔你一个人在这继续表演了啊。”兴子一脸的坏笑,迈开步子就往出站口走去。 我笑了笑,再次往火车驶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叹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 * * 胖子离开已经三天了。 日子有如鲤鱼洞中石笋上的水滴,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 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让人真的很不习惯。 平常总没觉得对他有什么依赖性,就好像他在不在身边都无所谓。 但当他离开之后,才发觉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有很多事想找他商量,而身边却是空空如也…… 就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变得相当的缓慢。 有他在身边时,总希望时间能走慢一些,好让两个人相处得再长久些;没他在身边了,就想时间走得快些、再快些,好让暑假早点结束,提前回到他身边…… 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呢? 唉…… * * * 上午没什么事,于是琢磨着去了一趟小关帝庙。 这次是专程去找许道长的,主要是想感谢他在几个月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如果不是他指点迷津,或许到今天为止,我和胖子还走不到一块,所以特意买了些水果、饼干什么的去看望他。 去到庙里时,却被两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给拦住了,告诉我许道长正在做功课,然后领着我到偏殿处等候。 我很是讶异:因为来这已经三、四次了,以往从没听说许道长有弟子什么的,这两个小道士难道是他新近收的? 偏殿是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里边摆放着一张黑色的老茶几,四方蒲团以及两个陈年红木制成的书架,在书架上还放着不少道家经卷和木石摆件。 我在茶几前坐了近十分钟后,忍不住站起来上前观赏书架上的经卷和摆设。 其中光是不同版本的《道德经》就有五、六本,我随手翻看了一下,却又觉得无趣,便放了回去。 抬眼望去,忽然见到在书架最上边有一块天然的雨花石,大约比拳头小些,上边竟然有一黑一白两个图案,粗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只黑色的乌龟和一只灰白相间的公鸡,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这时,许道长从后院出来了,见我在出神地看着那块雨花石,笑了笑。随后示意我在窗边的老茶几前边坐下,然后唤来那两个小道士其中一个,让他去烧水沏茶,然后在茶几另一端的蒲团上坐下,又细看了我两眼,拈须一笑:“看你眉目蕴情,想来上次所求之事已经成了吧?” 我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地也点头笑了:“是的,确实被您说中了。难怪这边的乡亲们都喜欢上您这儿来求签解答,您这儿的签还真灵。” 他笑了笑,轻轻摇头:“你说的不全对,他们喜欢上我这儿来,并不全是因为我算得准,而是我总会给他们希望。” 我一时没能明白,便笑着问他:“希望?难道说不是因为您老人家算得准、指引得对?” 许道长哈哈大笑:“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让他们明白: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走,如果不是你的,你留也留不住。” 这个是宿命论吧?但这一套我是一直都不相信的。 “那照您这么说,如果我求的签上说我会发财,那我不是可以坐在家里等着它们从天上掉下来吗?”虽然感觉这样问他有点不妥,但是我心中绝对没有不尊敬的意思。 许道长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着刚才我所看的那块雨花石问:“这块石头你喜欢吗?” “嗯,挺喜欢的。”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那好,你可以把它拿走了。”他看着我,笑容可掬。 “真的?”我半信半疑。 许道长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我不由来了兴趣。 “条件就是: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然后只要你能在一分钟之内把它取下来,那么它就是你的。但如果你一分钟之内还没把它拿下来,那么,这块石头就让它继续留在那里,还是我许老道的,怎么样?” “行!”我刚才见那块雨花石上边的图案生动形象,非常有趣,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即站起身子上前去取。 但是书架高逾三米,已是接近房顶,即便我踮着脚也够它不着。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发觉这里并没有凳子或椅子什么的可供踩踏,一时站在书架前没了主意。 许道长微笑着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示意还有三十秒。 看着指针一秒一秒地跳动前行,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有些着急了。终于,当时间还剩下不到十秒钟时,我没再顾虑会不会踩坏这个老旧的书架,用手攀着微微摇晃的书架蹬腿就爬了上去。 当我拿着石头落回地面时,墙上挂钟的指针还没走完一圈。 我笑嘻嘻地拿着那块雨花石坐到许道长跟前,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这块石头可是归我了啊。” 许道长哈哈大笑:“当然,它现在归你了。” “嘿嘿……那我可谢谢您了!”我拿着石头轻轻拂拭掉上边薄薄的一层灰尘。 “这块石头有个名字,你知不知道?” “哦?什么名字?” “你看这上边的图案,觉得像什么?”他指着石头上的黑白花纹问我。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所以很快就回答他:“像是一只黑色的乌龟和一只灰白色的花公鸡。” 许道长很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嗯,它就叫‘龟酉石’。” “哦?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我有些不解。 “十二生肖中,酉代表什么动物,你知道吗?” “哦!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拿着手里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爱不释手:“龟酉石……嗯,挺有意思的。” “曾经有不少人跟我要这块石头我都舍不得给,现在你可得把它收好了。”他微笑着说。 我点点头,但觉得有点奇怪:“那你为什么舍得给我呢?” “我并没有轻易把它给你,这只不过是你自己争取的,”许道长看着我笑了笑,缓缓地说:“它就在那里,你想办法去拿了,就是你的,但如果你没去拿,又或者是超过了我所规定的时间,那它就是我的了。” 他这句话好像很简单,但细想之下,又感觉藏了一番大道理,让我不禁沉思起来。 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缘份虽然归你,但中间的追求和所经历的途径却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缺了这一部分,纵使它依旧是你的,你也永远靠近不了它。 就像是我和胖子之间的缘分,如果不是我心里一直爱着他,我也不会去北京找他,更不会扔下这边的工作千里迢迢南下;如果不是我绝望地答应梁校长去他的希望小学执教,或许不会重新遇见胖子,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更不会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结果…… 这中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组成我们最终走到一起不可或缺的因素。 原来,这就叫缘分…… * * * 许道长见到我忽而皱眉、忽而欣喜的样子不由地笑了,随后对我说:“过些日子我可能会离开这里出去云游,你回去之后代我向你外婆问候一声吧。” 我听了很是吃惊:“您在小关帝庙已经待了有十年了,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着说“我本来是庐山简寂观的道士,当时就是云游来的这里,又因故滞留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事情已了,也该走了。” “可是您都已经快七十岁了呀?那您是不是直接回庐山呢?”我忍不住有些为他担心。 “看情况吧,上个月师弟派了两个徒弟过来侍奉我,到时他们会和我一同离开的,有他们照顾起居,料来也没什么大碍。” 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舍:“那以后岂不是没法找你?” “有缘就行了,指不定以后咱俩还能在别处再见上面呢。”许道长又笑了笑:“下次你再有为难的事,不妨问问你手里的这块石头吧。” 我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听了他这句话不由地也乐了,举着手里的这块雨花石说:“问它?难道它是仙石?” “就当是吧。”许道长捋须大笑。 “好吧,回去我就把它好好地保管起来。”我呵呵直笑,把石头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一〇二## 一〇二 天越来越热了。 午觉醒来时,突然想起芦苇荡里的那几只水狸,稍作考虑之后,出门去了。 到卢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四点钟左右。 “嘿,你怎么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卢书记出去了,要晚点才回来。”小周一见到我就笑了:“你家胖子呢?” “他回肇庆去了。” “哦?那你岂不是很寂寞?”小周忽然一脸的坏笑:“所以……来勾引书记?” “那你怕不怕呀?”我哈哈大笑。 没想到小周毫不在乎,笑嘻嘻地摇头:“不怕,我看得出来,某人对他家胖子可是一往情深呢,黄山天都峰上,别人可能没留意,但是我可是见着了一出好戏,嘿嘿……有两个人嘛,趁着云雾弥漫之际,手牵着手在卿卿我我地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如果不是爬山爬得脚软,早就跑过去偷听了。嗯,你说吧,那会你们都说了些啥悄悄话来着?让我也见识见识。” 我不禁大窘,心想这家伙可是越学越坏了,连忙转移话题:“我这次是有正经事找书记的,上次我听他说市里要在我们村搞旅游区的事,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小周坏笑了一阵,没再逗我,只是给我倒了杯茶,然后陪着我聊了十来分钟。 不久,卢书记回来了。 在问明我的来意之后,卢书记笑了笑:“那个项目估计最快也得三年后才启动,现在要找人谈也没地方找呀?” “噢。”我轻轻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那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够保持芦苇荡里现在的那种自然生态。” 卢书记皱起眉头:“我当时也看过那份规划报告,他们还真想在芦苇荡里建一座中大型的庄园,在里边开设能提供饮食和休闲娱乐的场所,包括汽、游艇、水上游乐设施等一系列项目,如果是这样的话,对那里造成一定破坏也确实是在所难免的。” 我听了有点难过:“难道不能让他们在别处修建么?” “他们应该是做过实地考察的,并非随手指一块地就看中你们村的芦苇塘,估计是看上它那儿独有的水文特征及老区的人文底蕴。”卢书记笑了笑,点上烟慢慢地抽着:“如果这个项目能像他们所说做得好的话,那就不光能给县里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能大大提高你们那儿几个村子的收入水平呢,这可是他们所最为看重的。” 我听完之后默然无语,想着如果真能让郝家村的乡亲们提高收入,估计村里人大多高兴还来不及呢,所以这个事只怕真的没有寰转余地了。 或许只能如许道长所说的——顺其自然吧。 卢书记开解了我一番,又要我留下今晚跟他们一块吃顿饭。 我想着半个月之后自己也要过肇庆去,到时难得再见他们俩,于是答应了。 ***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宜:纳采、订盟、嫁娶、祭祀、沐浴。 忌:出行、安葬、造桥。 一早起来没多久天就热了。 到村口找兴子时,他刚好要出县城看望他的女朋友,问我要不要一块出去。 我因为左右无事,想着可以顺道去看望一下黄主任,所以就坐上他的摩托车两个人出城去了。 到了县城,和兴子约好会合时间及地点之后,我去了黄主任家。 几个月没见,黄主任也没啥变化,到他家里时,他正穿着个白背心大短裤在厅里练书法。 见我拎着水果上门看他,他也很高兴,把笔扔了一边,又叫他老婆泡了壶茶,询问我这两三个月都跑哪去了,干了些啥。 我便把到山村支教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说你这小子,这边有舒舒服服的班主任不做,跑去那种山旮旯的地方支教,哎,真没法说你!”他又是惋惜又是感慨:“可话又说回来了,你肯上山村支教这种精神倒也相当难得,现在的这拨年轻人,能像你们这样愿意上那种地方教书的还真没几个。” 说着说着,他又有点激动了,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臭小子!以后你要是不愿意在那边待了就回来干吧。老黄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让你做回一、二年级班主任的能耐还是有的。” 我们县中心小学的教师名额相当紧俏,不光是县里有人争,就连市里边不少非重点小学的老师也很希望到我们县中心学校执教的,我出去之后如果能够再回来,估计也是绝无仅有的事了,所以他这番话里边面子有多大我心里清楚得很。 感激归感激,但如果胖子想在那边待上一辈子,那我也会毫无疑问地在那里陪着他待上一辈子的。 在谢过他之后,我问起了小杨。 黄主任告诉我,小杨跟着他女朋友回家去了,两人还估摸着明天春天就结婚了,紧跟着他又问起我的终身大事,还问我要不要他给介绍一个,我一听连忙笑着岔开话题。 从黄主任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本来他和他老婆还想留我一块吃午饭的,但是听我说一会约了人,只好作罢。 ***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火辣辣的,路面热气蒸腾,几乎没有人敢这个时候在路上行走。 车子虽然开得飞快,但身上的汗水仍旧不住地往外冒着。 兴子开着车刚把我送到家门口时,外婆就告诉我:上午立国来了一趟,说有人打电话到村公所找我,但是没找着,让我十二点钟准时去村公所接电话。 我心中一喜:心想会不会是胖子的电话呢? 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就到十二点了,于是让兴子直接把我送到村公所。 坐着兴子的车刚到村公所外边时,还真就听见里边的电话铃声响了。 胖子做事很有军人风格,一向都那么的准时。 我从车上跳下来,直接就走了进去。 村公所里只有秋成叔一个人在,他接了电话说了两句之后,见到我进来,眼睛一亮,笑着把话筒朝我递了过来:“嘿!你小子,算得还真准。” “谢谢秋成叔!”我笑了笑,一边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把话筒接了过来。 “喂!”我努力压制地着内心的那股子冲动和兴奋,等着耳边响起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声音。 “余敦,你回来吧!你快点回来!”电话那边的鼻音很重,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王易! 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要跟我说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营长他……营长他出事了。”王易的腔调中带着抽咽,让我无法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他……他出什么事了?”我只觉得一时间手足冰冷,全身颤抖。 “他昨天下午从县城里喝了酒回来,开车上山时连人带车一起……冲……冲下了水库,”说到这里,王易忽然像孩子般哭了起来:“到现在我们还没把他……打捞上来……” 我愣住了!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我没明白,他说什么了? “你快回来看看吧!” “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嘴唇抖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营长出事了,你快点回来啊……”王易哭喊着。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是不是在说……胖子……出事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我轻轻地摇着头,感觉像是突然丢了什么似的,身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应该只是在开玩笑,一个非常大的玩笑!我很肯定!他是在开玩笑! 突然间不知怎么地就觉得这个笑话确实可笑,而且非常可笑,以至于让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哈……哈哈……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肯定是在骗我!我知道的……你说吧,你在骗我!你说啊!” 脑袋在“嗡嗡”作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个不停,头颅快要涨裂似的难受,下意识地就伸手在脑门上狠狠地抓着,一下……两下…… “敦子!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刚走进来的兴子见到我的模样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冲上来紧紧地抓住我,神情十分紧张地盯着我看。 我痴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想说什么。 “他肯定是在骗我!”我手里死死地抓着话筒,却冲着兴子咆哮:“他肯定是在骗我!!” “我没骗你!”王易在电话那头哭喊着:“余敦,我真的没骗你……” 他还在哭着,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凄凉…… 我不信!我依旧拼命摇头:“我不会信你的,你肯定又是在骗我!” “你肯定是在骗我!”我睚眦欲裂,怒吼着把话筒拼命地扔了出去。 没有了王易的哭声,耳中突然间完全静了下来,刚才那一幕就如大梦初醒,却有余音在脑海中不住地回荡着:我没骗你……我没骗你…… 胖子…… 胖子! 他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简直是太可笑了…… 我全身发软,靠着桌子慢慢地滑下,只想在地上坐着,但是有人却拉着我不让我坐,是谁?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想不了…… “让我坐一会,”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缓缓地喘息着:“让我坐一会……” 那人轻轻地扶着我靠着桌子坐在地上,而我却没有力气支撑着脊梁,蜷着身子便往下躺着。 我只想躺着,哪怕就一会儿…… ##一〇三## 一〇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了兴子。 “敦子……”他在喊我,又扶着我靠在桌脚上坐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努力着不让自己哽咽,嘶声说:“车票,帮我买……” 说完,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掉了下来…… “去哪儿?哪儿的车票?”兴子没明白,连忙问我。 “肇庆,肇庆……”我喃喃地说。 “他是要你去买往肇庆的火车票,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声音很熟,但是此刻我却想不起是谁在说话。 “秋成叔,那我现在去买票了,您看着他,我走了!”兴子说完就往门外跑。 听着马达的轰鸣声远去,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斜斜地往地上躺去。 一双大手扶了我一把,将我轻轻地放倒在地上。 “敦子,你镇定点,别慌……”是秋成叔,他在低声跟我说着些什么。 可是我感觉自己此刻好像是被大风刮着跑的小纸片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 * * 湛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 平静的水面,宁谧的树林。 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钓鱼。 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钓杆,半卷着裤腿,神情慵懒。 “胖子!”我笑着朝他快步走去。 或许隔着太远了,他听不见。 我一边小跑一边朝他挥手:“胖子!” 起雾了…… 好大的雾! 我努力地分辨着方向,穿过这阵云雾来到湖边。 可是他的人不在了。 我东张西望了好一会,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去哪儿了? 胖子!我高声喊。 胖子!你去哪儿了? 一种无比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顿时让我惊惶失措…… * * * “……我和兴子陪他去……嗯,到时会给你们打个电话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清楚,他接了个电话就那样了,可能……可能是胖老弟出什么事了。” “唉……” “兴子来了……怎么样?票买到了没有?” “买到了,不过只有站票,人家说不光是卧铺没票,就连座票都卖光了,让我上了车之后再自己想办法。” “你也去?他大舅陪他一块去就行了,你还得顾着你那店铺呀。” “没事!店里我让我爸妈给看着就行了,敦子那样儿我不放心,刚才都把我吓坏了。” “也好,你俩一块看着他我们也放心了,几点的车?” “四点二十三分的,我现在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就走……敦子他现在没事吧?” “刚才在睡着,不知道醒了没有。” “行,那我走了,一会过来。” “哥,钱带够了没有?怕到时要用的,你就多带点吧。” “嗯,知道了……娘,您先吃饭吧。” “我去给敦子收拾两件衣服,你们先吃饭吧,别管我。” …… * * * “敦子,上车了。”是大舅的声音。 我稍稍回过神来,见到自己和大舅、兴子正站在列车前,他们各自拎着个旅行袋。 我依稀记得大舅来了村公所,和秋成叔两人把我扶回了家中,后来兴子买好票来了,大舅和外婆他们商量着要陪我一同上肇庆,还有收拾行李什么的,一切都恍然如梦,几乎没有痕迹…… 那个电话,王易的电话,就好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而他的哭声,却依旧隐隐地刺痛着我。 不会的,胖子不会出事的!我一直对自己这么说。 许道长不也说过他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吗? 胖子肯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为什么又在掉眼泪呢? 上了车之后,大舅让我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车上都是人,来来往往,有很多孩子,他们在笑,在嚷,在奔跑、追逐…… 是梦吗?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敦子,喝口水吧。”有人递过来一个水杯,我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是兴子。 兴子见我呆滞地看着他,也没接水杯,于是安慰我:“胖子哥应该没事的,你先别难过,等我们到那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说不定他那时还会来接你呢?”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把身子蜷缩在角落里。 大舅从我手中接过杯子,和兴子低声地在交谈着什么。 胖子,你千万别有事…… 千万……别有事…… “舅,到了么?”我轻声问了一句,听到的却是一个嘶哑的陌生声音。 “敦子,别急,我们明天中午才能到站,你累就多睡一会吧。” 我点点头。 …… “舅,天亮了是吗?” “不是,太阳才刚下山,快要天黑了。”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 * * 黑夜与白天在交替。 胖子的笑脸和眼前陌生人的脸在交替。 时而嘈杂,时而安静。眼睛一眨,就是一个世界…… “舅,还有多远?” “快了,再过六、七个小时就到了。” 还有六、七个小时?还有六、七个小时…… “叔,你去睡一会吧,我来陪他。” “嗯。” 无休止的轰鸣声,似乎永远都不会停顿,而这列火车也总好像跑不到头。 “我们到站了吗?” “不是,我们还要再过四、五个小时才下车。”兴子轻声回答。 “为什么这么久?”我终于愤怒了,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久?” “别急,就快了,敦子,你再忍一忍。” 他在擦眼泪?他为什么哭了? 胖子或许已经在等着我了,我们太慢了,我要下车…… “敦子,你要干嘛?”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我要去找他!”我迷迷登登地爬起来就要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兴子一把拽住我,冲着我喊:“敦子!你醒醒!你这样子有用吗?你就快疯了!” 疯了?我疯了? “敦子,你可千万别出事,要是你出事了,胖子哥谁来照看?” 我又愣住了,呆了半晌:是的,我不能出事,我还要去照顾他。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现在睡一会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下车了,我们就能见到胖子哥了。” 睡一会?好,睡一会,我只睡一会…… ##一〇四## 一〇四 来接我们的人不是胖子。 只有王易,和他的一个战友。 当我看到他那红肿的双眼和哀痛欲绝的眼神时,我开始感到绝望了。 大舅见我神色有异,和兴子扶着我上了他们的吉普车之后,这才向王易问起事情的经过。 王易看了看我,眼眶又开始红了。 “出事的前一晚,他接到了北京打来的电话,之后就变得有些烦躁,到后来一直躲在房间里没出来过,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熄的灯。” “第二天一早,他就自己一个人开车下了山。在你来这边之前,他时常会独自下山喝酒,有时也会叫上我们,”王易擦了擦眼角:“你来了之后,他就极少去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由地一阵剜心刺痛。 “他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五点来钟,天还没黑,听山脚下的老乡说,他应该是喝太多了,车子都开得很不稳当,中间还停在路上吐了酒。” “那时,山坡上有两个小孩在放牛,正准备赶着牛下山,营长因为他们的牛挡了路,所以摁了几下喇叭,但是那几只牛受惊之后冲了过来,然后营长可能是为了避开牛群,猛打了方向盘,车子失控冲出路面,掉……掉进下面几十米深的山谷里……” 说到这里,他已是泪流满面。 而我却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了丝毫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在听着一个完全与我无关的故事。 车窗外,山,还是那座连绵起伏的群山;天,也还是那个清澄蔚蓝的天。 只是……那个人呢…… * * * 来到了水库大坝时,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时分。 车子停在了离大坝几百米之外的山坡上,远远看过去,可以见到水库里有三艘正在进行打捞的小艇,岸上站着一拨人。 人群中有当地的乡亲,有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几个神情哀戚、但面目完全陌生的男人、女人。 唯独……没有胖子。 我挣扎着要下车,王易却一把拉着我:“你现在还不能过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 “营长的家人正在下面,他们昨天乘直升机来的。”王易看了看对岸的人群,对我摇摇头:“你现在过去……只怕不大合适。我们还是在这儿等会吧,他们差不多要走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站在了车子边上,静静地看着。 残阳如血,染得天际一片惨红。 山谷里开始有些幽暗,慢慢地响起了夜虫零星的啾鸣,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湖里的水也逐渐变得墨绿。 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一阵寒意忽然袭上心头……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有三个身穿黑色潜水服的人浮出水面上了小艇,我顿时心中一紧,死死地看着他们模糊的身影,希望能判断出些什么,但很快这三只打捞的小艇开回了岸边,而大坝上的人也陆续地离开了。 等到人都走完之后,王易才轻轻对我说:“你们可以下去了。” 我目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往大坝走去。 兴子见我脚步有些踉跄,连忙上前一步扶着我。 我看了看他,问了一句:“兴子,你觉得他会没事吗?” 兴子没有吱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望着那处高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直发慌。 失事的坡谷距离湖面有二、三十米高差,仅是站在上边往下看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两天以来又没有任何音询,即便此刻兴子说他会没事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天,越来越黑了。 站在谷底的湖岸上,那种绝望感越发清晰。 想起和他一块出县城见铁子那次,路上也是几乎堕崖,却想不到前后还不过一个月,便重蹈了覆辙。 我当时为什么没劝他,让他以后开车开慢一点呢? 如果他不喝了酒开车,又或是开慢一点,又怎么会有今天? 还有,他头一天晚上所接的电话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会变得烦躁不安以至深夜未睡? 我的脑袋快要炸开似的发涨,不停地发涨。 手脚也在不停地颤抖着,我想我应该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我就这么坐了下来。 可是我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刚才是要做什么吗? “敦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大舅在我跟前轻声说:“天已经黑了,我们先回县城住下,明天再过来。” 我看着晦暗的湖面,摇摇头:“不,我再等会,再等一会。” “敦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坐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呀。” “舅,您就让我再等他一会吧,”我喃喃地说:“就一会,或许他就上来了……” * * * “敦子……” “总听你说哪天自己不在了我会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跟你一起走。” “敦子,你听好,记住我的话——如果哪天我真的出什么事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不要做什么傻事!你也曾经说过的,你会希望对方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我明白,我记住了。” 他的话轻轻地、很不经意地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回响着。 可是我现在不明白了…… 难道你当日说这番话为的就是今天? 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在担心我。 担心你的父亲像对付阿海一样对付我。 可是我不怕,我说过了:我不怕死,我最害怕的,是和你分开…… 你是故意的吧? 是你的父亲终于要对付我了? 我怕什么? 我最怕的,就是现在。 你走了,而我,却还活着…… * * * 夜深人静,昏黄的台灯前。 我躺在床上,胖子坐在床边脱下军装正准备睡觉。 “胖子,”看着他熊壮的背影,心中温情泛涌,轻轻拥上去搂着他的背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不离开我的话,你父亲是不是会像对付阿海那样对付我?” 胖子不知道我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静静地看着我。 胖子眼眶有些红了,紧紧地抱住我,沉声说:“不!我绝不会让他们动你的,这回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可以!” 言犹在耳,胸口处却痛得有如针刺锤击,而这时胖子的脸正一漾一漾地,映在了眼前的湖面。 “敦子!” “敦子!你要做什么?”一个惶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跟着腰部和左边胳膊一紧,被人死死地拉住了。 我缓缓地回过头去:是兴子和大舅。 “做什么?”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湖心,眼神迷乱地指着前边:“我要去看他。” 他们大惊失色,连忙把我从水里拽了回来,又将我按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敦子……”大舅蹲在我跟前低低地唤了我一声,一边帮我拧干裤脚,一边嗄声安慰我:“敦子,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了就会好受些,啊。” “哭?”我呆呆地看着他:“我哭不出来。” 我慢慢地拉起衣服,指着左边胸膛:“舅,我只是这里疼。” 大舅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背过身子去好一会才转过来,然后看着我,双眼已是红了,点点头:“舅知道,舅知道……” “舅,你怎么啦?你怎么哭了?”我见到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便伸出手去给他擦拭,喃喃地说:“别担心我,我只是想去看他一眼,只是看一眼……” 可是忽然间不知怎么地,自己的眼泪也“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打在衣服上,一点,一点…… “敦子,你……”兴子又气又急,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跺脚叹气。 ##一〇五## 一〇五 第二天傍晚,王易自己一个人来了。 他避开了我最后希冀的目光,从车上拿下一只白色纸盒。 “余敦,这……是他的,我只偷偷帮你留下了这几样,其它的,已经全被他家里人带走了。” 我接过盒子,慢慢打开。 里边是胖子的一套旧军装、一本笔记本,还有一顶军帽。 “他们今天回去了,打捞工作也已经停止了,”王易轻轻擦了擦眼角:“听潜水员说,由于水库的水太深,车子又是沉在了最底下,而且下边的乱石枯木很多,二十米以下的能见度极低,所以……他们放弃了。” 放弃了? 那就是说……没有希望了? 我望着远方灰黄色的天际,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突然抽离,没有了气力,忘记了呼吸,没有了知觉,没有了生命……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死亡离着我们很远很远,远得总以为不会真切地降临在我和他的身上。 哪怕是胖子在黄山之巅说起这个话题,我都并没有意识到它的无限接近。 直到现在,终于要面对了,才发觉自己无力抵挡…… “余敦!” “敦子!!”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但不是胖子。 胖子呢? 他永远不会叫我了吗? 我也再见不到他了吗? 我很累,我想睡一会。 可是我却忽然间想不起床在哪儿了…… 床呢…… *** 人,各种各样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同学、老师,同事、朋友,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穿梭着,来了去,去了来……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人? 眼前忽然腾起一阵云雾,是黄山? “太美了!”我忍不住赞叹:“就像是仙境一样!” 胖子笑而不语,轻轻抓住我的手。 “敦子,”胖子笑着低声问:“总听你说哪天自己不在了我会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想也不想地就回答他了:“我跟你一起走。” 胖子又笑了,握着我的手上紧了几分,认真地对我说:“敦子,你听好,记住我的话——如果哪天我真的出什么事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不要做什么傻事!你也曾经说过的,你会希望对方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我明白,我记住了。”虽然我听着有些揪心,但我还是点点头。 胖子满意地笑了笑,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隐入云烟。 “胖子?”我吃了一惊,连忙追入白茫茫的云烟之中,却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胖子!”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胖子,你回来吧……”我无力地坐倒,四周依旧是弥漫的雾气,朦胧迷乱…… *** “舅,我饿了。”我睁开眼睛,轻声对坐在床沿的大舅说。 大舅一阵颤抖,惊喜交集,连忙对我说:“行!行!你等我一小会,我现在马上去给你拿吃的!” 我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兴子,快,去买两碗稀饭来!敦子醒了。”大舅的声音哽咽着。 此刻听来,心里却是那么的温暖,不由地眼泪涌出,打湿了枕巾。 过了没多久,他们两人端着两碗粥进来了。 “敦子,你没事了吧?”兴子打量着我。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兴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对大舅说:“叔,我来喂他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掀开身上的薄被单,想扶着床沿坐起来,却发觉身上再找不出一分力气。 兴子上前扶着我笑了笑:“行了,你也别逞能了,四、五天没吃东西,没饿死就算不错了。” 我听到这个“死”字,不由地心里又沉了下去。 兴子见我脸色忽然变了,连忙自责了一番,没敢再说什么,只是捧着粥碗慢慢地用汤匙喂我。 我也没再坚持,由大舅扶着斜靠在床头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稀饭。 吃了半碗之后,我感觉身上开始有力气了,于是对兴子说:“我自己来吧。” 兴子没吱声,小心地把碗交给了我。 我捧着碗,自己慢慢地吃。 只是吃着吃着,眼泪忽然不由自主地簌簌往下落,掉在了粥碗里。 兴子呆住了,看着大舅,大舅对他摇摇头。 *** “叔,票我已经买好了,是明天晚上八点半的。” “嗯,这些天辛苦你了。” “嗨!瞧您说的,还跟我客气什么呀。” “你休息一会吧,我进去看看他。” 房门被慢慢推开,大舅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轻声问:“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回去的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晚上我们就回去。” 我沉默着,许久,才嗄声对他说:“舅,我想走之前再去看看他。” 大舅愣了愣,看着我好一会,又想了想,才点头答应。 *** “舅,兴子,”我下了车之后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兴子用一种很不放心的目光看着我,又看了看大舅。 大舅握住我的手,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和王易对视了一眼,转身往水库下走去。 湖面,一片枯萎的树叶随风飞落。 看着它像小船失了舵,在水面上盲目地游弋、飘荡,一时间竟然痴了。 山风软软地吹拂在脸上,就像是胖子在用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温柔…… 仿佛他此刻就在面前,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目光中,已有了他的影子。心中刺痛,泪水开始模糊了整个世界。 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此刻宁谧的湖面大声说:“胖子,我……” 话未说完,声已哽咽。 那曾经的约定,也无法压抑内心刻骨的伤痛。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永远留在这里时,便再也忍不住蹲下来埋头抱膝放声痛哭…… ##一〇六## 一〇六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 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 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 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摘自《匆匆》——朱自清 夜色弥漫,一轮明月低悬。 当小雄和小斌提着红、黄、蓝三色的纸灯笼欢笑着从我跟前蹦蹦跳跳地出门而去时,我蓦然惊觉——今天已然是中秋了。 整个八月和九月,都在我浑浑噩噩的痴迷中缓缓流逝。 想振作起来,却找不到振作的理由。 “敦子,一块出去走走吧?” 是兴子和志强。 我点点头。 三个人坐在村外的河边,他们见我仍旧不吭声,便都沉默着。 “来,吃块月饼。”兴子将一个月饼掰成了三块,分别递给我和志强。 我接过月饼,慢慢地吃着。 “好不好吃?”兴子笑着问我们。 “嗯,好吃。”我和志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盒月饼是我姨捎来的,说是市里一家老字号饼店产的招牌产品,我知道你不爱吃莲蓉和豆沙馅的,所以拿了两个出来。”兴子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那块整个儿塞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而且正好是我最爱吃的果仁月饼。 “哇!你这大喉咙,这么好吃的月饼简直是被你糟蹋了!”志强见他牛嚼牡丹似的整块塞进嘴巴,狠狠地扑上去抢另外那个月饼:“这个你别吃了,留给我和敦子吧!” 我看着他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在和志强嬉笑打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俩拌嘴打闹了一阵才坐下来,志强把桔子、苹果等零食拿了出来,扔给我们。 “哎,中秋节的月亮就是好看!”兴子躺倒在草地上,指着夜空赞叹。 我正剥着桔子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澄宇间,云薄星稀,有一轮金黄色的皓月高挂,万里清辉遍洒九洲,美轮美奂。 只是它孤零零的,没有陪伴…… 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流,于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桔子。 远处有不少村里的孩子在拎着五颜六色的纸灯笼奔跑追逐,欢声笑语地玩耍着,村子里一派温馨详和。 * * * 白色的、金黄色的菊花迎着晨风在阳光中摇曳生姿,引来了“嗡嗡”飞鸣的小蜜蜂。 我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它围绕着花朵飞过来飞过去不停地忙碌,心中若有所感。 这两个月来,我没有出过村子,只是躲在家中,更多的,是靠在床角对着胖子的遗物沉默着。 可是,自中秋那晚有如惊梦般醒来之后,虽然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些,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是不是应该回县中心小学执教呢? 我好像有点怀念孩子们天真的笑脸了……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的小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咿呀”的声音。 我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而且相隔已经一年,但我还是认出了她。 是周玉琴。 我毫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着。 就在胖子出事的前一晚,他接到的正是父亲胁迫他与周玉琴结婚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在他父亲看来:虽然周玉琴离过婚,但她还年轻,又一直对自己的儿子念念不忘,所以与其让儿子跟一个乡下小子鬼混在一起让人说闲话、败坏自己名声,倒不如让儿子与前任女友再续前缘。 而他开出的条件只有一条:放过我。 这些都是从胖子笔记本中杂乱的话语间隐约透露出来的,我虽然不完全肯定,但大致能揣测出这里边的部分玄机。 “我知道你叫小余,我们上次见过的,就在这里。”她淡淡地说。 我不置可否,慢慢地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继续看着在花间穿梭的小蜜蜂。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陆滔现在在哪里?” 我浑身一颤,心中有如被刀子搅剜着,很痛,很痛…… 但是我没有理她,依旧沉默。 “我不信他死了,他一定是躲起来了对不对?你一定知道他躲在哪里的!”她走到我的面前,注视着我。 金黄色的小蜜蜂受了惊吓,振翅飞出了院子。 我望着那只蜜蜂远去的身影,强忍着内心的酸楚与愤怒,泪水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眼眶:“你走吧,我并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周玉琴用一种完全不信任的语气冷冷地说:“你告诉我,我马上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泪如雨下,猛地站了起来冲着她怒吼:“你觉得他没死就自己去找啊!如果不是你们总在逼他,他会选这条路吗?是你们害死他的!是你们害死他的!!” 我双目尽赤地怒视着她,毫不客气地指着门外:“走!走啊!别再来烦我!走!!” 她紧闭双唇,神情变得极度复杂,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脸颊上突然划过一道泪痕,然后转身往院子的小木门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蹒跚,全没了刚才那股凌人的盛气,转身之际以手掩面,似乎已经在抽泣。 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曾是胖子所钟爱的女人,不由地心中一软,怒火尽消,想上前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只恨自己没有本事,恨自己不能救回胖子,恨不得立即拿脑袋往墙上死劲地撞,好让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胖子的种种,顿时心如刀绞,无力地跌坐回板凳上,将脑袋狠狠地埋在双腿之间哽咽着。 胖子…… 胖子!你回来吧! 死死地咬着牙根压制着,好让自己能不哭得那么狼狈…… 可那无休无止的伤痛却像波涛翻滚般激荡而起,和泪涌出。 我总以为两个月了,我能站在阳光下去面对现实。 却突然发觉这两个月以来辛辛苦苦所筑起的堤坝竟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便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 * * *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脑门已是昏昏沉沉,隐隐作痛。 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是大舅,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我,递给我一条温热的毛巾。 “舅,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胖子的消息?”我没有接毛巾,只是拉着大舅的衣角哀声痛哭着。 ##一〇七## 一〇七 大舅忧伤地看着我,叹了气,蹲在我跟前柔声说:“敦子,舅也希望胖兄弟没事,可是舅确实没有他的消息,或许……或许他……” “舅,我知道了。”我无力地点点头。 就像是那个握着救命稻草的人,在终于发觉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时,我沉默了。 接过大舅手里的毛巾,慢慢地把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然后站起身子,往后院走去。 井水清冽,木盆中的毛巾轻柔地飘荡着,水面倒映了一张双眼红肿、表情灰涩的脸孔。 长长地吐了口气,对着自己的倒影努力一笑,看到的,却是那无尽的哀伤…… 慢慢将毛巾搓洗干净、拧干、晾好,返身回到房间。 门,轻轻地反锁上。 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拿出纸笔。 笔尖凝滞在纸面,却久久都没有拖写出第一个字、第一笔。 静默着坐了一会,扭头往床上看去。 绿色的军装折叠得整整齐齐,帽子端端正正地码着。 帽沿上,那枚军徽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早已离开了这个喧嚣无趣的尘世,仍旧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它们的旧主人会在某一天回来将它们带走。 轻轻拉开抽屉,映入眼帘的,还是他那张身着军装,英武豪迈的旧照片。 拿在手中,再一次仔细地端详着那张帅气而微胖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笑容…… 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照片上,模糊了整个世界。 捋起衣角,拭去照片上的泪痕,然后将照片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 * *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你难道不知道:我宁可死的那个人——是我! 你走了,却把我留下。 为什么不一起走? 也好有个伴啊。 出了门,咱俩一起走…… 死了,就没有人能再逼迫我们了。 胖子,等我…… 刀片划过手腕,刺痛,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 殷红的血,在腕上流成了蜿蜒的图案,淌过手掌,滑落指尖。 嘀嗒、嘀嗒…… 一下一下,如同我跟随他的脚步。 此刻与他不再遥远,或许再走几步就能见到他的身影了。 刀片再次划过手腕,已然感觉不到痛楚。 这样应该可以更快地追上他吧? 只是,母亲…… 儿子对不住您了! 外婆、大舅、所有关心过我的人们,再见了…… * * * 耳边缓缓响起回旋于天地间一个苍老、低沉的女人的歌声,古朴苍凉,哀伤极致。 眼前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山野峡谷,延绵无尽。 没有阳光,没有雨,只有冷冽的风在呼呼地吹着,只有凝重的乌云在慢慢地移动…… 只有自己一个人伫立。 那个声音在唱着什么? 不知道…… 慢慢地,眼前又看见暮光之中的荒野山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几间小草房。 几个皮肤黝黑,脸上画着图腾,身上穿着破落兽皮的男女,静静地围坐在篝火旁。 山谷中寂静空旷,只有火光在跟随着那个仿佛亘古就有的老女人的歌声在跳跃,穿透着这无尽的空间,充斥着天地…… 是呼唤外出狩猎未归的孩子? 是在向远古的祖先祈求? …… 如雾、如云、如烟,轻轻荡漾在眼前这一望无垠的连绵群山之间。 一个身影若隐若现地在云雾间往前慢慢地走着。 看不真切,追赶上去时,却发现那人离自己还很遥远…… 或许是他! 我拼命地奔跑着,追赶着,用尽全身的气力……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滔哥! 滔哥!滔哥!! 那人回过身来,不是他又是谁? 胖子温和地对我笑了笑,眼中满是爱意。 我悲喜交集,一时泪如雨下,正要赶上去时,天地间蓦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敦……” 身后是谁在叫我? 我回首张望,却见白茫茫的一片云海,见不到是谁在叫我。 此时,胖子对我笑笑,又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云雾弥漫的山峰…… 脚下的大地忽然裂开一条大缝,我还未来得及攀住岩壁便跌落下去。 整个人飘飘荡荡,缓缓往下坠落。 滔哥!别走! 别走…… 看着他的身影与那座云雾飘渺的山峰逐渐消失远去,忍不住痛哭失声…… * * * 雪亮的灯光晃得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模糊…… “小敦,小敦……” 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呢? 朦胧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胖子! 我喜极而泣,开口想喊他,却发觉自己的脸上捂着一个罩子,嘴唇动了动,竟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是我感觉到了!有人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那么的温暖厚实,那么的轻柔安稳…… 是他! 一定是! 如果不是眼角的泪水蠕动着从脸上淌落,我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此时是否仍在梦中…… 他在用他的一只大手轻轻地在我额头上抚摸着,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踏实…… 那是情人的手,包含着浓浓的爱意,能为自己驱散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哀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弥漫着全身每一处地方,却有一种安详欲眠的美妙。 让我睡一觉吧! 睡醒了,就能你在一起了…… 胖子,我爱你! 我,爱你…… ##一〇八## 一〇八 两手相牵,十指相扣,便是我今生的最大追求。 ——余敦 眼前恍惚看到了两个腰系竹篓子在芦苇丛中穿行的男人,一个二十有余,一个正当而立,时而高歌,时而欢笑…… 那身白布褂在金黄色的芦苇丛中显得格外耀眼,而他的模样,一如昔日——那么帅气,那么迷人。 更因为岁月的沉淀,催生出一种较之当年更为醇厚的魅力。 金色的朝阳穿过金色的芦苇,洒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折射出星星点点如彩虹般的光芒,仿佛在随着晨风轻轻飘荡。 那憨厚温和的笑容,是铭刻于我心底的永恒记忆。 我又怎能忘掉,当你挽起我的手时,我仿佛拥有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么的甜蜜,那么的幸福…… * * * 这只温暖厚实的手掌是胖子的么? 攥握着我的手,感觉很踏实。 我动了动手指,但是当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时,心情也随之滑落。 因为这只手的手心很柔软,柔软得连一点点茧子的痕迹都没有。 他并不是陆滔。 “小敦……他好像醒了。”第二句话是对别人说的,而此时那只手在慢慢地松开。 是卢书记。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敦。” 此时此刻,他那关切的眼神,那低沉的声音,都那么的温柔,以至于让我想起了胖子的笑,胖子的好,心中又是刺痛。 “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想开点,别再做这样的事了,陆老弟要是见到你这个样子,也会很难过的……” 他在帮我轻轻地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却不知道我心中的痛楚连眼泪也带不出来一分半点,纵是流尽了,又能如何…… “你大舅说你母亲今天上午就能到这边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 * * 七天之后,我在母亲和外婆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康复出院了。 又过了两天,我劝她回京,她起初不肯,生怕我又有别的举动,只是一味地陪着我,哪儿都不去。 我看着母亲哭得红肿的双眼,不由地心中愈发愧疚,终于答应她不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和大舅送了母亲离开之后,我们回到了小关帝庙。 我想起了许道长,于是跟大舅说想去看看他。 大舅虽然对我主动要找许道长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当我们去到庙里时,发觉里边早已是人去楼空。在附近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许道长在中秋节前已经带着两个道童离开了,至于去哪儿,却是没有人知道。 我很是失望,忽又想起许道长当日那番话语,似乎知道我还会有找他的一天,便和大舅回转家中。 到家之后,我取出那块他赠我的雨花石,坐在床上细细地端详着。 其实这块石头也只不过是块普通的雨花石,光滑,清凉,晶莹。上边那两只黑色的乌龟和灰白花公鸡虽是栩栩如生,却终究是死物。 “下次你再有为难的事,不妨问问你手里的这块石头吧。” “问它?难道它是仙石?” “就当是吧。” 许道长捋须大笑时的神情就如同还在眼前,只是……它又怎么可能是仙石? 是上边这乌龟、花鸡暗示着什么吗? 乌龟…… 公鸡…… 龟酉石…… 龟……酉……石…… 归有时…… 归有时?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这就是许道长给我的暗示? 是指他归有时?还是…… 我的心不由地一阵颤栗:难道他说的是胖子? 我惊喜欲狂,却又有一丝深深的惧怕。 说不出为什么,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希望! “他们喜欢找我,并不因为我算得准,而是我总会给他们希望……” 或许这才是我人生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 * * 对于我的情绪突然间有所好转,外婆他们都很欣慰,认为我看开了。 只有大舅看我时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忧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我虽然猜到他心里想问什么,却也不好开这个口,只是装作不知。 到了伤口拆线那天,兴子和志强陪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在回来的路上,兴子一直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搞得我和志强都有些不耐烦。 “哎,兴子,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你好像一直都不大对劲似的,睡觉被鬼压床了?”志强终于忍不住问他。 兴子没答他的话,只是看着我,皱着眉头:“我……其实是想问敦子一些事。” “那你就问啊,整得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大事一样。”志强撇撇嘴。 我轻轻地笑着点了点头:“你问吧。” 兴子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沉默了好一会之后,突然停住脚步,注视着我,犹犹豫豫地问:“敦子,你……是不是跟胖子哥在……在……同性恋?” 其实我也早就猜到,他和大舅肯定会想到这个问题的。如果是换作以前,我可能还会考虑承认或是否认,但现在不会了,对于他们,我实在没有欺骗的理由和必要。 他们都是在我最亲近的人,这种事情也必然瞒不过他们。 所以我坦然地对他点了点头。 兴子可能对于我的坦然承认有些感到意外,愣了一愣之后,看了看志强,又看着我,有些难过:“你们为什么会……会这样?” 我心里有些刺痛,抬头看了看云淡风轻的蓝天,摇摇头:“我也答不上来,只是以前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他了。” “可那是不对的呀!难道你没觉得这很……很……”兴子有些急了,想用一些深刻的形容词却又怕伤害到我。 “肮脏?无耻?下流?”我笑了笑:“或许吧,但那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确实爱上他了,很爱很爱……” “难道你就不怕别人会对你们说闲话?在后边戳你们的脊梁骨骂你们是流氓?”兴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我听到这句话时,笑容还是有些发僵,叹了口气:“怕!真的。不过和我现在的痛苦比起来,那些闲话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也骗不了自己,我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因为他们要说闲话就变得讨厌。” 志强一直在边上沉默着,这时忽然问了一句:“兴子,你觉得别人的闲话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 兴子有点不解地看着他。 志强笑了笑,慢慢地说:“起码我是不大在乎的,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要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只能管自己,因为我是属于自己的,不是他们的,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他们要怎么活,是他们自己的事,就像我父亲和二叔当年被人骂作是叛徒孽种一样,我们没办法堵别人的嘴,只能低着头活自己的。”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敦子,当你在意别人对你说什么时,别人说的闲话就会像刀子一样,任意地割伤你;但如果你认为自己做的并没有错时,那些闲话就连屁用都不顶了。作为兄弟,我只希望你活得开心就好,别管那些鸡巴男人女人在自己背后嚼舌根,喷狗血。” 说完,他笑了笑,迈着他的罗圈腿一步一步走在了前边。 ##一〇九## 一〇九 志强的这番话,不仅镇住了兴子,把我也惊呆了。 我知道他性子向来柔和,没什么脾气,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内心原来还有这么坚强的一面。想到他父亲打小被人冤屈为背叛革命、背叛战友的孽种,以及他和家人所要承受的种种苦痛,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些问题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志强他……说得对,”兴子呆楞了一会,忽然笑了笑:“这家伙确实比我们更有资格评这个理。敦子,是我钻了牛角尖。” 我并不怪他,所以只是笑笑。 事实上,志强的话让我的思维也有所改观,就像帮我彻底推倒了一堵横亘于心中的道德残垣,认清了一些本身并无能力看透的事物本质,让我对自己和胖子的那份感情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虽然,我和兴子原本就并非是循规蹈矩的那类人…… 兴子看了我一眼,拉着我冲上去在志强的肩背用力拍了一记,志强对我们笑了笑,三个人肩并着肩,慢慢地走在斜阳之下。 *** 晚上,兴子把我和志强找过去喝酒。 或许是因为打消了所有的顾虑,所以兴子心中再无芥蒂,又恢复了原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酒过三巡,竟突然坏笑着说:“哎,敦子,我怀疑啊,秋成叔是不是喜欢上你了?还有那个卢书记,他是不是也对你有意思?” 志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小子喝多了吧?又开始瞎扯蛋了!还拉上人家卢书记呢。” 兴子“哼”了一声:“我才没喝多,你难道没发觉么?秋成叔对敦子可好了,长毛来咱们村捣乱那次,他护着敦子不说,后边哪次敦子不是一出点什么事了他就来探望?你看他对谁这么好过?至于卢书记,你没发觉他有时看敦子的眼神不大对?嘿嘿嘿嘿……” “秋成叔是村长啊,当然得关心自己村里的乡亲啦。”志强还是不以为然,反倒对兴子的疑虑感到有些好笑:“小心秋成叔和立国他们听见了揍你。” “我最近这次……他也来了?”卢书记的事我觉得还是不说的好,至于秋成叔,我有点迷惑了,因为我记得当时只见到卢书记,并没有见到秋成叔:“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来了,不过那会你一直在昏迷着,后来大夫说你过了危险期了,他就先走了。还有,你大舅没告诉你吧,当时大夫说医院里备血量不足,要家属献血,但是你三舅的血型和你的不符,不能用,而秋成叔就说他自己的是O型血,可以用,所以后来就由他跟你大舅两个人供血了!说起来你身上还流着人家的血呢。” “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舅也没跟我提起过。”我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疑惑了,但随即摇摇头,拿起杯子跟志强轻轻地碰了一下,:“只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别瞎想了。” “嗐!不信就算了。”兴子也懒得再争辩这个问题,笑了笑,拿起酒瓶子往我们杯子里倒,然后三个人又喝了几杯。 兴子看着我,有些犹豫地问:“你……怎么打算?在这边继续等胖子哥的消息?” 虽然这段时间我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但一提到这码事,还是会觉得苦恼。我苦笑着放下杯子,使劲地用双手搓了搓微觉麻木的脸颊,然后回答他:“等!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我!” “那要是他一直都不来找你呢?或者说他真的已经……”兴子没再说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拿起扔在一边的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尚未跨出他家门口,眼泪已经跌落。 “敦子!敦子!”他在身后喊我。 “好好地你说你又提那茬干嘛呀。”志强叹了口气。 *** 晚风瑟瑟,寒意侵衣。 刚才的烦热被风一吹,直凉到了心底。 胖子要是真的还活着,他应该早就来找我了…… 快三个月了,他没有一丝音信,若非他有心要避我,那便是早已埋身潭底,又怎么能来找我…… 可笑我拿着块破石头在自己骗自己,给自己假希望,总不能接受事实。 只是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起码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呢? 我很想愤怒地叫喊嘶吼,很想躺倒地上翻滚发泄,很想耍赖一死了之…… 我觉得自己又快崩溃了…… 胖子,你回来吧,我快撑不下去了…… 胖子…… 我一屁股坐在大路中间,抱着头低声哀嚎着,却是想哭都哭不出来,简直比死还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手电光幽幽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敦子?” 我擦去泪水,站了起来,低低地喊了一声:“叔。” “怎么大晚上的坐在这儿?也不怕着了凉啊?”秋成叔慈爱地对我笑了笑,又拿手电在我脸上晃了晃:“哟,怎么还哭鼻子了,你身体才刚好,一会整病了又该看大夫了,快回去吧。” 我想起兴子的那番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 “是不是喝多了?要不……叔送你回去?”他见我要走,又问了一句。 “不用了,我喝的并不多,您回去吧。”我此刻心情极度低落,更不愿意让别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便拒绝了,转身往回走。 其实路虽然是有些黑暗,但我从小就走习惯了,怕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的,所以他见我脚步还算稳当,也没再坚持。 只是走了没几步,身后就有一束明亮的手电光射了过来,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也不能回头。 我只希望兴子那些话只不过是多虑,因为我的心里只有胖子,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 秋霜渐浓寒意重,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 四号中午,我跟着大舅、三舅从地里回来,正好碰上立国送来了一封平信。 当立国走后,我拆开了这封信件。 看了看,寄信人一栏写着个“余”字,而来信的地址则完全陌生,竟然是广西省桂林市。 难道是余剑波? 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除了这个师范学校的同学外似乎并没有第二个姓余的人了。 毕业之后我们也都没有再联系过,只听别人说他去了南方发展,没想到是去了广西。 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奇怪的是:信上只写着一个桂林市的地址,别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我把信纸和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但都没有见到别的东西,更是觉得迷惑不解。 难道这家伙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想要我过去帮忙? 我想了想,去了一趟村公所,给几个毕业同学打了电话询问他们是否有余剑波的消息,结果他们都表示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联系过,并不知道他的近况。 我莫名其妙地返回家中,拿出那封信又看了看。 信上边的字体端正、工整,虽然完全陌生,但完全看不出一丝凌乱的痕迹。 只怕并非如我所想的那般,但又确实猜不透他想要表达什么东西。 突然心中一动,闪过一个念头——这封信会不会是胖子寄的? 想到这里,顿时思潮汹涌,恨不得马上就按着地址找到答案。 经过再三考虑,我还是最终决定了前往一趟,去揭开这封信的秘密。 ##一一〇## 一一〇 晚饭时,我把准备前往广西的打算跟外婆和大舅他们说了。 三舅和舅妈对我这半年里来回折腾感到很不理解,只是劝我安心留在县城里边教书,别再往外边乱跑。大舅在旁边神情有些忧郁,却没有吱声。 其实我自己也清楚:这半年多来,自己北上南下地多番奔波,又前后惹出这么多麻烦,心里对他们也是颇为歉疚的,但无论如何,这次都想再走一趟,否则我终是不能安心。至于以后怎么样,那也只能以后再行打算了。 外婆倒是笑着开解我:“古人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多见识见识,也是有好处的,窝在这里教书也算不得是什么出息。只是出门在外,自己心胸放开阔些,别钻了牛角尖。” “嗯。”我点点头。 三舅和舅妈见外婆表了态,便没再说什么。 饭后,大舅单独找了我。 我有些意外,尤其是当他塞给我两千块钱时,我更是愣住了。 “敦子,你读的书比你两个舅舅都多,有些事情应该懂得自己去衡量对错,”大舅叹了口气,注视着我,轻声说:“你和胖老弟的事情,舅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要是还活着,我想他也不会害你,你们要怎么过自己看着办吧,外婆和舅舅们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开心,至于别人的闲言碎语,你能忍的就尽量忍了,也别去跟别人计较些什么。这两千块钱,你带在身上,想吃什么就自己买,舅知道你也不是大手大脚胡乱花钱的人,只是出门在外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我听了这番话眼眶顿时红了,心里不禁酸楚难当,终是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上前抱住他…… 十几年了,外婆一家把我拉扯大,又心疼我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他人,对我的怜爱已是无以复加。好不容易自己读完书出来工作了,还没回报他们些什么,就又招惹了这样那样的麻烦事情,甚至于自寻短见,让他们伤心难过…… 我与胖子的事,大舅也早就明白,只是他素来疼我,又见我那段日子心灰意冷,总是对着胖子的遗物萎顿沉默,因而一直没敢跟我提起。这次我执意要去广西,他或许并不赞同,但是甥舅之情终究大于世俗之见,又想着或许我能籍此行一散心中郁结,便勉强支持。 我自八岁起,便再没抱过他了,但这次我觉得纵使是用万语千言,也已经表达不出我对他的那份孺慕与敬爱…… “舅,对不起……”我一开口,泪水就已沾湿了大舅的衣领。 而大舅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低低的叹息,让我知道了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偿还他们的爱…… *** “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进去就……”当兴子载着我来到火车站时,我让他留在了外面,准备自己进去排队买票。 只是忽然想到几个月前送胖子回肇庆的情形,那时还跟他说自己会尽早过去的,却不曾想到,那一送竟是永别。鼻子一酸,后边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块进去吧,我可不想在这里喝西北风。”兴子将车子开到一边锁好后走了过来,却见我沉思发呆,问了一句:“你怎么啦?” “没事。”我使劲眨了眨双眼,忍住几乎溢出眼眶的泪水,吐了口气:“没事,进去吧。” 一块进了售票大厅。 排队买票的人不少,三个窗口前都排满了长龙,粗略估计了一下,我前边有将近三十号人。 兴子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上。 队伍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蠕动,兴子的烟抽了一半了,前边还有近二十号人。 “叔叔,我这儿有张票要退,你帮我买了吧?”这时,旁边忽然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拿着张火车票看着我。 兴子走上前来把票接了过去,又捏又摸,反复看了一小会后笑了,对我说:“是真票,只是要在中途转车,硬卧,而且是今天晚上的,你要不要?” 我一听也乐了,这还真是瞌睡虫碰上送枕头的,便问这小姑娘:“小妹妹,你这票多少钱?” “只要五十块。”她眨着大眼睛伸出一个巴掌对我说。 “五十?”我有点意外,不过想着因为是今天晚上的票,会便宜转手也不奇怪,于是掏出五十块钱给了她。 小姑娘接过钱后笑嘻嘻就跑开了,而我则拿着这张票走出长长的队伍。 “省了你不少钱呢。”兴子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 我点点头,笑了笑:“这回还真是捡着便宜了,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 *** “打算去多久?”志强一边帮我把东西放上行李架一边问。 “没什么事的话应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我笑了笑:“不过也有可能在那里逗留十天半个月,因为我听说那里挺好玩的。” “嗯,桂林山水甲天下嘛,别迷路了让我们去找你就好。”志强呵呵直笑。 迷路? 其实我已经迷了路了…… “行啦,你俩别聊了,火车快要开了,志强,咱们下去吧。”兴子把一袋子吃的东西往床位上一扔,拉着志强就往外走:“有事记得打电话来,在外头可别逞强啊!” 我笑了笑,看着他们回到站台上,朝他们挥挥手。 不一会儿,车子就开动了,他们也一同离开了站台。 车厢内,刚上车的旅客们还在忙着摆放行李,收拾东西。 车窗外,星河耿耿,一颗最亮的星星高挂中天。 而此刻在孤身离乡的我看来,却有种无尽落寞的味道…… *** 一夜无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的七点多。 躺在床上听着火车在铁轨上行驶时发出的哐啷声,发了一会呆才起来洗漱。 我的票是在下铺,对面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少妇,在她上边,躺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还在面朝里头睡着。最上铺则是一个精瘦的短发男子,正坐在窗边嗑着瓜子。 我这边的中铺是个年纪约四十五、六岁,穿得相当简朴的中年人,上铺空着没人。 正当我站在车窗前看着景色发呆时,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墨镜的男子从我边上侧身走过。 可能是由于车子有些晃动的缘故,他没能站稳,碰了我一下。 “噢,对不起。”他忙不迭地跟我道歉。 “哦,没事。”我也没在意,只是当他走了之后便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口袋中放着的两千块钱。 我在窗前坐了下来,坐在对面正嗑着瓜子的瘦子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小兄弟要去哪儿?” “桂林。”我也对他点点头。 “哦?桂林?是去旅游吗?”他朝我递过来一把瓜子。 “不是,去找人。”我摇摇头,没接他的瓜子:“谢谢,我不爱嗑瓜子。你呢?你去哪里?” “我还有两个站就下车了,去孩子他姥姥家接他们娘儿俩。”他指着下铺那对母子笑了笑,把瓜子收了回去,继续慢慢地嗑着。 哦,原来那个带孩子的大姐就是他媳妇。 “哎!你过来抱抱孩子,我去接点开水。”他媳妇把孩子放在床上,拿了杯子去打水。 我没再理会,依旧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小会,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绊了一下,跟着一大杯温水浇到了身上,顿时把我身上淋湿了一大片。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女人跑到我面前捡起一只空的水杯,然后指着前边刚刚挤过去的一个男人说:“我被他碰了一下,手里没拿住,杯子就掉到你身上了。”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去打水的那个大姐,只见她正拿着水杯相当委屈地对我一个劲地道歉。 我看了看前边,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看背影,似乎正是之前撞了我一下的那个墨镜男人。 ##一一一## 一一一 真是倒霉! 暗自叹了口气,连忙脱下外套抹了抹被水打湿的地方,对她说:“没关系的,过一会就能干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瞧你!把人家小兄弟的衣服都弄湿了!你说你着急个什么劲呀?”那个短发瘦子把孩子放在床上,拿了毛巾走过来一边帮我擦着身上和衣服上的水渍,一边厉声责备他媳妇,又一脸担心地问我:“你没被水烫着吧?” “没事,”我摇摇头:“水不是很烫。” 那位大姐又道了好几次歉,直到我拿出行李袋换衣服她才作罢。 过了一小会,车厢里响起即将到站的广播通告。 火车正在开始减速,他们夫妻正在收拾孩子的几件衣服。 “小兄弟,刚才真对不起啊,”当他们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后,大姐和她丈夫跟我打招呼说:“我们现在要下车了,祝你一路顺风。” 我这才想起,他们正是要在这一站下车,于是笑着对他们摆摆手。 看着他们正准备往车厢连接处走去,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口袋。 这一摸之下,冷汗都几乎冒了出来。 钱不见了! 我愣了两秒钟,一时慌了神,心知不妙,却不知道问题的环节出在哪里,一时间犹豫着是去追那夫妻俩还是先在床位上找,心中大乱…… “那个……大哥,你怎么称呼?”我最终返身追上那对夫妻。 “哦,我姓刘。”那个短发瘦子见到是我,有些诧异:“小兄弟你有事吗?” “嗯,刘哥,我……我东西丢了!不知你们有没有看见。” “哦?小兄弟,你什么东西丢了?”刘哥关切地问。 “两千块钱,我装在一个信封里的,今天早上还在我内衣口袋里,现在却不见了!”我拎着被淋湿的外套和内衣使劲地抖了抖,却什么也没掉出来。 “会不会落在厕所了?” 我摇了摇头,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记得很清楚: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上过厕所。 刘哥皱眉想了想,突然提醒我:“你还记得今天有个戴墨镜的男子撞了你两次吗?” 我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想起了这件事:那个戴墨镜的男子确实先后碰了我两次,尤其是第二次他撞翻刘嫂手中的杯子后,还在我边上擦身而过然后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 “一定是他了!”我细细地想了一遍,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家伙:“那怎么办呢?” “你现在马上去找列车长,让他帮忙找出那个人,然后搜一搜他的行李,看看能不能找回来,快去吧。可惜我们现在要下车了,要不然就陪你去找找那个人。”刘哥一脸的歉意。 火车在继续减速运行着,我的心却越揪越紧:要是那家伙这一站就下车怎么办?能抓得到他吗? “小兄弟,你快去啊!”刘嫂抱着孩子在一旁焦急地催促着。 我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转身就要往列车长车厢跑去。 一只手拦住了我。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躺在中铺头戴鸭舌帽的那个大胡子中年人。 只见他也戴着副绿色墨镜,虽然身材看上去有些胖,但是身手很灵活,只轻轻一纵就从床铺上跳了下来,拦在了我面前。 很奇怪,我看着他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但是看着他这张胡子拉碴的麻子大脸,却想不想来是什么时候见过。 见他突然挡路拦驾,我莫名其妙,便生气地问他:“你挡着我干嘛?” “是啊,这位小兄弟有急事,你别在这儿碍人家的事啊。”刘嫂也生气地指责他说:“要是害他找不回那两千块钱你赔给他吗?” 大胡子面无表情,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伸出一只大手摊在刘嫂面前。 刘嫂吃了一惊,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做什么?” 刘哥连忙上去护住老婆孩子:“你这是干什么?” 见到大胡子奇怪的举动,我忽地心中一动,立即打消了上前阻止的念头。 大胡子见刘嫂不理会,突然一伸手,闪电般抄住刘哥的小臂往后一拧,将刘哥按倒在床铺上,随即抽下他腰上的皮带,将刘哥的双手反剪着绑了起来。 刘哥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他绑得严严实实,躺倒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急得叫了起来:“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大胡子将刘哥制服后,依旧面无表情地朝着刘嫂伸出一只手。 “小兄弟,快点找人来帮忙,他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个小偷的同伙!快!”刘哥一见不对,急忙冲着我喊。 我想了想,点头说:“好!我去叫乘警!” 我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大胡子。 大胡子没有动,依旧拦住刘嫂不让她走。 我们车厢的骚乱很快引起了周围乘客的注意,还没等我决定好去不去叫乘警时,两名身穿制服的乘警已经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乘警走上前来询问。 “乘警同志,我的钱被人偷了。”我连忙回答。 “你找到小偷了?”两名乘警如临大敌。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却见大胡子伸手指了指刘嫂。 “你是说……我的钱在她身上?”我眼睛一亮,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胡子嘴角微微一翘,点点头,又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这下意思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钱藏在了孩子身上! 刘嫂脸色大变,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你胡说!怎么会在我这里!不可能!你一定是那个小偷的同伙,想栽赃到我们身上!” 我看了看两名乘警,他们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乘警问大胡子:“你刚才碰了她没有?” 大胡子摇摇头。 两名乘警又看着我,意思是问他有没有撒谎,我摇摇头表示大胡子并没有说谎。 年纪稍长的那个乘警很客气地对刘嫂说:“那好,麻烦你将怀里的孩子放下来,让大家看一看孩子身上到底有没有这位小同志丢的东西。” 刘嫂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瞄了瞄我,又飞快地看向她丈夫,然后抱着孩子一把向大胡子身上撞去,一脸愤怒地哭喊:“要是我们身上真有这他的东西就是你栽我们的赃!我跟你拼了!” 大胡子侧身一闪,让开了刘嫂。刘嫂自然而然地就扑到了她丈夫身上,跟着趴在她丈夫身上哭了起来:“你们合起来欺负我们一家子,还有公道没有了?” 她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这下围观的众人都开始同情起刘嫂夫妇,而且有人在边上起哄,说大胡子很可能就是小偷的同伙,让乘警把他先捉起来。 大胡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张臂拦隔开刘哥夫妻与围观的人群。 两名乘警相互对视了两眼,然后还是由那名年长的乘警上前去拉开刘嫂:“你先别急着哭嘛,东西在不在你身上还不知道,你哭什么呀!” 刘嫂抱着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怒气冲冲地说:“乘警同志,你们要检查可以,但是千万要还我们一个公道啊,可不能听风就是雨,跟他合起来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这个当然,我们会查清楚的。”两名乘警点点头,随即上前协助刘嫂打开孩子的襁褓。 没有! 刘嫂见他们搜完,又主动脱下身上的外套。 不光孩子的襁褓里没有,就连刘嫂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这下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了,纷纷有人指责那个大胡子不是好东西,多半是在故意帮同伙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同伙脱身。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是盯着大胡子,看他有什么说法。 两名乘警看了看我,也死死地盯着大胡子,一时气氛紧张了起来。 ##一一二## 一一二 火车已经开始进站,正在缓慢地减速滑行。 大胡子这时却笑了,伸手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刘哥。 “你们还相信他?他一会说这个一会说那个,等会把你们所有人都指为小偷!”刘嫂一边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边气愤地冲围观的人群喊。 “对!不能再相信他了!他就是小偷!应该查他的身上!” “应该先把他捉起来!你看他的样子就不像好人,还戴着墨镜呢,是怕被人认出是惯偷吧?” 身后的人们又骚动起来,场面嘈杂而且混乱。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两名乘警见到这种情形,连忙让围观的人们先安静下来。 跟着那个年纪稍长的乘警发话了:“大家先别吵,我来检查一下,要是还没有,那就是这位同志在恶意栽赃,我们会让站务派出所的民警处理他的,你们先静一静!” 刘嫂的脸色变得煞白,冲着围观的人们高声说:“以前听人说乘警和小偷是一伙的,我们还不信,现在这个小偷的同伙明显是在诬陷好人,还想恶意栽赃,他们不把他捉起来,却来为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他们难道是警匪一家吗?” 她这么一说,人们又重新骚动起来,纷纷质疑两名乘警没有秉公办事。 “这位同志是不是小偷的同伙我们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偏袒他一会你们就知道,小钱,你去搜他的身!”那个年纪稍长的乘警不吃她这一套,示意另一名乘警上前对刘哥搜身。 乘警小钱正要上前搜刘哥的身时,刘嫂立即又哭又喊地抱着孩子扑倒在刘哥的身上,死活不让他搜自己丈夫。 这下那名老乘警也起疑心了,他上前拉开刘嫂,又对小钱示意。 小钱微一犹豫,在刘哥的身上搜了搜。 没有!竟然还是没有! 小钱呆呆地看着老乘警,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乘警点点头,扭头对刘嫂说:“麻烦你再把孩子身上的棉裙打开。” “天哪!你们太欺负人了!”刘嫂抱着孩子,母子俩一同大哭。 “你们太过份了!” “他们是一伙的!” “揍他们!狗日的!” 围观的人们顿时再次骚动,甚至有人开始动手推搡两名乘警。 这时,火车早已停住,突然后边有人喊了一声:“列车长来了,麻烦大家让一下!” 跟着,我们车厢里进来一个四十来岁、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老乘警向列车长报告了一下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经过,又向他请示要再次搜查刘嫂。 列车长听完所有的情况后点点头,立即让人到站务派出所叫来一男一女两位民警上车协助。 刘嫂面无血色,只得在两位民警的要求下颤抖着再次打开孩子的襁褓。 让孩子的襁褓被第二次翻开时,里边掉出了一个黄色的牛皮信封。 可是刚才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棉裙里之前并没有这个信封! “这是我的!”我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要捡起那个信封,但是被其中一位民警拦住了,让我稍后一同到站务派出所核实之后再进行处理。 这时,围观的乘客们都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但随即又突然涌动起来。 只见大胡子猛地一个转身,朝着人群里挤了过去。 围观的人们惊叫着纷纷让开,跟着人群外围响起一声沉闷的响声,有两个人在窄小的车厢过道中扭打起来。 一个是大胡子,另外一个赫然就是今天两次和我发生碰撞的那个墨镜男子。 只是这场“偷龙转凤”、“暗渡陈仓”的闹剧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大胡子的身手相当敏捷,只三两下就将那名墨镜男子制服,然后向两位民警示意这个人正是刘哥夫妻的同伙。 结果就是:刘哥并不姓刘,他和妻子以及那个墨镜男子是在火车上联手作案的惯犯团伙。他们借着试探、套近乎、制造偶然事件等一系列手段来对车上的乘客下手,以窃取他们身上以及行李内的财物,并相互打掩护,在同伴失手时想办法制造混乱以帮助同伙逃离脱身。车上或许还有他们的同谋,但那已经不是我们的事了。 *** 半个小时后,我和大胡子先后坐上了武昌前往桂林的列车上。 因为之前的这码子事,列车长为了对我表示歉意,以及对大胡子的援手表示感激,特意帮我们调换了一个软卧车厢。 而这节车厢的四个床位中,只有我和大胡子两个人,另外两个铺位则空着。 我还是睡在了下铺,本来以为大胡子会睡在对面的下铺,却见他把行李往上一扔,显然是要睡对面的上铺。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谢谢你!”我笑着对他说。 “谢啥……”他正准备跳上中铺,这个“谢”字一出口,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咳咳……不用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立即换了另一种沙哑的声音,然后就要上去。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狠狠地拉住,然后死死地盯着他:“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清了清嗓门:“我说,不……” 我没等他说完这句话,突然猛地伸手去摘他的墨镜。 等他反应过来时,墨镜已经被我取下来了。 胖子一愣,随即讪讪地笑着:“敦子,我……” 我泪如雨下,死死地看着他。 “你先别生气,你……你别哭呀。”胖子忙不迭地伸手帮我擦去腮边的泪水。 可是他又如何能擦得过来…… 我猛地抱住他,死死地抱着。 “敦子……” “敦子,你别生气,听我跟你说……” 我没动,就这么抱着他。 于我而言,此刻再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事物了。 我没有哭,但眼中的泪水簌簌掉落,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你去哪里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很想、很想、很想……” “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现在只盼望着这不会又是一场大梦,即便这是场梦,也再不要醒过来…… “不会的,不会。”胖子紧紧地搂着我,用力地在我脸颊处亲了一下。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以至于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 我很怕,很怕这真的又是一场梦。我害怕梦一醒来见不到他,会永远失去活着的勇气,更害怕那种看着晨昏日落的孤独和生不如死的绝望…… 我一把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他,不让他下一秒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敦子……”他感觉到了我的痴狂,却没有制止我的动作,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呵呵地轻声笑着。 我开始相信这一切不是梦境,开始相信胖子是真实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想开心,我想欢笑,可是却忍不住趴在了他的肩膀上放声痛哭,恣意痛哭。 心里堵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堵了太久太久,让我如何能再揣下去…… “你死哪儿去啦?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又爱又怒又恨,心中的伤痛与恐惧都如溃堤般汹涌,只哭得无法抑止、泣不成声。 胖子沉默着,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摸着我腕脉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再次用力紧紧地把我搂抱在怀里,沉声说:“放心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扔下你!” *** “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许再瞒着我!”我脑袋枕着他的大腿,侧着身子躺在铺位上。 “要是还骗我,我就……”我把脸转向他大腿根部,轻轻一咬。 胖子“哎哟”一声,连忙伸手揉了揉,皱着眉捏了捏我的鼻子,低声骂了句:“臭小子!还真够狠心的!” 我看着他那微带痛苦的表情,心里这才有些解恨,忍不住笑了,哼了一声:“我都还没说你狠心呢,害得我白伤心了一场,难道你不比我更狠心?” 胖子没再说什么,用他的大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久久才叹了口气,柔声地责备:“小傻瓜!不是特意提醒过你不要干傻事的嘛?你还答应过我的,却还是干了这么傻的事!” “你不也说过不允许我开这类玩笑的吗?那你自己还开呢。”我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所以心里边也甜蜜蜜的。 “我的情况不一样。”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并不是有意跟你开这种玩笑。” “有什么不一样?你快点说!”我一边摸着他下巴上的假胡子一边催促他。 他笑了笑,拿住我的手,点点头。 ##一一三## 一一三 “事情只怕要从三、四年前说起了,”胖子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我,表情有些凄然:“也就是阿海的事。” “你……要是不想说出来的话就不说吧。”见到他这副神情我有些不忍心,虽然我很想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但是要撕开过往的伤口总是件很残忍的事,我又怎么愿意让他把藏了几年的事再拿出来说呢…… 胖子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接着往下说了,见他这样,我只好坐了起来,静静地听着。 * * * 四年前,阿海十八岁,刚刚满十八岁,而我二十七岁。 那时的他年轻、聪明、活泼、爱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喜欢和意趣相投的同学攀上长城眺望连绵远山,喜欢抱着吉它弹唱他最喜爱的几首曲子,喜欢拉着我讨论国家大事、民主方向…… 如果我知道那一个夏季的雨夜会发生什么事,我断不会让他出门。 如果我知道他会去参加那个活动,我会不顾一切地答应跟他走。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自己的命换给他…… 六月初,家里正在筹备着我和周玉琴的婚礼。 他知道之后,顾不上天还下着细雨,没有打伞就从学校跑出来找我,就为了让我和他一起走。 在那之前,他已经有一段日子避着我,不肯见我了。 我见到他很开心,可是我不能答应他,因为我无法舍弃同样爱我的家人…… 而且我认为这只会害了他,所以我一直沉默着,没有答应。 终于,他愤怒了:“如果你不爱那个女孩,那你为什么要毁掉人家的一生!难道仅仅是因为别人的眼光就狠心这样下手毁掉我们三个人的终生幸福?你说啊!和你终老相伴、相濡以沫的到底是他们还是……还是……!” 他的脸憋得通红,而他的眼睛更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又怎能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 “如果你是为了他们而活,那我就祝福你!愿你至死……都不会后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便紧咬下唇飞快地跑了。 我想拉住他,但是我能做什么?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我从来没想过要违背父母亲的意思,去做一个如此惊世骇俗的决定,那也决不是我的性格…… 或许是他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这件事于我而言,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 * * 我在门外呆呆地站了很长时间才转身回到屋里。 窗外乌云翻滚,屋子里一片阴暗闷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中,心情说不出的沉重。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玻璃窗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抬起头,才发觉开始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 就在这时,母亲开门进来了。 “你在啊,给!”她整理了一下雨伞,然后递给我一件东西。 “这是什么?”我呆滞地问。 “一个小时前在广场那边遇见小海,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母亲递给我的一封信,见母亲已经进了厨房,便将信封打开。 纸条上,是他那清秀而硬朗的笔迹:断我相思弦,折我双飞翼;往生入溪海,恒作无泪鱼。今日之死,诚为君由;昨日之生,亦为君故。唯求来世,永成陌路! 唯求来世,永成陌路?读到这几个字时,顿觉触目惊心。 我坐在客厅里,抬头看到窗外滚滚如墨的乌云和瓢泼的大雨,心中毫无来由地一阵发慌。 电话突然响了,急促的铃声显得异常刺耳。 是铁子,他的声音中竟是那么的仓皇紧急! “滔哥,快去广场把小海找回来!” “什么?怎么回事?”我吃了一惊。 “别问了,快!快!快啊!”电话“咔嚓”一声挂断。 铁子的这个电话让我有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尤其是他最后吼出的那几个字,竟如同末日来临时绝望的呐喊…… 这难道在暗示着即将会有大事发生? 我心惊肉跳地冲出家门,往小海的家跑去。 一路上,拥挤慌乱的人们相互感染着恐惧与悲哀,仓皇的呼喊声中夹杂着伤者痛苦的呻吟。 “他还没回来,滔子,你快去帮我找他回来吧……”阿海的奶奶双眼满是惊惧与祈求。 我闷着没有说一个字就又冲进了雨中。 没有人想到他们会真的下令开枪…… 眼前所见到的,是一片血色的汪洋,自己仿佛站在大海中央,在风雨交加中随波逐流,天地俱黯…… 当我找到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位同学满身是血地伏靠在墙脚处一动不动,而他静静地躺在街边,仿佛前一刻还在帮他们包扎伤口。他的手里拿着一卷被鲜血和雨水染红了的绷带,面容和双唇惨白,湿漉漉的头发在额角前紧紧地贴着,雨水顺着他的发尖凌乱地淌流在脸上,双眼呆滞地微微睁着,神情平和,有如睡去…… 我什么都顾不上,一弓身将他背了起来,飞快地避开拥挤凌乱的人群,找到巷子的一处角落将他轻轻放下。 但是我突然间见到了血——就在刚才托扶他脑袋的手上。 掌心处,早已凝结成黑色的血块被雨水融化,逐渐弥散,碎成紫色的细丝,缓缓地从我的指缝中漫延、滴落…… 那一刻,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脑袋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就像是有人在用锯子不停地锯着我的头颅,痛得脑子就快要膨胀、炸开,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着…… 我歇斯底里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我知道自己快疯了! 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因为我实在不能相信,就在不久前他还曾经要我跟他走,一同离开。 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肯相信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失去了他,我想把他叫回来,告诉他——我愿意跟他一起走! 可是我只能搂着他冰冷的躯体无助地坐在雨中,无论我怎么拍他,怎么叫他,他都一动不动,眼睛依旧微微地睁着,就好像在痴痴地看着我,却再也无法回答我…… “只要我俩在一起,谁做这个国家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滔哥,别担心。我答应你不再参加……” “今日之死,诚为君由;昨日之生,亦为君故。唯求来世,永成陌路!” 是我让他彻底失望了…… 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但他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我将整个世界、整个地球都翻遍,也再不能见到他了…… * * * 此后两天,我的耳边总能听到他在和同学轻言浅笑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不时地见到他和同学在屋顶,在路边,在墙角一起抱着吉它轻轻地弹着、唱着……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的身影都在我的眼前浮现。 我吃不下,睡不着,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 直到阿海出殡的那天,我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以及阿海家人对我恶毒的咒骂,由铁子陪着我去了殡仪馆送他。 当我不顾他家人的阻挠而冲到灵堂跟前时,他正脸色苍白、神态平静地躺卧在棺材里。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遗落了…… 就在他的遗体送进火化炉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外边的走廊上。 后边的事是我听铁子说的,他说我后来一直迷迷糊糊,回去后既不吃也不喝,把家里人都吓慌了。 就在他们商量着要送我去医院时,我突然说了一句:“我要睡觉,你们别吵我。” 然后自己回到房间躺到床上,闭了眼睛就睡着了。 他们又惊又喜,只好任由我呼呼大睡。 我一觉睡了两个白天黑夜,中间只醒过一次,喝了两口水后就接着躺下接着睡。 第四天清早,当我照常起床去刷牙洗脸时,发觉他们全都在很惊讶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我正在做一桩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觉得他们很奇怪,就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拿那种眼光看我。 他们又开始慌了,问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没病,他们不相信,还马上叫了一名大夫过来给我看病。 大夫来了之后给我诊断了一番,也认为我现在身体还算健康,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我父母拉着大夫小声地跟他说些什么,其中提到一个名字,我隐约听到一点,觉得莫名其妙,于是问了一句:“你们说的阿海是谁?我认识么?” 这回他们真的慌了…… 但是最后他们又放心了,因为我除了完全忘掉阿海这个人以及跟他有关的事外,其它的事情都一如往常。 虽然之后一直有人小心地在我面前提起“阿海”这个名字,但是我都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曾认识这个人,更想不起来我与他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半年后,铁子见我的情绪已经比较稳定了,便私下里一点一滴地将阿海的事告诉我。 可是我已完全记不起关于他的事情,哪怕是一丁点…… 只是我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却不知丢在哪里,该到哪儿去找。 就在去年,我请假离开部队,跟铁子拿了阿海家的地址,特意去了一趟六安,却没想到客车在十里桥那边发生了车祸,之后辗转流落到了你外婆家,后来才逐渐地恢复了一些记忆…… ##一一四## 一一四 “我能记起阿海的事,或许与你有些关系,”胖子用手搓了搓脸,叹了口气,眼眶仍旧有些发红:“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是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应该是或多或少地解开了我的心结。” 我回想起去年周玉琴带来外婆家的那位老教授,他也曾说过胖子的失忆病症比较特别,是因为病人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放不下而造成的自我选择性失忆,现在他能对我说出阿海的事情,大概真的是有所放下了…… “那……阿海的事,跟你后边这件事有什么关联?”我心中一动:“难道说……杨明亮所讲的是真的?阿海的死,跟你父亲有关?” 胖子紧皱双眉,表情有些痛苦,半晌才点头:“父亲军人出身,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我从小就被灌输‘父命为上’的观念,一直都对他很听从,他那时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我和阿海之间的闲话,又为了提防我会做出让他丢脸的事,所以……” 听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胖子的用意何在,心里为他难过的同时,也为他要保护我的这片心意所感动。 “那你开车堕崖是怎么一回事?”为了不让他难过,我连忙转移话题。 “你不是读过《三十六计》吗?”胖子叹过一口气,随后轻轻地说:“你自己还有一本呢。” 《三十六计》?我有些莫名其妙。 “金蝉脱壳?”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曾在我那里翻过《三十六计》这本书,我当时还笑他是不是要领兵打仗做大将军呢,原来心思放在这儿。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乐了:“我们的陆营长就这点出息啊?把兵法看了,就只能用在这上边?” “还不是为了你小子!”胖子佯怒,张开他的熊掌作势要揍我。 我急忙笑着连滚带爬躲到一边:“那你就说说经过吧。” 经我这么一打岔,胖子的心情也舒缓了些。 “书我很多年前就读过了,但这是第一次派上用场。”胖子“嘿嘿嘿嘿”地收回他的熊掌:“你记得西嵺村后山上那个鲤鱼洞吗?” 我点点头:“当然记得!上次我跟小成、小顾就是在里边迷的路,里面很大,我们都没走完整个洞。” “那个洞里有条地下河流就是通往水库的。”胖子把鞋脱了下来,盘腿坐在床上:“在水库没有修筑之前,那里就已经有条通往鲤鱼洞的出水口,以前是在半山腰上的,后来修了大坝之后,就被淹在水下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我大感奇怪。 “有一次跟几个村里的老人聊天时听说的,后来我找到了那个地方。”胖子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把潜水设备和防水手电藏在了车里,在车子入水之后,游了出去,顺着之前做好的标记找到了通往鲤鱼洞的出水口,然后趁着晚上从西嵺村后山离开了仙池坳。”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我心惊胆战。 若非亲身去过失事之处,又怎么能想像得到从那七八层楼高的悬崖飞落水中时所要面对的惊险和恐怖?所以虽然知道他在事前早已做足准备,却仍然替他感到揪心,而他如此处心积虑地筹划这件事情,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为的……就是和自己一同生活…… 顿时不由地一阵感动,险些眼泪也掉了出来。 看着面前这个慢言轻笑的胖子,心中温情洋溢,爱意盈怀。于是重新坐回他的身边,拉着他的手,枕着他的大腿躺下,听他继续将后边的经历一一说完。 胖子在离开仙池坳之后,按原计划去了广西桂林。 在那里,他早已让铁子出面安排好了一个新的身份,并很快在下边某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 ***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哪怕是让人给我捎句话或是给我寄封信也好啊?”我虽然没责怪他的意思,但想到他害自己狠狠地伤心了一场,又险些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胖脸上掐了一记。 胖子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父亲不会轻易相信我所发生的这种意外,所以后来那段时间他一直让人在盯着你,监视你们家的一举一动。其实我也知道瞒不过他,只是想让他明白我这个做儿子的想法。所以他托人来郝家村盯了三个月,见我一直没有露脸,又怀疑铁子在背后和我串通消息,这才最终决定撒手不管,把人撤了回去。” “盯梢?监视我们?”我吃了一惊:“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呢?” “能轻易让你们发现还得了呀!”胖子呵呵呵地笑着:“再说了,你那段时间跟呆头鹅似的,就算人家站在你面前你也发觉不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胖子识趣地没再接着说下去,笑了笑,说:“你应该还记得玉琴也曾来找过你吧?她那就是最后一次对你的试探。” 我点点头。 说起来,如果不是周玉琴那次来找我,我也不会因此绝望。因为我一直都抱着一丁点希望,盼着胖子能回来找我的,但她的到来,就如在我濒临崩溃之际,蓦然剥夺了最后的一点勇气和希望……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那时的她,也和我一样伤心难过? 还有王易…… 回想起那些天,就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不由地感觉到似乎对他们都有所亏欠。 我把王易来电话通知我的经过说了之后,胖子只是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死胖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害这么多人为他伤心难过。 偏偏他还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实在是太恶劣了! 为了惩罚他,我一把扑到他身上,还没让他回过神来就摁着他就是一顿乱亲…… *** “对了,怎么你好像啥都知道似的?”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问他:“难道都是铁子告诉你的?可他不是在北京吗?难道他也派人来盯我们家的梢了?” 胖子摇了摇头,一脸神秘地笑着:“铁子那会儿在北京,我父亲本就怀疑他在帮我,他又怎么敢再有动作。”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快说快说!”我却想不通其中的原由,又见他故意买关子吊我胃口,便伸手挠他的痒,把他挠得哈哈大笑才肯放开。 胖子见我住了手,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说:“其实我在国庆前就回到了郝家村。”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怎么样?没想到吧?”他嘿嘿直笑:“再让你猜猜我藏在哪里。” 我确实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偷偷潜回了村子里,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能躲在哪儿,难道说他一直躲在芦苇荡吗? 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顿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 “哦?”他呵呵一笑:“这么快就想到了?” 是郝家大院!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 里边的地道在清理过之后,大院依旧上了锁。因为里边曾经死过不少人,所以平时也并没村民进去,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如果胖子真躲在村里,那他一定是藏进了这所大院! 至于进出,地道里边有一个储藏间和两个出口,分别通往村外河岸及西边的小树林,想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胖子听完我的分析后摸着我的头大笑:“看来你这小脑袋瓜还是挺好用的嘛。” “可是我发觉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笨了,哼哼……”我冷笑:“被人从头到尾地耍弄了一遍还不知道,完了还拿刀片划自己的手腕。” 原本只是想故意气他的,但是说着说着,连自己也觉得委屈了,眼眶一红,差点又掉了泪。 “我其实早就提醒过你的,但是又怕你知道了回头会露馅……”胖子很是内疚,沉声说:“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去看你。” “骗人!”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胖子有些急了:“我都是等你们睡了才敢去看你,但是又怕惊动你们,只敢站在你的窗下,还……还几次听到你在……在哭着叫我的名字,敦子……对不起……” 我听他这么一说,开头还有些尴尬,但仔细一想,又不禁为之动容,抱着他几乎哽咽。 “当我知道你……这个之后,我还偷偷地到医院看过你,只是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胖子轻抚着我腕上的伤口苦笑了一下。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有一次在梦中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好像曾经见到过他,但后来却发觉其实是卢书记。 又或许那次我没有看错,当时所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只是现在两个人都说不清楚了。 ##尾声## 尾声 “车票多半也是你搞的鬼吧?” 我想起那个小女孩转让车票的事,于是问他。 胖子只是嘿嘿地笑着,没有吱声。 “还有,刚才那对小偷夫妇偷我东西时,你看见了?”我侧着脑袋问他。 “嗯。”胖子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们?” “你这小傻瓜都被别人套了近乎,我那会揭穿他们的把戏说不定也会被他们反咬一口啊,何况我一开口不就露馅了?”胖子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坏。 “那为啥后边又出手了?” 胖子讪笑着:“因为我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又见你那时呆头呆脑的,所以我想着再不出手他们就要跑啦。” “哼哼,原来你也有脑子不好使的时候啊?”我装出讥讽的样子瞄了他一眼。 他也不介意,只是仄着头自嘲似的嘟了嘟嘴,随即笑笑。 *** “哦?龟酉石?” 当胖子听完许道长送我“龟酉石”的事情经过后,十分诧异,笑了笑说:“那他还真的神了!” “不过他的话也不全是准的,你记得他曾说过你会有两个儿子吗?”我摸着他的将军肚,笑着说:“可是你若是不结婚的话,又哪来的两个儿子?” 提起这个,我忽然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万一许道长所预测的将是事实,那是不是意味着胖子……最终会离开自己? 胖子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这句话说的也没有错。” 我愕然不解地看着他。 “我确实是有两个儿子。”胖子见到我脸色都变了,“嘿嘿嘿”地笑着说:“是两个干儿子。” “干儿子?”我这才放了心,但还是不大明白。 “是我一位战友的儿子,两个月前我到了桂林那会才认了我做干爸爸,一个六岁,一个刚满周岁。”胖子笑了笑:“我这次筹划的事,他和铁子出力不少,喏!这套假胡子假发,还有易容的东西都是他们帮忙弄来的。” “那么说,许道长又算对了。” 我不由地对那早已云游而去的许道长大是钦服,盘算着以后若是有机会,或许还能到庐山去探望他,届时定要多谢他的多番指点之情。 只可惜我的这个愿望再也没能实现…… 七年之后,我曾和胖子携手同游庐山简寂观,却发觉那里早已是残垣败瓦,柱石散落,只剩遗址旧物,寂寞山林,观其颓圮之势,又何止废荒百年。惊问之下,竟是无人认识此处有个许道长,而听当地几位老人笑而谈说:少时附近曾有一老道许姓,传说确有蓍爻相卦、究鬼问神之能。但纵使二者同为一人,此际亦已岁近三甲,非鬼即神了。 我和胖子听了作声不得,最后只能喟然而归。 *** 1994年3月。 春雨潇潇,封藏了整个冬天的大地绿芽新绽,莺飞草长,万物重现生机。 离着“希望林场”不远处的山脚下,缀立着一排带着矮墙小院的红瓦白房。 这排房子后依山林绿树,前望湖溪稻田。鸡鸭啄食于芭蕉之下,燕雀啼鸣于檐宇之间。 午后,雨过天青,新阳初放,照得到处是金光一片,悬挂在枝叶上的雨露也闪烁着晶莹的星芒。 “余所长,你在弄什么?” 我正在屋里备课时,忽然听到院子外边响起隔壁邻居小韦的声音,于是放下手中的钢笔走了出去。 “准备种葡萄呢!”胖子一边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回答:“到时候请你来我们家吃葡萄,哈哈哈哈……” 这两天胖子窜高爬低地在院子里搭了个铁架,又拉了好些铁丝将棚架顶部弄成方方正正的格子形状,当时我问他是不是想做瓜棚他还神秘兮兮的不肯回答。 刚才听见他搬砖垒灶似地忙了一阵,现在又不知从哪挖来两桶肥沃的土壤倒在了小院角落里,再看那处角落,已经围砌成了一圈砖墙,整个院子俨然就是一个葡萄架的模样了。 胖子填好土后,拿出三株用袋子装着、颜色鲜绿的葡萄秧苗,见到我走出屋子,对我笑了笑:“正好,过来一块种吧,要不然到时吃葡萄可就没你的份了。” 我笑嘻嘻地走上前去蹲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动手将秧苗植入土中。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之间,我们来到“希望林场”已经快四个月了。胖子早在接我之前就安排好了这边的一切:我在这边的一所小学里担任语文老师,而他,则是这边林场派出所的所长。另外,他现在并不姓陆,而是跟我一样——姓余,然后两个人都在中间加了一个相同的字,继而变成了大家眼中的兄弟俩,嘿嘿嘿嘿…… 现在我们所住的房子是林场分配给胖子的。在我来了之后,两人陆续将房子的里里外外都修整了一遍,包括在前院的矮墙上摆放着十来盆紫薇、山茶、杜鹃等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又在后院筑了个柴草房养鸡喂鸭,不久前胖子还在屋旁种上了芭蕉和李树,将整个房子周边打点得生机盎然。 “你在想什么?现在又不能吃。”胖子见我在出神,于是用沾满泥土的手在我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哈哈大笑:“小花猫!来,喵一个!” “坏蛋!”我又好气又好笑,也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但胖子早有防备,一见我伸手就已经乐呵呵地躲到一边去了。 我追上去,张开两手就要往他身上抹,胖子一边招架一边哈哈大笑,又抓住我的双手,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他极少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把我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忽然,他毫无前兆地就低头在我前额上吻了一下,笑着低声说:“行了,一会邻居们都听见了。” “那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心里甜丝丝的:“不行!我得吻回来!要不我亏大了!” 说完,我在他的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记,这才松开他。 胖子只是笑,又伸手帮我把刚才糊在鼻子上的泥巴抹干净。 我心满意足地随着他回到围圃跟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三株碧绿鲜嫩的秧苗,轻声问他:“你说,我们啥时候能吃上葡萄啊?” 胖子笑了笑,舀来一小勺清水,精心地给刚种下的秧苗浇灌着,脸上洋溢着满满的自信:“明年吧,明年的夏天你就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葡萄了!” 这时,一只粉黄色的蝴蝶轻盈地飞落,在秧苗上停留了一小会后,又悠然地飞过窗台,轻轻地往屋顶飞去…… 明年? 是的,明年! 只要播下希望的种子,我们终将能收获自己的幸福果实。 我看着胖子,而他也正好望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品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天,是蓝的。 因为——那是希望的颜色! * ** *** (全书完) 公元二零一二年十月五日凌晨 *** ** * ##后序## 后序 能讲完这个故事,有两个人不得不谢。 一个是我家胖子,因为我在敲键盘更新时,总是占着电脑,让他一边待着,他也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呵呵呵呵~~~~~ 另一个是忘川,为什么单独谢他? 你见过有几个给你写几千字书评的? 更重要的是一分知己之感。更因为我埋在书里的一些东西,他在书评中大部分都点出来了。 能喜欢你故事的人可以很多,但是能读懂你的人,一百个里边只怕也找不出一个。他的那篇千字书评,也是唯我仅见的一篇精评,从初读时的讶异到中间的赞叹微笑,不禁让我对他大生知己之感。 只是这个故事还没真正讲完之前,我不好分心去读他的故事,不能去看一看到底这个能读懂自己的人有着什么样的一种思想世界。现在我的故事讲完了,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拜读一下他的作品,而不用整天被一些听故事的书友们以及路人甲乙丙丁催更新、骂大街。对于那些喊娘骂爹的家伙,我虽然做不到完全无视,但此书洗笔收官,于我而言,却是一种解脱与收获。 对于很多人抱怨说很多好书都让作者加V了,以前我不太明白,但现在是懂了。 你连注个册、登个陆都嫌麻烦、不方便,又怎么能怪他们呢? 往往你写个几百字的书评都已经觉得很给面子了,而作者一般也都会给你点为精彩评论,那你想想:他那洋洋洒洒的几万、几十万字呢?他牺牲了多少可以出去玩耍享乐的时光才写出能让你认同的作品? 我在这本书所花的心血和时间,只有自己才清楚。 便是时间一项,连我自己也已不能尽算。你们所知道的,只不过是每一个篇章两个小时来敲,仅此而已。但是就此一项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在意? 最让他们觉得心冷的,是那些只会骂大街的游客,相信不少人都已经看到了,很多用游客身份拼命催更谩骂的。 所以四海觉得那些好的作品加V实在是无可厚非。 对于游客,因为没有登陆,蒙着个面纱就来了,四海也不知道谁是谁,所以很多时候不予招待。为什么?嘿嘿嘿嘿……你连名号都不让我知道,而且游客众多,万一上午他才骂了我,下午又装作朋友来套近乎,那四海实在是很无辜。另外,我觉得你有个名号跟我交谈,对我也是一种尊重! 要感谢的人其实不少,像前边的YS、血中有风、沙长安以及后边一直在帮我顶文的天尝滴酒、叶落归根等人,你们的支持和赞美,对我都是强大的动力,此处也不再一一谢过了。 关于忘川的长篇精彩评论,我置顶了一段时间就放在后边了,不知道他是否有介意,我在这里也解释一下:实在是四海觉得你写得太精妙,有如昆仑横亘,让后边诸人的评论都失色黯然,所以在故事完成之前,不得不放到后边,一来是让其他人也能各抒己见,二来也是提醒自己莫让你的这杯美酒早早灌醉,以至折笔中流。 还有一点,四海想对YS说的:《竹子》一文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不知你是否明白四海的意思,呵呵呵呵……前些时候和你的交流实是一大乐趣,以后若有机会,希望还能有谈笑之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咳咳……还是感谢我们家胖子!爱老虎游!!! ——四海写于2012.10.05 ##后序的后序## 十一年前,偶然间在新浪博客里写了《老赵与狗》,其实也没想着会写完,只是为了纪念某个人,某段经历,可是或许是内心深处有种不甘与呐喊吧,又得了几个博客朋友的鼓励,竟然一口气把它写完了。 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写出一个故事…… 也是它让我有了信心。 那时写的很慢,刚开始的时候一天最多只能写一章,甚至几天都写不出来一章。 能看到我故事的人原本只有两三个,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了十来个…… 他们读完故事后给了我很高的评价,给了我很大的鼓舞,还把书连这个网站介绍给我,让我把故事发上来。 那次正好书连在征文,我便发上来了,还获得了第二还是第三名,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次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所以内心是挺感激书连这个平台的。 大约是次年吧,书连再次发起征文活动,我也正好想写《芦花》这个故事,于是静下心来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去写。 不过最后征文评选莫名没了下文…… *** 写作这件事,我其实真的很业余,我的专业方向和工作跟它完全挨不上边,所以其实我写的很吃力。但庆幸的是:当时有好些书友在不停地鼓励我,支持我,看着他们的评论交流,我动力满满,真的,没有他们的评论和鼓励,我觉得我很难写完那二十多万字。 这个故事是我用尽了心血写的,所以我也非常感激所有当时鼓励和支持我的人,没有他们,也就没有这本书…… 前些年因为清网(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回事),书连这边没有知会就悄悄地删了好些章节,我不免有些不平,又正好有其它平台跟我要版权收录过去,我犹豫后,答应了,所以后边转到了其它网站。 再后来,我发觉很多内容只要稍微世俗一点,便要删掉,我便不想写了。 我不是圣人,把有着七情六欲的小民故事写成圣人行为实在是荒谬。 我无法吐槽,但我确实觉得这方面让我心灰意懒。 原版里,确实有些情节是如今的不能过审的。现在重新发出来的,我也做了大概的清水处理,算下来,已经是第N个版本了。 离开书连后,我有两年没再码字,只是有时不免怀念写作的乐趣,于是在博客里又写了另外的几个故事,如《采熊贼》、《我和曹胖子》,还有现在即将完成的《禾苗青青》。 或许文笔方面有了些许提高,不再像《老赵与狗》、《那一片芦花》那么青涩,但是我依旧觉得:只有用了心去写的作品,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尽可能地保留了当初的内容,不做大的改动。 *** 再过几天,这本书就满十年了。 这十年间,或许已经有书友再也没有回来,但我仍然心怀感激。 再次感谢当年给予支持和鼓励的诸位…… 谢谢你们!!!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谢绝不经过作者授权,进行转发,改写,以及转载转发等,因此带来的侵权及纠纷,将由个人所承担。书连后续问题,可以关注公众号“书连”(或搜shulink),或者关注站长阳春白雪的抖音:在抖音搜索“shulink”(或中文名:阳春白雪 ),谢谢。